我在上海的100层

：深夜的复旦光华楼，和一场没写完的论文------------------------------------------“上海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有凌晨三点还在跑的出租车，有无数个像我和陈一鸣这样的人。我们都在拼命游，游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岸。”---，林栀开始后悔选了那门课。《传播学理论》，新闻系最难的专业课，没有之一。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据说在学界很有名，上课从来不看学生，只盯着天花板讲。，5000字，题目自拟，三周后交。，**三天。，她自己看了都想删掉。“你这几天怎么了？”圆圆趴在床头问她，“魂不守舍的。论文写不出来。”林栀盯着屏幕，头也不回。“才开学多久啊就有论文？专业课的。”：“加油。”。：这篇论文必须拿A。因为奖学金对绩点有要求。。一等奖学金8000元，要求绩点3.7以上。
8000块，够她交半年学费，够家里三个月生活费。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篇论文占这门课总成绩的40%，如果拿A，这门课的绩点就能拉到4.0；如果拿*，就只有3.0。一门*，要用三门A来补。
她输不起。
晚上十点，光华楼自习室。
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嘲笑她。
旁边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凌晨一点半，她终于写完了第一段。
五百个字。**写，写了删，**再写，最后剩下的还是第一版的那几句。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咖啡。需要咖啡。
她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
掏口袋，找出两个硬币，投进去。机器没反应。再投两个，还是没反应。她蹲下来，拍了两下机器，硬币孔卡住了，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但咖啡没出来。
“该死。”她小声骂了一句。
“我来。”
身后有人蹲下。
林栀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陈一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显然也是熬夜熬的。
他熟练地拍了机器两下，又踹了一脚，然后“咣当”两声，两罐咖啡掉了下来。
他捡起来，递给她一罐。
“你请我吃食堂，我请你喝咖啡。”他说。
林栀接过咖啡，罐身还是冰的。她笑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做题。”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又是那本《数学分析》。
“这个点还做题？”
“睡不着。”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里有几级台阶，可以坐着。窗外是深夜的复旦校园，路灯昏黄，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链条声哗啦啦响。
陈一鸣打开咖啡，喝了一口：“你呢？写论文？”
“嗯，《传播学理论》。”
“难吗？”
“难。”林栀叹气，“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沉默了几分钟。
陈一鸣忽然开口：“我准备申请丘成桐班。”
林栀转过头看他：“那个一年只招十个人的？”
“嗯。”
“有把握吗？”
“没有。”他说得很平静，“但总要试试。”
林栀问：“你为什么这么拼？”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在贵州山区。我爸是种地的，供我读书供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来上海那天，他把存折给我看，说‘一鸣，这是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了’。存折上还剩三千块。”
林栀没说话。
“我想让他早点退休。”他说，“所以得拼命。”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林栀忽然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
她问：“你怨过吗？怨自己生在那样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没有。我爸比我苦多了。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那个县城，最远去过市里，还是送我上学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她：“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带他来上海看看。看看外滩，看看东方明珠，看看他儿子读书的地方。”
林栀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走路都费劲的人。他也想来上海吗？他从来没说过。
“会的。”她说，“一定会的。”
咖啡喝完了，陈一鸣又去贩卖机买了两罐。
林栀看着他投币、取咖啡、走回来的样子，忽然问：“你怎么这么熟练？经常遇到机器卡住？”
他笑了一下：“不是机器卡住，是我卡住。”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就会出来买咖啡。一边喝一边想，想不出来就再买一罐。有时候一晚上喝四五罐，***都免疫了。”
林栀笑了：“那你这点工资都贡献给贩卖机了？”
“差不多。”他也笑了，“但比抽烟强。许他们说，数学系的男生，一半靠咖啡**，一半靠烟。我选咖啡。”
林栀看着手里的咖啡罐，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明明那么难，明明那么苦，但他从来不抱怨。
只是做题，喝咖啡，再做题，再喝咖啡。
像一头默默耕地的牛。
“你说，”林栀忽然问，“我们以后会留在上海吗？”
陈一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不知道。”他说，“想留，但不一定留得下。”
林栀沉默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这么大，这么多楼，这么多灯，但有多少盏灯是真正属于我们这些人的？”
他顿了顿。
“可能很小。小到我们得拼命游，才能游到岸边。而且不知道游到了，能不能上岸。”
林栀想起那张奖学金通知，想起母亲说的“妈就指望着你了”。
她问：“那你怕吗？”
“怕。”他说，“但怕也要游。没有退路。”
从食堂出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陈一鸣送林栀到宿舍楼下，说：“早点睡。”
“你也是。”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论文的事，别太焦虑。总能写完的。”
林栀笑了一下：“谢谢。”
他挥挥手，走远了。
林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圆圆和周晓都睡了。南笙的床空着，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栀轻手轻脚地爬**，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陈一鸣说的话：“怕也要游。没有退路。”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上海的凌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在心里说：那就游吧。
游到能游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