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雷乍起------------------------------------------，深秋。。，铺天盖地的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她闻到了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劣质**的味道，身下硬邦邦的触感硌得她脊背发疼。这不是她那张花了两万块买来的乳胶床垫，也不是她那个位于市中心、装修精致的公寓。，无数陌生的画面、记忆和情绪疯狂地涌入。那些画面不属于她——一个二十八岁的现代职业女性，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而属于一个叫“白静”的十八岁姑娘。，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曾经住在北京城里有花园的小洋楼里。六年前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将她的家庭从云端打落泥潭。她的父亲白翰文，燕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被打成“**学术权威”；母亲苏婉清，同校外语系副教授，被扣上“里通外国”的**。夫妇俩被下放到大西北一个叫“柳沟村”的地方接受改造。，白静在一次劳动中从山坡上滚落，摔伤了头部，自此便有些痴痴傻傻，村里人都叫她“傻静”。三天前，白静在河边洗衣服时又一次摔倒，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说没救了，让白家****。，白婧婉就来了。，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黄泥糊的墙壁上裂了好几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张破旧的年画哗哗作响。屋顶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铺着发黑的苇箔和麦草，透过缝隙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光。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把断了靠背的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颗蔫巴巴的白菜。，身下铺着薄薄一层发黄的棉褥子，上面盖的被子硬得像铁板，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婉儿？婉儿你醒了？”。白婧婉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床沿上，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桃子，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苏婉清。，这位曾经温婉优雅的外语系副教授，今年才四十三岁。可眼前这个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微微驼了，看起来足有六十多岁。她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垢。“妈。”白婧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这一声“妈”叫得自然而然，仿佛她已经叫了千百遍。那些属于白静的记忆和情感正在与她融合，她对这个陌生的女人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亲近感和心疼。，她一把将白婧婉搂进怀里，颤抖着声音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妈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以为你要丢下妈走了……”
白婧婉靠在苏婉清瘦削的肩膀上，闻到她衣服上皂角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在现代世界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从未感受过母爱。此刻被苏婉清这样紧紧抱着，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感动涌遍全身。
“妈，我没事。”她轻声说，伸手拍了拍苏婉清的后背。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虽然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即便身处这样困顿的环境，他身上那股读书人的气质依然没有磨灭。
这是白静的父亲，白翰文。
白翰文看到白婧婉醒着，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平和得像在课堂上讲课：“醒了就好。我煮了点姜汤，趁热喝，驱驱寒。”
白婧婉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酸。在她的记忆中，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教授被剃过阴阳头，被挂着牌子游过街，被赶到牛棚里扫过厕所。他的脊背被打断过又接上，手指被掰弯过又勉强捋直，可他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爸。”白婧婉又叫了一声。
白翰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端姜汤，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微微泛红的眼眶。
姜汤是用粗瓷碗盛的，颜色发黑，姜味浓烈得呛鼻子，里面还放了几颗红糖——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是极为金贵的东西了。白婧婉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她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心里默默盘算着。
现在是1981年深秋，**开放的春风已经吹了三年，但在这片西北偏僻的山沟里，变化还微乎其微。柳沟村坐落在两座荒山之间，全村不到一百户人家，靠种点土豆和玉米过活，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穷窝子。
白家三口被下放到这里，住在村尾一间废弃的磨坊里。他们没有工分，因为“改造分子”不配挣工分。白翰文夫妇靠着给村里扫厕所、清理牛棚换一口饭吃，白静之前脑子不清楚，干不了什么活，只能捡点柴火、挖点野菜。
白婧婉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穿越这种事，她在现代看过无数本网络小说，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那些小说里的女主角穿越后不是当王妃就是当首富，怎么轮到她就是又穷又破又偏僻的小山村？还是一个被人叫“傻子”的可怜姑娘？
但白婧婉不是那种会怨天尤人的性格。在福利院长大的经历教会她一件事：不管拿到什么牌，都要想办法打好。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行动。
她现在的处境确实糟糕，但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1981年，这是个神奇的年份。**开放刚刚开始，百废待兴，遍地是机会。**虽然还不完善，但风向已经变了，个体经济开始萌芽，第一批“万元户”正在涌现。她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和眼界，这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当然，步子不能迈得太大。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摸清情况，再慢慢寻找机会。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白教授！白教授！不好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紧接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推门而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像章，脸上全是焦急。
白婧婉从记忆里认出这个人——赵解放，柳沟村的民兵连长，也是村里少数对白家还算友善的人之一。**以前是白翰文的学生，虽然在那场运动中为了自保不得不和白翰文划清界限，但私下里一直让儿子照顾白家一二。
“解放，出什么事了？”白翰文站起身，面色平静，但眼神已经警觉起来。
赵解放喘着粗气说：“公社来人了，说是要搞什么‘清理阶级队伍’回头看，要重新**你们家的材料。张主任带着人已经往这边来了，看样子来者不善！”
白翰文脸上的血色褪去，苏婉清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抓住了白婧婉的手。白婧婉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清理阶级队伍，重新**材料——这几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白婧婉太清楚了。这意味着白家可能又要被批斗，白翰文可能又要被拉去游街，他们好不容易在这穷山沟里找到的一点点安宁，又要被打破了。
“爸，妈，别慌。”白婧婉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平稳。
她从床上坐起来，虽然身体还很虚弱，头也隐隐作痛，但眼神清明而坚定。她看着赵解放问：“来的是公社的什么人？张主任是哪个张主任？”
赵解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人叫“傻静”的姑娘说话会这么有条理。他下意识地回答：“张德茂，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是县里下来的干部，据说**很硬。他带了四个人，两个公社干部，两个民兵。”
白婧婉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张德茂，革委会副主任，这说明虽然十一届****已经开了三年，但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公社，旧的那套东西还在苟延残喘。这种人在历史的转折期最为危险，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知道自己要失势了，所以更加疯狂地想抓住最后的权力。
“他们到哪儿了？”白婧婉问。
赵解放说：“我刚从村口过来，看到他们已经进村了，最多十分钟就到。”
白婧婉点了点头，转头对白翰文说：“爸，你把那本《诗经》和那本《楚辞》拿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白翰文皱眉：“这个时候拿那些书做什么？那些书……”
他知道那场运动中，家里的藏书被抄得一干二净，这两本书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藏下来的，压在箱底好几年不敢见光。现在拿出来，不是自投罗网吗？
白婧婉却说：“爸，时代不一样了。你听我的。”
白翰文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以前那种呆滞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和笃定。这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姑**眼神，倒像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成年人。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从床底下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了那两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轻轻放在桌上，摆正了位置。
苏婉清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白婧婉又看向赵解放：“解放哥，麻烦你帮个忙。待会儿张主任来了，你帮我们引一下，就说白教授身体不好，但还是很重视组织的**，请他们进来坐。”
赵解放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行！静妹子，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太过分。”
白婧婉冲他微微一笑：“谢谢解放哥。”
这一笑让赵解放又愣了一下。以前的白静虽然不傻的时候也挺好看，但从来没有过这种笑——从容、镇定、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赵解放转身出去迎人了。
屋里只剩下白家三口。白婧婉深吸一口气，对父母说：“爸，妈，待会儿不管张主任说什么，你们都不要开口，让我来说。”
白翰文看着她，目**杂。他想说“你还小，你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女儿的表现让他隐隐觉得，这个女儿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婉清握紧了白婧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婉儿，你别逞强，有什么事妈顶着。”
白婧婉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妈，信我。”
不到十分钟，外面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白婧婉透过破窗户往外看，看到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挺着肚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后面跟着四个人，两个穿中山装的公社干部，两个穿旧军装的民兵，腰间还别着武装带。
赵解放走在旁边，表情僵硬，显然不太情愿做这个“引路人”。
一行人到了门口，张德茂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这间破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白翰文，苏婉清，你们好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腔调。
白翰文站得笔直，声音平和：“张主任好。”
张德茂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诗经》和《楚辞》上，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你们的‘毒草’还在？”
白婧婉就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张主任，这是北京大学的内部参考资料，是北大图书馆特意给我们寄来的，说是希望白教授能够整理一下其中的‘精华’，为社会**建设做贡献。”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里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北京大学、内部资料、为社会**建设做贡献——每一个词都在告诉张德茂：这件事的背后有更高层面的意思，不是你一个公社副主任能碰的。
张德茂的脸色果然变了变。他盯着白婧婉看了好几秒：“你是谁？”
白婧婉微微一笑：“我是白翰文的女儿，白静。不过我最近改了个名字，叫白婧婉，爸取的，取自《诗经》‘静女其姝’的雅意。”
她故意把“改名字”和《诗经》联系在一起，既显得有文化底蕴，又在不动声色地告诉张德茂：我们白家虽然落魄了，但依然是读书人，是有文化根基的。
张德茂的表情更加微妙了。他之前来白家**过几次，见过白静，知道这姑娘脑子有些不清楚。可眼前这个姑娘说话条理分明、进退有度，哪里像个傻子？
“你说北大寄来的？”张德茂半信半疑地拿起那本《诗经》，随手翻了翻。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确实有白翰文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长期研读的痕迹。
白婧婉面不改色：“张主任可以打电话到北大核实，找中文系的陈守实教授，他是白教授的同门师弟。”
她赌的是张德茂不敢打这个电话。八十年代初期，电话是稀缺资源，公社的电话要到邮电所去打，长途电话还要经过总机转接，手续繁琐不说，北大那种级别的单位也不是一个公社副主任随便能联系上的。更重要的是，白婧婉提到“陈守实教授”，这个名字是真真切切的，白翰文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确实是北大的教授。张德茂就算真有胆量去查，也未必能查得到什么破绽。
果然，张德茂把书放下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白翰文，根据上级指示，要对你们的材料进行重新**。你们要配合组织，坦白交代问题，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白翰文的脊背绷得笔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想到女儿刚才的叮嘱，又忍住了。
白婧婉接过话头：“张主任，我们白家一直积极配合组织的**，从来没有半点隐瞒。不过有件事我想请教张主任，现在中央的文件精神是‘拨乱反正’，对于过去的一些冤假错案要逐步**。张主任这次来，是执行‘拨乱反正’的精神，还是执行别的什么精神？”
这一问，直接戳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十一届****后，“拨乱反正”是中央定下的调子，而“清理阶级队伍回头看”则是旧势力的最后挣扎，两者在根本上是对立的。白婧婉把这个问题摆到明面上，就是要让张德茂骑虎难下。如果他说是执行“拨乱反正”的精神，那他今天来**白家的正当性就站不住脚；如果他说不是，那就是公开和中央精神唱反调，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张德茂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当然听出了白婧婉话里的陷阱，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应对。他瞪着白婧婉，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凝固了。
赵解放趁机说：“张主任，要不先坐下喝口水？白教授身体不好，一直盼着组织给他一个公正的结论。”
张德茂看了看赵解放，又看了看白婧婉，最后看了看那两本摊在桌上的书，终于慢慢坐了下来，但**只沾了椅子边，姿态依然倨傲。
“白翰文，你女儿倒是伶牙俐齿。”他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白翰文垂下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小女年幼，说话不知轻重，张主任见谅。”
白婧婉却在心里松了口气。张德茂这句话虽然是贬的，但愿意坐下来谈，就说明他的气焰已经被打压下去了。只要不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就有周旋的余地。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张德茂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些问题，无非是过去交代过无数遍的老黄历。白翰文一一回答，语气平和，态度配合，没有半点抵触。苏婉清坐在一旁，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始终没有开口。
白婧婉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极为平静，只在关键时候递上一两句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点在要害上，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让张德茂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张德茂站起身，表情复杂地看了白婧婉一眼，丢下一句“材料我们还要进一步核实，你们安心等待组织结论”，就带着人走了。
赵解放送他们出去，临走时回头冲白婧婉竖了个大拇指。
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婉清的眼泪才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白婧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婉儿，你刚才吓死妈了……你怎么敢那样跟张主任说话……”
白翰文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女儿，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婉儿，你变了。”
白婧婉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精明的父母面前，她不可能完全隐藏自己的变化。但她也不打算完全假装成原来的白静，那样太累，也演不长久。
她轻轻拍了拍苏婉清的后背，抬头看向白翰文，目光坦然而真诚：“爸，那次摔倒，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看到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我想，老天爷让我活过来，不是让我继续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的。”
白翰文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在大病之后“性情大变”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有很多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白翰文虽然隐隐觉得女儿的变化太大了些，但他没有深究——也许是做父亲的直觉告诉他，不要追问，珍惜眼前这个活过来的女儿就好。
窗外，深秋的风刮过光秃秃的山坡，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白婧婉靠在母亲肩上，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今天只是过了第一关。张德茂虽然走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个时代的大潮虽然已经开始转向，但那些沉渣还没有完全落定。白家的处境依然艰难，日子依然要精打细算地过。
但她不慌。
她有父母在身边，有健康的身体，有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前方等着她。八十年代，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她不会辜负。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快速运转。粮票、布票、工业券，这些票证**还要持续几年；农村**已经从安徽小岗村扩散到全国，但柳沟村这边还按兵不动；个体经济刚刚被允许，第一批“个体户”还在偷偷摸摸地做生意……
机会在哪里？
她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