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场------------------------------------------，沈阳。，林辰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昨天张主任通知他，苏联专家谢尔盖耶夫今天下午要来厂里现场指导，让他全程陪同翻译。林辰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去车间转了一圈。热处理炉已经按昨天的方法用纯铝校准过，炉温指示偏差45℃，工人们在操作时已经注意修正。淬火油槽也清理了一遍，换了新的机油。张广发很重视这次专家来访，一早就来车间检查准备情况。“小林，你俄语行不行？别到时候翻不出来。”张广发问。：“张主任放心，技术方面的词我专门准备过，应该没问题。”，但面上还是要谦虚。，一辆苏制嘎斯69吉普车停在厂门口。谢尔盖耶夫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翻译和市工业局的一位科长。张广发带着几个车间干部迎上去，握手寒暄。林辰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笔记本。，笑着招招手：“林同志，过来。”，用俄语说：“谢尔盖耶夫同志，欢迎您来我们厂指导。你的俄语比我的翻译好。”谢尔盖耶夫开了句玩笑，翻译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问题。”。厂区不大，几排红砖平房，地面是压实的黄土，最近刚化冻，踩上去软乎乎的。谢尔盖耶夫穿着锃亮的皮鞋，走得很小心，但什么也没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工人们看见一群干部进来，手里的活没停，只是目光跟着移动。张广发领着谢尔盖耶夫走到一台冲床前，从料框里拿起一个机匣毛坯，递过去：“专家同志，就是这个零件，用50A钢冲压成型，然后热处理。现在的问题是淬火后经常出现裂纹，硬度也不稳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指敲了敲，放在耳边听声。然后他走到冲床边，问了几句，翻译磕磕巴巴地翻。林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专家问的是冲床的吨位、冲压速度、模具间隙和润滑方式。”，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意外。他亲自回答这些问题，林辰逐句翻译给谢尔盖耶夫。，谢尔盖耶夫又去看热处理炉。那台箱式电阻炉正在工作，炉门敞开一条缝，里面红彤彤的。谢尔盖耶夫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温度计——不是普通的玻璃温度计，而是一个便携式热电偶测温仪，带着一根长长的探头。
他把探头伸进炉膛，等了几分钟，读出数据，然后摇摇头。
“炉温显示多少？”他问。
操作工指了指炉子上的动圈式温度指示仪：“设定830℃，现在指针在820到840之间晃。”
谢尔盖耶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测温仪：“实际温度只有790℃。”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操作工脸涨得通红，张广发的脸色也沉下来。炉温差了四十度，这意味着前面做的那些热处理，很可能全是废品。
谢尔盖耶夫用俄语说:“这个热电偶用了多久了？”
谢尔盖耶夫看向操作工，操作工不明白，林辰又用中文问了一遍。操作工挠挠头：“得有两年了吧，苏联专家带来的，一直没换过。”
谢尔盖耶夫叹了口气：“两年，早该换了。热电偶在高温下会老化，热电势漂移，测出来的温度越来越不准。你们厂有备用的热电偶吗？”
张广发看向旁边的设备科长，设备科长摇摇头：“没有，这种苏联型号的不好买。”
“那怎么办？”张广发问。
谢尔盖耶夫摊摊手：“只能送到沈阳计量所去校准，但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或者，用简单的办法——用标准物质的熔点来标定。比如纯铜的熔点是1083℃，纯铝的660℃，你们可以在炉子里放一小块纯金属，观察它熔化的时刻，同时记下仪表显示的温度，就能算出偏差。”
这个方法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但谁也没想到。张广发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林辰，你记下来，回头咱们就试。”
林辰点点头，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谢尔盖耶夫又看了林辰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他继续往前走，去看淬火油槽。
油槽是一个铁皮焊的方槽，里面是黑乎乎的油，表面飘着一层泡沫。谢尔盖耶夫用一根铁棍探进去搅了搅，捞出来看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什么油？”
“废机油和豆油掺的。”张广发如实说，“咱们买不起苏联那种专用淬火油，就自己配。”
谢尔盖耶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油的冷却能力很重要。不同的油，冷却曲线完全不同。你们这个油，我怀疑冷却速度太慢，导致淬不透，或者冷却不均匀，造成软点和变形。”
他转身看向林辰：“林同志，你拿个烧杯，取点油样，回头我带回招待所，用我的设备测一下冷却曲线。明天给你结果。”
林辰马上找了个玻璃瓶，从油槽里取了样，用软木塞塞好，递给翻译。
接下来，谢尔盖耶夫又看了几批成品的检验记录，问了几个问题，天色就暗下来了。张广发请他去厂部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谢尔盖耶夫答应了。
办公室不大，生着炉子，暖烘烘的。谢尔盖耶夫坐在木椅上，捧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突然问：“张主任，你们厂这个林同志，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张广发一愣，看了林辰一眼：“解放区工业专科学校，毕业后又在我们厂培训过。”
谢尔盖耶夫点点头，若有所思：“他俄语说得很好，技术问题也问在点子上。在我见过的中国年轻技术员里，他算突出的。”
张广发脸上有光，但嘴上还是谦虚：“哪里哪里，专家过奖了。他就是爱钻研，肯下功夫。”
谢尔盖耶夫转向林辰，用俄语说：“林同志，你对今天的问题怎么看？”
这是考他了。林辰沉吟了一下，用俄语回答：“我认为，目前的主要问题有三个：第一，温度控制不准，热电偶需要校准或更换；第二，淬火油的冷却能力未知，需要测定后调整工艺；第三，原材料的成分波动大，现有的热处理工艺没有留出余量。建议分三步走：先校准温度，再测定油，最后针对实际材料做工艺试验。”
谢尔盖耶夫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又追问：“如果让你来做这个工艺试验，你打算怎么做？”
林辰早有准备：“设计一个正交试验。因素有三个：淬火温度、回火温度、淬火油种类。每个因素取三个水平。淬火温度选820、840、860℃；回火温度选500、540、580℃；油的话，如果可能，用三种不同的配比。总共27组试验，每组做三个试样，检测硬度和显微组织，找出最佳组合。另外，还要做冲击韧性试验，确保零件能服役。”
谢尔盖耶夫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张广发：“张主任，这个年轻人，你们要好好培养。他的思路很清晰，方法也科学，将来能成大事。”
张广发虽然听不懂俄语，但从表情也能看出专家对林辰的评价很高，连连点头：“一定一定，组织上会培养的。”
谢尔盖耶夫站起来，和林辰握了握手：“林同志，明天我让人把油的冷却曲线数据送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提。”
林辰表示感谢，送专家上车。
吉普车消失在夜色中，张广发拍拍林辰的肩膀：“行啊小林子，专家都夸你了。今天表现不错，回去好好总结，明天把改进方案写出来，咱们尽快实施。”
林辰点头。
回宿舍的路上，王根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脸崇拜：“林技术员，我听说了！你给苏联专家当翻译，专家可满意了！你太厉害了！”
林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技术问题，碰巧懂一点。”
“你那可不是一点。”王根生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我今天在车间，听张主任跟**说，要重点培养你，还说要给你提干，当技术组副组长呢！”
林辰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别瞎说，组织上自有安排。”
回到宿舍，他点上煤油灯，翻开笔记本，开始写《50A钢机匣热处理工艺改进方案（草案）》。
林辰写得很详细：现状分析，问题诊断，改进目标，技术路线，试验设计，所需设备和材料，预期效果，时间安排，风险控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用的都是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以及严谨的科学思维。
写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吹灭煤油灯，躺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漆黑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火车的汽笛声。
林辰想起谢尔盖耶夫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认可。他知道，自己今天稍微多露了一点，但还在安全范围内。毕竟，一个爱钻研的年轻人，能想到正交试验，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苏联的教材里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