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买认购证时遇上了第一个劫------------------------------------------，外滩的风像是从黄浦江底直接捞上来的，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割肉。，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她身上裹着夏建国那件深蓝色的军大衣，棉絮板结，散发着樟脑丸和**混合的气味，衣摆一直垂到小腿，把她整个人罩得像一只臃肿的企鹅。即便如此，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冻得她牙齿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一条僵死的龙。夏晓排在第十五六个，前后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有穿着工装的外地民工，也有戴着袖章的本地居民。她是这支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女性，更是唯一的年轻女孩，像一片误入岩石堆的薄纸，随时会被挤碎。，那是出门前夏母硬塞给她的，里面灌满的姜汤早已凉透，瓶壁凝着水珠，**得像条鱼。左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着那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八百块，浸透了汗意。"不许插队！都排好！"，草绿色的棉制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夏晓数着前面的人头：十二个，十一个……前面是一个穿着油腻棉袄的老头，正在啃一块冻得发硬的馒头——那是用最后几张粮票换的早点，粮票**在这个冬天已经到了尾期，像这些排队的人一样，即将成为历史。，先天性的瓣膜缺损在零下五度的严寒中发出**。夏晓咬破舌尖，用刺痛保持清醒。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变换重心，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摆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夏晓？"，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雾气中，一个穿着驼色垫肩大衣的身影正从队伍后方挤过来，**浪卷发上别着一枚塑料**，在昏暗中闪着廉价的光泽。是苏晓晓。她居然也来了，而且看样子比她晚到，排在更后面。"真是你？"苏晓晓挤到夏晓身侧，呼出的白汽喷在她脸上，带着雪花膏的甜香，"我的天，你怎么穿成个棉球？我差点没认出来。""冷。"夏晓的声音散在风里，像碎玻璃。"你这身体，这种天排通宵队，想找死啊？"苏晓晓皱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冰凉，"脸白得跟纸一样。喂，你钱带够了没有？"，手指在口袋里收紧。，突然压低声音："我爸说，这次余量不多，可能就三百来张。你排这儿……"她踮脚看了看前面，"十几名，够呛能抢到。要我帮忙吗？我可以……"
"不用。"夏晓打断她，"能排到。"
她必须排到。这八百块是夏建国在灯下数了十遍的钞票，是铁皮盒子里压箱底的底气。如果买不到，她不仅失去第一桶金，更失去父亲的信任。
天光渐亮，铁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队伍已经膨胀到三百多人，后面不断有脚步声、抱怨声涌来，像涨潮的海水。夏晓的嘴唇冻裂了，渗出血丝，她舔了舔，尝到铁锈味。
六点整，银行里传来动静，铁门哗啦一声拉开条缝。
人群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夏晓被前面的人挤得一个趔趄，撞在台阶扶手上，肋骨一阵剧痛。苏晓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垫肩大衣的硬衬硌得夏晓肩膀生疼。
"站稳了！"苏晓晓说，"别没买到证先晕过去。"
柜员开始一个个**。绿色的认购证从窗口递出来，像传递着某种希望的火种。夏晓盯着前面的人头，十个，九个，八个……
每减少一个人，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七点三刻，日头爬上来，惨白地挂在迎春饭店的招牌上方。那招牌缺了半截霓虹，"春"字只剩下上半部分，在晨雾里像一只独眼。
夏晓前面还剩下三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和柜员理论，一个卷发妇女焦急地跺着脚，还有一个老头正颤巍巍地掏***。她距离窗口不到两米，能看清柜员身后铁皮柜里那叠绿色的凭证——薄得可怜，大概只剩十几张。
快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从内侧口袋掏钱。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橡皮筋捆着的钞票**腻的。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马路对面那个身影。
灰色中山装。
在那个穿着臃肿棉衣的人群中，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显得格外刺眼。男人背对着银行，站在迎春饭店的旋转门前，左手插在口袋，右手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冷风中笔直上升，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而在他对面，正从凤凰牌自行车上跨下来的男人——
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建国。
她的父亲，今生的林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制服，正满脸笑容地和中山装男人握手。那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骨髓发冷——那是林建国对"朋友"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信任，是技术工人对"投资机会"的、朴素的贪婪。
她认识那个中山装男人。不是今生，是前世。1992年的骗局，海南房地产的诱饵，那个用假文件和公章骗走林家全部积蓄、让王秀芬在纺织厂加班还债、让林建国提前病退的魔鬼。
前世，就是这份"海南房地产投资意向书"，击碎了这个家。
而现在，历史正在重演。就在她隔着一条马路，距离改变命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的父亲正准备被推进深渊。
"下一位！"柜员喊道。
戴眼镜的中年人办完，愤愤地离开。卷发妇女扑到窗口："十张！我要十张！"
还剩三个人就轮到夏晓。
马路对面，中山装男人已经揽住了林建国的肩膀，手指向饭店里面，嘴里说着什么。林建国笑着点头，从自行车前筐里取下一个布包——那里面可能是存折，是现金，是这个家全部的积蓄。
旋转门开始转动。
"夏晓？夏晓！"
苏晓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摇晃着夏晓的肩膀："你发什么呆？快到了！你看什么呢？"
夏晓猛地抓住苏晓晓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电子表，红色的数字在跳跃。
"晓晓，"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帮我。"
"什么？"
"帮我排这个位置。"夏晓死死盯着苏晓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她此刻惨白的、疯狂的脸，"别让我掉了队。无论如何，买到十张。三十块一张，三百块。剩下的钱……"
"你说什么胡话？"苏晓晓瞪大眼睛，"你去哪？马上就轮到你了！你看那边……"
"那是我爸！"夏晓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岔，"他要被骗！就在那个饭店里！我不能让他进去！"
苏晓晓愣住了。她顺着夏晓的目光看向马路对面，看到旋转门正在吞没两个男人的背影。
"那是……**？"苏晓晓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那个穿中山装的……"
"骗子。"夏晓咬着牙，血从冻裂的嘴唇渗出来，"帮我排队。求你。"
她不等苏晓晓回答，猛地转身。
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掀起，像一面蓝色的帆。她冲**阶，冲向马路，冲向那扇正在关闭的旋转门。身后传来苏晓晓的喊声："哎！你——我帮你排！你快去！"
还有路人的惊呼："这姑娘疯了！"
"看着点车！"
"别插队啊！"
夏晓什么都听不见。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像刀子在割。她的双腿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军大衣像枷锁一样拖累着她，但她拼命地跑，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从她面前掠过，骑车人骂了一句："找死啊！"
她踉跄着站稳，视线穿过马路，死死锁住那扇旋转门。门上的玻璃反射着晨光，像一道分水岭。林建国和骗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内，被那扇厚重的、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旋转门吞了进去。
还剩四十张认购证在银行窗口等着她。
那是她翻身的资本，是她改写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但马路这一边，是林建国，是王秀芬的未来，是林知秋的童年，是那个她拼了命想要守护的承载了她全部思念的家庭。
绿灯亮了，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的白汽。
然后她动了。
她冲向那扇旋转门，冲向那个正在吞噬她父亲未来希望的黑暗入口。
"爸——！"
她喊出声来，声音嘶哑，破碎，被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吞没。
旋转门还在转动，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夏晓扑上去，用肩膀撞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冲进了饭店的大堂。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和人声的嘈杂。她的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胡乱地抹了一把，视线清晰起来。
饭店的角落，靠着暖气片的桌子旁。
林建国正坐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对面的中山装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绿色的封皮，白色的纸张，推到林建国面前。
男人的手指按在文件抬头处，那里印着几个黑体字：
海南琼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投资意向书
而文件下方的签名栏里，一支钢笔正躺在那里，笔帽已经旋开。
夏晓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站在大堂中央，穿着臃肿的军大衣，头发散乱，嘴唇带血，像个从冰天雪地里闯进来的疯子。她的视线穿过餐桌和人群，死死盯在那支钢笔上。
那是林建国的笔。那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尖，笔身上有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他教她写字时用的笔。
"爸……"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重得如同惊雷。
林建国抬起头，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惊讶："晓晓？你怎么……"
夏晓冲了过去。军大衣的下摆扫倒了旁边的一把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扑到桌前，在林建国拿起那支笔之前，一把按住了文件。
她的手在颤抖，按在"投资意向书"那几个字上，指尖冰凉。
"这字……"她喘着气，喉咙里泛着血腥味，"这名字……"
她看清了文件下方印着的**人姓名。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刺进她的眼睛，和前世记忆中那个骗光林家、让母亲深夜痛哭的魔鬼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窗外，银行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人喊："快卖没了！最后四十张！"
而夏晓按在那份意向书上，手指关节泛白，像按住了命运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