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冰骨寒

修车铺------------------------------------------，日头悬在头顶，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车辙碾过，留下一道黏腻的印子。巷子里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只**围着垃圾桶嗡嗡打转，连狗都趴在墙根吐着舌头，懒得抬眼。，额头上已经渗满了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闷得发慌。年轻警员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他心口烫出一个坑——无名骸骨，是1998年失踪的纺织厂采购员。，全厂都炸了锅。人人都传他卷了厂里的**跑了，害得工人工资发不下来，下岗补贴一拖再拖。可谁也没料到，人根本没跑，而是埋在了冻河边上，一埋就是十六年。，陈守义的死，绝不是孤立的意外。，同一条河，同一个年份，紧紧缠在了一起。，就沿着巷子一路走。鞋底踩在滚烫的路面上，能感觉到一股热气顺着脚心往上窜。路过早点摊、小卖部、修鞋铺，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见他，都随意打声招呼，只有陆建明自己知道，他心里揣着一件足以掀翻这座小城平静的事。，挨着一条车流不多的马路。铺子不大，就一间平房，门口支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棚，棚下摆着轮胎、扳手、机油桶，地上常年黑乎乎一片，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德顺修车”，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字还勉强能认。，车轱辘歪在一边。老周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扳手，一下一下拧着螺丝，动作迟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老周老得厉害。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肩膀缩着，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当年在纺织厂，他也是个爱说爱笑的汉子，一顿能喝半斤白酒，如今却像一块被岁月泡胀了的木头，沉在水底，一声不吭。，咳嗽了一声。，像是被惊到了，扳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缓缓回过头，看见陆建明，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低下头，弯腰去捡扳手。“建明？”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咋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你。”陆建明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修车铺里的每一个角落。
靠里侧的墙角，靠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锈迹斑斑，车圈歪了，链条松垮地垂着，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一直没修。陆建明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陈守义的车。
当年陈守义天天骑着它上下班，车后座绑着一个布袋子，装着馒头和水，冬天裹着那条蓝色旧围巾，风一吹，围巾角就在车后飘着。
这辆车，老周居然一直留着。
老周把扳手往桶里一丢，在工装上擦了擦手，往旁边一个小马扎一指：“坐吧。”
陆建明坐下。小马扎吱呀一声，矮得让人憋屈。周围全是机油和橡胶的味道，混着夏天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生意还行？”陆建明先开口，扯了句闲话。
“凑合，混口饭吃。”老周目光躲闪，不看他，只盯着地上的油渍，“现在都开电动车、小汽车了，修车的少了。”
“也是，变化太大了。”陆建明顺着话往下说，“纺织厂那片，马上全拆了。”
提到纺织厂，老周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伸手摸出一盒廉价香烟，抖了抖，抽出一根递给陆建明。
陆建明接过，点燃，烟味呛人。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抽着，烟雾在铁棚下散开，像一层扯不开的雾。
陆建明看着他，缓缓开口：“冻河那边，拆迁挖出东西了，你听说了吧。”
老周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慌忙用手拍掉，动作有些狼狈。
“听说了，**都去了。”他声音更低了，“跟咱没关系，别瞎打听。”
“怎么没关系。”陆建明盯着他，一字一句，“那儿是陈守义当年出事的地方。”
名字一出口，老周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建明，多少年的事了，提它干啥。人都走了，就让他安生吧。”
“安生不了。”陆建明声音沉了下来，“当年他到底是咋没的，你心里真不清楚？”
“我不清楚！”老周突然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路人听见，“当时是**定的意外，大家都这么说，我能知道啥。”
“你和他关系最好。”陆建明不退让，“案发前几天，你还找过他，笔记本上都写了。”
“什么笔记本？”老周猛地一惊，眼睛瞪得溜圆，神色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什么笔记本？”
陆建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周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怕，怕陈守义的东西，怕旧事重提，怕当年那个大雪夜的秘密被人扒出来。
“我劝你，别管。”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有女儿要养，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有些事，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那是一条人命。”陆建明说。
“人命咋了！”老周几乎要急起来，又硬生生忍住，脸上露出一种痛苦又无奈的神情，“那年头，下岗的下岗，跑路的跑路，人命……有时候不值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陆建明心里。
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实话。1998年的冬天，厂子倒了，工作没了，工资欠着，补贴拖着，整条街都是愁眉苦脸的人。有人喝农药，有人离家出走，有人打架斗殴，每天都有糟心事，一条人命，在乱糟糟的世道里，真就像一片雪落在河里，悄无声息就化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
越是不值钱，就越要讨个说法。
“老周，你要是知道啥，就跟我说。”陆建明放软语气，“我不害你，我就是想知道真相。陈守义不能白死。”
老周闭上眼，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煎熬。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僵硬，又恢复了之前那种麻木的沉默。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建明，弯腰拿起扳手，继续拧那辆摩托车的螺丝，动作机械而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东西全砸在螺丝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陆建明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老周心里有鬼，可他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不敢说，不能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还会来的。”陆建明说。
老周没回头，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
陆建明转身走出铁棚，阳光再次扑面而来，晒得人头晕。他刚走出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老周蹲在地上，工装口袋没扣紧，在他弯腰的瞬间，抽屉被身子蹭开一条缝。里面放着一个旧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露出来一角。
是一张合影。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纺织厂大门口，穿着厂服，笑得憨厚。一个是陈守义，脖子上围着那条蓝色围巾。另一个，是年轻了十几岁的老周。
照片背后，似乎写着一行字，字迹模糊，却偏偏在阳光下，晃得陆建明眼睛发疼。
下一章预告：我们将直接回到1998年的寒冬大雪夜，亲眼看见陈守义带着一包东西走向冻河，并被人暗中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