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默默永别的女孩  |  作者:蒙氏一簇  |  更新:2026-04-24
便利店的过期便当------------------------------------------:便利店的过期便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过。昨晚的记忆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边角破损,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趴在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母亲的声音,三千块的转账成功提示,还有陈叙发来的那张排骨汤的照片。她记得自己最后是爬回床上的,准确地说,是连滚带爬地翻上去的。床单还是湿的,昨晚的冷汗浸透了枕头和被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天已经亮了。,而是清晨那种带着灰蓝色的、冷淡而清醒的光。那光照在天花板上,照出墙角的水渍和裂纹——那些裂纹像一张地图,记录着这间出租屋的衰老。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条她曾经走过的路。。但和昨晚比起来,那种疼痛已经从一个尖锐的、让人无法思考的刺痛,变成了一个沉闷的、可以忍受的钝痛。像一把刀插在身体里,刀柄已经被折断,只剩下刀刃还在,但你学会了不去碰它。。。但应该没有昨晚那么高了。她没有体温计——昨晚那支体温计在显示41.3℃之后,被她随手扔在了洗手台上,后来大概摔到了地上,她隐约记得听到过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昨晚的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内部也跟着一起碎了。,也没有体温计的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的迷糊和混沌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干净,只剩下**裸的、冷冰冰的现实。。,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嚓声,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五分。距离出门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她需要在这一个小时十五分钟里,完成从“一个发着烧的、快要死掉的人”到“一个正常的、体面的公司员工”的转变。。,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脚底板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甲有点长了,上次剪指甲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脚后跟的皮肤干裂发白,那是长期穿高跟鞋留下的痕迹。
她赤脚走向洗手间,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接缝处,感受着木板与木板之间的温差。路过镜子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比昨晚更像鬼了。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像是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血**流淌的已经不是血,而是稀释过的水泥。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蹭掉了,露出下面干裂的、起皮的唇肉,下唇中间有一道裂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打开水龙头,等水变热。
水流哗哗地响,砸在洗手池的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烫了一下——太烫了。她把水龙头往冷水方向拧了拧,等温度合适了,才开始洗脸。热水扑在脸上的时候,皮肤传来一阵**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里。她知道那是高烧后的皮肤敏感,但那种刺痛带来一种奇异的**——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
洗完脸,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脖子。
昨晚摸到的那个硬块还在。就在脖子左侧,锁骨上方两指的位置,大概有一颗花生米那么大。她用手指按了按——硬的,滑动的,不疼。她记得在网上看到过,不疼的肿块比疼的更危险。但她也记得,网上说的东西不能全信。她决定不去想它。
没有时间去想。
她开始化妆。粉底、遮瑕、腮红、口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给自己戴上一副面具。粉底遮住了灰白的脸色,遮瑕盖住了眼下的青黑,腮红伪造了健康的红润,口红制造了“我今天状态不错”的假象。化妆刷在脸上扫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给一堵即将倒塌的墙刷漆——只要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就没人会在意里面的砖块是不是已经松动了。
化妆花了二十分钟。比平时多了五分钟,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涂睫毛膏的时候,刷头差点戳进眼睛里。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完。
七点整,她开始穿衣服。
今天穿什么?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衣柜不大,里面挂着十几件衣服,大部分是基本款——白衬衫、***、灰色的针织衫、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这些都是她在刚入职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她还有余力关心自己穿什么,还觉得“穿得体面”是在职场生存的基本条件。现在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但这些衣服还能穿,还能帮她维持那个“体面的大厂员工”的人设。
她选了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
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它能遮住脖子上的那个硬块。她对着镜子拉了拉领口,确认那个肿块被完全遮住了。然后套上西装外套,背上包,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乱糟糟地堆成一团。枕头上有昨晚留下的汗渍,泛着浅浅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隔夜的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窗帘还拉着,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她刚才赤脚走过留下的脚印——湿的,带着汗水的脚印。
她犹豫了一秒,想回去把被子叠好,但看了看时间,放弃了。
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包里,转身走进走廊。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
林知夏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温度,然后走向货架。这个时间点,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买咖啡,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在挑饭团。收银台后面的小妹在打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大概是刚**。
她径直走向冷藏货架。
那里摆着一排排的便当,用透明的塑料盒装着,透过盖子可以看到里面的饭菜——咖喱鸡饭、黑椒牛肉饭、番茄肉酱意面、红烧排骨饭。每一盒都标着价格,从十五块到二十五块不等。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常价格的便当,直接落在货架最下面一层。
那里放着几盒贴着橙色标签的便当。
“今日特价”——准确地说,是“今日到期”。标签上印着鲜红的日期,像一个小小的警告。这些便当如果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会被扔掉。所以便利店会在到期当天打折,价格通常是原价的一半,有时候甚至更低。
林知夏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特价便当。
一共三盒。一盒是麻婆豆腐饭,标签上写着“原价16.8,特价8.4”。一盒是咖喱鸡肉饭,原价18.5,特价9.2。还有一盒是照烧鸡腿饭,原价22.0,特价11.0。
她拿起那盒麻婆豆腐饭,看了看保质期——今天。又拿起那盒咖喱鸡肉饭,看了看——也是今天。照烧鸡腿饭——今天。
都是今天过期的。
她把三盒都拿起来,对比了一下分量。麻婆豆腐饭的分量最小,但最便宜。照烧鸡腿饭分量最大,但最贵。她在心里算了算——八块四和十一块,差了两块六。两块六能买什么?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还是留着吧。
她把照烧鸡腿饭放回去,拿着麻婆豆腐饭和咖喱鸡肉饭,犹豫了一下,又把咖喱鸡肉饭放了回去。
一盒就够了。八块四。
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那个小妹看了她一眼,扫了一下便当上的条码,说:“八块四。”
林知夏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扫码付款。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余额——237.05元。
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四天。
她走出便利店,手里拎着那盒八块四的麻婆豆腐饭。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有点疼。她换了一只手拎,加快了脚步。
公司离便利店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她沿着人行道走,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闻到豆浆油条的香味,胃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那家店。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药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感冒药、退烧药、止痛药,全场八折。”她看着那张海报,看到玻璃门后面货架上摆着的那些药盒——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感冒灵颗粒、复方氨酚烷胺片。她的目光在布洛芬的包装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一盒布洛芬大概二十块。二十块,够她吃两顿特价便当了。
她没有进去。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第十七层。
林知夏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小米正在吃包子。看到林知夏,小米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知夏姐早!”
“早。”林知夏笑着回应,声音尽量保持轻松。
走进茶水间,她打开微波炉,把那盒麻婆豆腐饭放进去,设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她站在旁边等,看着玻璃转盘上的便当盒慢慢旋转。透过塑料盖子,她看到里面的麻婆豆腐在加热中开始冒泡,红色的油汁溅到盖子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油渍。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拿出便当,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麻婆豆腐的味道在茶水间里散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闻起来其实还不错。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在手里搓了搓,去掉上面的毛刺,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豆腐已经不太新鲜了,口感有点发酸。米饭也因为加热过度,边缘的地方变得干硬,嚼起来像在吃沙子。但林知夏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有浪费一粒米。
吃到一半的时候,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知夏姐!”是小李,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圆圆的脸上带着一股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热情,“你也这么早啊!”
“嗯,今天起得早。”林知夏说,手里的筷子没有停。
小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便当盒,皱了一下眉头:“知夏姐,你怎么吃这个啊?这上面的标签——今天到期的?”
林知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没事,没过期呢,今天就到期,今天吃正好。”
“可是……”小李欲言又止,看着那盒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麻婆豆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知夏姐,你是不是最近手头紧啊?我跟你说,楼下新开了一家湘菜馆,特别便宜,人均才三十多,要不中午咱们一起去?”
“不用了,”林知夏摇摇头,“我最近在减肥。”
小李看了看她瘦得几乎能看到锁骨的身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接了一杯水,坐在林知夏对面,掏出自己带的饭盒——一个粉色的保温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妈妈做的***、清炒时蔬和一份***,香气四溢。
“**妈做的?”林知夏问。
“嗯!”小李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妈非让我带的,说外卖不健康。其实我都这么大了,她还把我当小孩。”
林知夏看着那个饭盒,看着里面的***——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做过***。但每次做的时候,母亲都会把瘦肉最多的几块挑出来,放到弟弟碗里。她碗里的是肥肉和土豆。她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的——弟弟小,需要营养。她大了,吃点土豆就行了。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多大了?七岁?八岁?
“**妈真好。”林知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李没听清:“知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妈手艺真好,***看起来很好吃。”
“那当然!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小李笑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麻婆豆腐饭。
豆腐已经彻底凉了,油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盖在米饭上面。她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把剩下的米饭拌了拌,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完之后,她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洗筷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去洗手间补了一下口红,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粉底还在,遮瑕还在,腮红还在,口红也还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很体面,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她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会知道她昨晚烧到四十一度。
没有人会知道她***里只剩下两百多块。
没有人会知道她刚吃了一盒过期的便当。
她很安全。安全**在“正常”这个面具后面。

上午的工作不算忙。
林知夏坐在工位上,处理了几份员工的入职材料,回复了几封邮件,还参加了一个十分钟的部门短会。短会上,部门经理宣布了下个月的裁员计划——公司要进行一轮优化,每个部门都有指标。林知夏作为HR,负责跟被裁员工做离职面谈。
“知夏,这次的压力可能会比较大,”经理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有几个是老员工,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经验丰富,交给你我放心。”
“好的,没问题。”林知夏点点头。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裁员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她认识——王姐,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八年,是技术部的一个中层。王姐去年刚生了二胎,休完产假回来没多久。林知夏记得王姐的工资条——不算高,但对于一个两个孩子的母亲来说,每一分钱都是刚需。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名单。
十一点左右,她站起来去接水。走到茶水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软绵绵的海绵,整个人在往下沉。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下来,等那阵眩晕过去。
大概过了三十秒,眼前慢慢恢复了光明。她站起来,接了一杯水,靠在墙上慢慢地喝。
“知夏姐?你没事吧?”
是小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茶水间门口,正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林知夏。
“没事,”林知夏笑着说,“坐太久了,站起来有点晕。”
小李走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知夏姐,你脸色好差。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没吃早饭。”林知夏说。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明明吃了早饭,那盒八块四的麻婆豆腐饭。但她不能说实话,说实话就意味着解释,解释就意味着暴露。
“那你中午一定要好好吃饭!”小李认真地说,“要不中午我帮你带饭吧?楼下那家湘菜馆真的不错,我请你!”
“不用不用,”林知夏连忙摆手,“我自己吃就行。你别管我了,快去忙你的。”
小李被推着出了茶水间,临走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笑容从林知夏脸上消失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感受着太阳穴处传来的阵阵胀痛。那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一种带着节律的、跟心跳同步的搏动性疼痛。每一次心跳,血液涌过太阳穴的时候,就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她的颅骨内侧。
她摸了摸口袋。
止痛药在哪里。那瓶她从药店买来的最便宜的布洛芬,白色的塑料瓶,橙色的标签,瓶盖已经被她拧得有点松了。她把药瓶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塑料瓶壁的温度被体温慢慢捂热。
她想吃一粒。
但她忍住了。因为药瓶里的药片不多了,大概还剩七八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去买下一瓶。所以每一粒都要省着吃,在最疼的时候吃,在撑不住的时候吃。
现在还不是撑不住的时候。
她把药瓶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上。
电脑屏幕上,裁员名单还开着。王姐的名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还没爆炸的**。
林知夏开始写离职面谈的话术。
“王姐,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她写了几个字,删掉。
“王姐,由于公司业务调整……”
又删掉。
“王姐,我们知道您为公司付出了很多……”
还是删掉。
她写了删,**写,反反复复,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王姐,对不起。”
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这三个字不只是对王姐说的。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一个能让你们骄傲的女儿。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一个不需要你们操心的妹妹。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一个值得被爱、被关心、被在意的人。
对不起。
她把那行字也删掉了,关掉文档,重新打开一个空白的。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最标准的、最冰冷的、最没有人情味的HR话术,写一份完美的离职面谈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某个人的胸口。
而她自己的胸口里,已经钉满了。

中午的时候,她没有去吃饭。
同事们都三三两两地出去了,办公室里变得空荡荡的。林知夏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看着银行APP里的余额——237.05元。她算了一下,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四天。十四天,237.05元,平均每天16.93元。
每天16.93元。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那盒麻婆豆腐饭,八块四。如果她每天只吃一顿饭,只吃最便宜的特价便当,那么16.93元是够的。但问题是,她不可能只吃一顿饭。她需要吃早饭、午饭、晚饭,还需要吃药,还需要交通费。地铁单程三块,一天六块。光是交通费,就要占掉每天预算的三分之一。
她打开记账APP,开始一项一项地算。
房租——已经交过了,这个月不用再交。
水电费——上个月的电费还没交,大概一百块左右。
话费——下个月的话费要扣五十块。
交通费——每天六块,十四天就是八十四块。
吃饭——如果每天只花十块钱,十四天就是一百四十块。
加起来,一百块电费加五十块话费加八十四块交通费加一百四十块饭钱,等于三百七十四块。
而她只有两百三十七块。
缺口:一百三十七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胃里传来一阵痉挛。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怕的。一百三十七块。这个数字不大,但对她来说,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她关上APP,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肚子在叫。咕噜噜,咕噜噜,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把手按在胃上,感受着那里的空虚和饥饿。胃壁在收缩,在摩擦,在没有食物的空腔里互相挤压。那种感觉并不陌生——她已经习惯了。
小时候,家里有时候会“忘记”给她留饭。母亲做了好吃的,会先给弟弟盛一碗,再给父亲盛一碗,然后是自己。等到林知夏放学回来,锅里的饭菜往往已经见了底。她会自己煮一碗面条,或者泡一碗米饭,浇上酱油,拌一拌,就是一顿。
她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她以为全世界的姐姐都是这样的。以为姐姐就是应该最后一个吃饭,最后一个睡觉,最后一个被想起。
现在她还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吃饭,最后一个被关心,最后一个被想起。或者说——根本不会被想起。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送出来的风冷飕飕的,吹得她后背发凉。她缩了缩身体,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点。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的老房子。客厅里亮着灯,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弟弟坐在地板上玩积木。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的香味,甜的,咸的,浓得化不开。
她站在门口,想进去,但门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用尽全力推,门纹丝不动。她开始拍门,用力地拍,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没有人听到。
母亲在炒菜,弟弟在看电视,父亲在看报纸。没有人在意门口的那个小女孩。
她拍啊拍,拍到手都疼了,门还是没有开。
然后她醒了。
脸上凉凉的,是眼泪。她用手背擦了擦,发现妆花了。粉底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痕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她赶紧坐直,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狼狈,非常狼狈。
她拿出粉饼,开始补妆。一下一下,把泪痕盖住,把红肿的眼皮遮住,把憔悴的脸色抹平。镜子里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像一幅被修复的画——远看完整,近看全是裂痕。
补完妆,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这是她的标准微笑,用在职场、用在社交、用在所有需要“正常”的场合。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自然。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水杯,走出工位。
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会。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完整地、体面地、滴水不漏地组装起来。
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止痛药。
还在。
这让她安心了一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明知道救不了命,但至少,能让手心里有点东西。
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给那个空荡荡的、正在痉挛的器官带来一点安慰。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又要下雨了。她看着那些云,想着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是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
她没带伞。
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不带伞,习惯了淋雨,习惯了在雨中奔跑,习惯了一个人湿漉漉地回到家,然后擦干头发,换上干衣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她习惯了不发脾气,习惯了不说“不”,习惯了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事”。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
你没事的。
你还能上班,还能赚钱,还能给弟弟转钱,还能在便利店里挑最便宜的过期便当。
你还能化妆,还能笑,还能在同事面前假装一切都好。
你还能活着。
这就够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冷的,蓝白色的,照出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被粉底遮盖住的青黑。
她的手在键盘上敲击,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是在敲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我还撑得住》。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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