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炒作------------------------------------------“叶子CP”这个词，是在化妆间里。助理小平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超话页面，头像是一张她和子菇的剧照拼图。剧照里，她穿着清淡衣服，子菇穿着女扮男装红装，两人站在两侧，灯光昏暗，气氛凝重。那张图被P上了一层粉红色的滤镜，旁边配文：“看这眼神，绝对有戏！”，把手机还给小平。“**。邹叶，这不是我发的。是你的粉丝自己搞的超话，已经有十几万粉了。我说把平台**。别看这些。”。邹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子菇，她认识。科班出身，比她小两岁，去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最佳新人，长得确实好看——浓眉大眼，轮廓分明，被媒体称为“国民女儿”。她们在古装剧《封妖》里合作过，子菇演一个武功高强的道士，跟邹叶的角色有对手戏。仅此而已。，她们除了对台词，几乎没有私下交流。邹叶不是高冷，是慢热。子菇也不是热络的人，拍完戏就走。两人连微信都没加。她没想到，观众会把几个眼神、几句台词，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CP的热度越来越高。有人扒出她们在片场“对视”的截图，有人分析她们“同款”的衣服——其实那是剧组统一下发的羽绒服，人手一件。还有人把子菇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邹老师演技很好”解读成“她好温柔，她好爱她”。。但更荒谬的还在后面。。不是雫栅，是另一个——子菇的经纪人。那人姓刘，圈里出了名的会炒作，谁红蹭谁。她通过中间人传话，说想安排子菇和邹叶一起上一个综艺，炒一波“姐妹情”。邹叶拒绝了。又传话，说想让她们在微博上互动一下，发个合照，配文“好姐妹”。邹叶又拒绝了。刘经纪不死心，直接找了雫栅。“溯姐，现在观众就爱看这个。你看‘叶子CP’的热度，比邹叶单人的还高。炒一炒，对两人都有好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邹叶不炒CP。又不是真谈恋爱，就是营业。你看那些**和男男CP，哪个是真的？观众也知道是假的，就是图个乐。邹叶不营业。”。“溯姐，你这是挡她财路。”。“邹叶的财路，她自己走。不需要靠这种。”
刘经纪走了，脸色不太好看。雫栅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子菇本人倒是没有参与。她没有任何表态，不炒作，不澄清，不回应。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邹叶不确定她是默许，还是不屑。
雫栅找邹叶聊了一次。“你不想炒CP，我理解。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不回应，粉丝会自己脑补。她们会觉得你默认。”
“那就让她们脑补。”邹叶说，“我不需要解释。”
雫栅看着她。“你不怕影响你的形象？”
沉默了片刻。“溯姐，我是一个演员。我靠作品说话。不是靠CP。”
雫栅笑了。“好。那就不炒。”
事情开始变质，是从一个营销号开始的。那篇文章标题是《叶子CP是真的？扒一扒两人那些不为人知的甜蜜细节》。文章里“扒”出了很多所谓的“证据”——同款**（其实是邹叶自己买的，子菇也有一顶，但那是品牌方送的，两个人根本没商量过）、同一天发微博（邹叶发的是剧照，子菇发的是风景，只是巧合）、同一时间在线（更是无稽之谈）。文章写得绘声绘色，像是亲眼所见。
评论区炸了。有人欢呼“好甜”，有人质疑“硬凑”，有人骂营销号“造谣”。邹叶没有回应。子菇也没有。但CP粉的热情被点燃了，她们开始疯狂地刷话题、剪视频、写同人文。甚至有人去扒邹叶的行程，去堵子菇的酒店。
邹叶的助理小平被吓到了。“邹叶，那些人好疯狂。她们蹲在酒店门口，举着你们俩的灯牌，喊着‘在一起’。”
邹叶皱了皱眉。“让保安处理。”
小平犹豫了一下。“邹叶，要不你在平台上澄清一下？”
邹叶看着她。“澄清什么？说我们不是情侣？那不就承认有人觉得我们是情侣吗？”
小平不懂。邹叶没有解释。她不想给那些无聊的话题任何热度。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子菇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不是澄清，是营业。她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文案只有两个字：“晚安。”评论区里，CP粉疯狂刷屏：“晚安，子菇。邹叶也在想你哦。”邹叶看到那条评论，第一次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子菇，是恶心这个行业。她们把人和人之间的正常关系，变成了意淫的素材。她们把演员的私生活，变成了商品。邹叶想起雫栅说过的话——“这个行业，病了。”
她放下手机，不再看。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综艺节目上。邹叶和子菇同时被邀请，不是同一个环节，但会出现在同一期。节目组暗示想让她们互动，邹叶拒绝了。录制当天，邹叶在休息室里等化妆，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子菇。
“邹老师。”子菇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邹叶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子菇开口了。“那个CP的事，不是我炒的。”
邹叶看着她。“我知道。”
“我经纪人的意思。我没同意。”
“我也没同意。”
子菇笑了。“那咱俩还挺有默契。”
邹叶没有笑。她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子菇也不在意，站起来。“邹老师，我是演员。我靠作品说话。不是靠CP。”
邹叶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前几天刚对雫栅说过。她看着子菇，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
“我也是。”
她们握了手。没有拍照，没有发微博，没有任何人知道。但那一握，是真正的、平等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尊重。
节目播出后，有人注意到邹叶和子菇全程没有互动。CP粉很失望，发帖说“她们是不是避嫌”。也有人高兴，说“这样才是正常人”。邹叶不看那些评论。她在片场，拍一场打戏，吊着威亚，从三楼跳下来，摔得浑身青紫。导演喊“卡”，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问：“再来一条？”
后来有人问她：“邹叶，你不怕粉丝脱粉吗？”
邹叶说：“粉丝喜欢的是我的戏，不是我的私生活。如果她们因为我不炒CP就脱粉，那不是我的粉丝。”
那个人又问：“那你不怕得罪人吗？”邹叶想了想。“我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那个人不懂。雫栅懂。她在远处看着邹叶，心里忽然觉得很骄傲。她不再是那个讨好型人格的女孩了。她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有骨气的演员。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她只需要她自己。
CP的热度慢慢降了。不是因为邹叶做了什么，是因为时间。新的剧播出，新的CP出现，粉丝的注意力被转移了。邹叶没有发过一条澄清，没有骂过一个营销号，没有给过任何一个眼神。她只是在拍戏。一部接一部，一个角色接一个角色。
后来，有人在采访里问她：“你怎么看待网友把你和子菇凑成CP？”邹叶说：“那是她们的自由。我的自由是，不参与。”记者又问：“你不怕得罪CP粉吗？”邹叶笑了。“我的粉丝知道我是谁。她们喜欢的是我的戏。不是我和谁在一起。”
记者还想追问，邹叶站起来。“不好意思，下一场戏要开拍了。”
她走了。留下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坚定，不回头。
雫栅后来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里。她写道：“邹叶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演员。不是说她不懂这个圈子的规则，是她懂了，依然选择不参与。不是说她不会讨好，是她会，但她不。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行业：演员不是商品。人是。”
有一天，邹叶请雫栅吃饭。在一家小馆子里，点了几道家常菜。邹叶喝了一杯酒，忽然说：“溯姐，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得罪人。谁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怕别人不喜欢我。现在我不怕了。”
雫栅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真正喜欢我的人，不需要我讨好。不喜欢我的人，我讨好也没用。”
笑了。“你长大了。”
邹叶也笑了。“是溯姐教得好。”
“少拍马屁。吃菜。”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在暮色中变得温柔。邹叶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子菇。那个和她一样讨厌炒CP的演员。她不知道子菇现在在做什么，拍什么戏，和谁合作。但她知道，她们都是同一种人。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做自己。
三天后就是颁奖典礼
雫栅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颁奖典礼了。前世，她是红毯上的常客。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提前一个月开始节食、健身、试礼服。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师，一群人围着她转。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穿漂亮衣服，在闪光灯下微笑，走到签名板前，摆出练了无数遍的姿势。然后走进会场，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鼓掌，微笑，等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上台，领奖，说一通感谢的话，**，继续微笑。那是她前世的生活。现在，她只是一个小经纪人。
邹叶入围了最佳女主角。她主演的那部文艺片，口碑很好，票房也不错，业内都说她***拿奖。
所以这个三天，雫栅帮她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有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看起来随意，但很有质感。她不让她打扮得太隆重。因为她是新人，新人要有新人的样子。太用力，反而显得心虚。
颁奖典礼在京城**会议中心举行。雫栅坐在台下，邹叶旁边。她的位置是主办方安排的，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邹叶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颁奖礼，手心一直在出汗。雫栅递给她一张纸巾。“别紧张。你入围就是肯定了。”邹叶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溯姐，你以前参加过这种颁奖礼吗？”雫栅愣了一下。“没有。”她说了谎。她不想告诉邹叶，她前世拿过三次最佳女主角，在台上哭过，笑过，说过很多感谢的话。那些话，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次领奖的时候，台下都坐着很多人。有的人真心为她高兴，有的人假笑，有的人面无表情。她分不清。现在她不需要分清了。
红毯环节开始了。雫栅没有走红毯。她是经纪人，不是明星。她走员工通道，提前进了会场。邹叶走红毯的时候，她站在会场入口的角落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她。邹叶走得很慢，对着镜头笑了笑，挥了挥手。她不是那种会摆pose的人，但她的笑容很真诚，让记者们忍不住多按了几次快门。雫栅看着她，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走红毯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但努力装作不紧张。微笑，但不知道有没有笑对。她当时不知道，那些闪光灯后面的人，根本不关心她是谁。她们只关心她穿了什么牌子，戴了什么珠宝，有没有跟谁牵手。现在她知道了。所以她不再走红毯。
颁奖典礼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说了一通开场白，然后开始颁第一个奖。最佳新人导演、最佳剪辑、最佳美术……一个个奖项过去，雫栅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台、领奖、发言。有些人，她前世认识。比如最佳女主角的获奖者，詹恩。她们曾经在一个剧组待过，詹恩教过她演戏，说“你不要急，慢慢来”。后来她红了，再见到詹恩，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不是她不想亲近，是不敢。因为她怕别人说她“蹭热度”。现在想想，那些顾虑，真可笑。
最佳男主角的奖项，在倒数第三个。雫栅看着邹叶，一直在抖腿。雫栅在蓝牙耳机叫用手按在她膝盖上。“别抖。紧张。紧张什么？又不是高考。”邹叶苦笑。“比高考紧张。”雫栅没有接话。她理解她的紧张。因为她经历过。
终于，颁奖嘉宾上台了。是一对老演员，男的叫雪津，女的叫美智。雫栅前世认识他们，但今生，他们不认识她。雪津打开信封，念出名字。“最佳女主角——邹叶，《封妖》。”邹叶愣住了。雫栅在耳机边叫她。“上去。”邹叶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上台，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评委，谢谢导演，谢谢剧组所有人。谢谢我的经纪人，雫栅，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她说完，鞠了一躬，**。雫栅坐在台下，没有鼓掌。她看着邹叶走下来，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哭。她不会在这种场合哭。邹叶回到座位，把奖杯递给她。“溯姐，给你。”雫栅接过奖杯，摸了摸上面刻着的字。“这是你的。你留着。没有你，我拿不到。”雫栅把奖杯还给她。“别矫情。收好。”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一个酒会。雫栅本来不想去，但邹叶说“你不去我不去”，她只好陪她去了。酒会在会议中心的宴会厅，灯光柔和，音乐舒缓。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雫栅拿了一杯，没喝，只是端着。
邹叶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恭喜她，有人要合影，有人递名片。雫栅站在旁边，看着她应对。她比她想象的要从容。该笑的时候笑，该握手的时候握手，该拒绝的时候拒绝。她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参加这种酒会的时候，被人灌了很多酒，被人拍了肩膀，被人塞了名片。她不敢拒绝，因为她怕得罪人。邹叶不怕。她拒绝了一个投资方的酒，说“我开车来的”。那人脸色不太好看，但邹叶没有在意。雫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雫栅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认出了很多人。最佳女主角詹恩，正在跟一个导演聊天。最佳男配角王春，端着一盘食物，站在自助餐台边吃得很香。最佳导演贾柯，被人群围住，正在说着什么。雫栅前世认识他们，但今生，他们不认识她。她不打算去打招呼。没有必要。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溯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雫栅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头发染成了浅金色，脸上的妆比女人还精致。她认出了他。是某个男团的成员，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粉丝叫他“小王子”。雫栅不喜欢男团。不是针对他们个人，是讨厌这个行业把他们包装成商品。他们没有个性，没有灵魂，只有一张张相似的脸和一套套编排好的动作。
“你是邹叶的经纪人吧？”那男孩笑着伸出手，“我叫林一。很高兴认识你。”雫栅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你好。溯姐，邹叶姐好厉害啊，第一次提名就拿奖了。我们团也想演戏，溯姐有没有好的资源推荐？”雫栅看着他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心里很冷。她想说，演戏不是跳舞，不是长得好看就行。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有机会的话。”
林一还想说什么，被他的经纪人叫走了。雫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世，自己也被这样对待过。那些前辈，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她。现在她成了前辈，她不想变成那种人。但她也做不到真心实意地去帮一个她不认识、不了解、不欣赏的人。她只能保持距离。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雫栅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詹恩。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钻石耳环，看起来优雅又从容。雫栅看到她，愣了一下。詹恩也看到了她，笑了笑。“你是邹叶的经纪人？”雫栅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詹恩。”雫栅伸出手。“溯敏。溯敏，你对邹叶带得很好。她很有潜力。”雫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詹老师，我以前跟你合作过。你教过我演戏。你还记得吗？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谢谢詹老师。
詹恩走了。雫栅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她想起前世，詹恩在片场教她演戏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詹恩穿着戏服，坐在椅子上，跟她说：“你不要急，慢慢来。演戏是一辈子的事。”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但她已经没有机会再跟詹恩合作了。
邹叶走出来，看到雫栅站在走廊里发呆。“溯姐，你怎么了？”雫栅回过神。“没事。走吧。”
她们走出会议中心。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邹叶把奖杯递给雫栅。“溯姐，这个给你。你帮我保管。”雫栅接过奖杯，放进包里。“好。”
她们上了车。雫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她想起前世，自己拿奖的那天晚上，也坐车回家。车窗外的夜景和今天一样，但她心里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顶端，所有人都应该看到她。现在她觉得，看不看到，都不重要了。
“溯姐，你以前真的没有参加过颁奖典礼吗？”邹叶忽然问。雫栅沉默了片刻。“没有。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座位怎么找，领奖台怎么走，酒会什么时候该去什么时候该走。”雫栅想了想。“因为我见过。在哪见过？在电视上。”邹叶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雫栅的秘密，她不想说，她就不问。
雫栅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她想起前世，她最后一次参加颁奖典礼，是在她死前的三个月。她拿了最佳女主角，在台上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父母，感谢公司，感谢经纪人，感谢粉丝。她没有感谢自己。因为她不知道，她最应该感谢的，是自己。
车开到了雫栅的公寓楼下。雫栅下车，关上车门。“邹叶，早点休息。溯姐，你也是。”邹叶的车开走了。雫栅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有点冷。她裹紧外套，走进楼道。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已经不是前世那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