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少年行

**二中------------------------------------------。下课铃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整栋教学楼炸开了锅。，校服袖子擦着校服袖子，球鞋踩着球鞋。有人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楼下操场喊一个名字，声音没传多远就被隔壁班的哄笑声吞掉了。三个男生挤在饮水机前抢着接水，水溅到校牌上，其中一个被推了一把，踉跄着撞翻了扫帚。扫帚倒地发出清脆的一响，随即淹没在更嘈杂的脚步声里。。广播站开始放歌，前奏刚起了两个小节就被人群的喧闹压得模模糊糊，只隐约听见鼓点在走廊尽头震着。隔壁班的后门敞着，有人把试卷折成纸飞机往楼下扔，白色的折痕在阳光下闪了闪，盘旋着，落在花坛边上，跟其他十几个纸飞机躺在一起。，混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胶皮味，热烘烘地往楼上涌。有人在楼梯拐角分耳机线，两只白色耳机一人一只，脑袋凑得很近。走廊那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不知是谁说了什么，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排倒过去，连隔壁班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门虚掩着，一缕青灰色的烟从门缝底下慢悠悠渗出来。“借个火。”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刻意的沙哑。，又灭了。再啪一下，又灭了。第三下才颤巍巍稳住一簇火苗，往烟头上凑，凑了半天没对准，手指头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烟差点掉进蹲坑里。“操。”，学着大人模样用拇指拨滑轮，拨了四次才打着。他把烟叼在嘴里，腮帮子鼓着，用力*了一口，没*着。又*一口，烟头总算亮了。一股辛辣的烟气灌进嗓子眼，他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僵了一秒，然后剧烈地咳起来。“小声点！”同伴拿胳膊肘捅他，自己却也憋不住，跟着闷闷地咳。，膝盖顶着膝盖，校服裤脚拖在**石地面上。烟夹在指间，手指绷得直直的，不知道该用哪两根指头才算对。走廊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让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烟藏到身后，烧着的烟头差点又烫着手腕。，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烟灰掉在校裤上烧出的一个**，骂了一句。，皱着眉头闻了闻自己校服袖子，全是烟味，冲得他自己都嫌弃。“还抽吗？……抽。”
烟举起来，悬在半空，谁也没真往嘴里送。
“我说陈哥，是不是咱们买的利群太便宜了？怎么这么辣呢？”
“你懂个屁，哪支烟不是拿**做的？”
王也从校裤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本来只是随便刷刷，烟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淤着，两个人像蹲在熏肉炉子里，校服上全是呛人的味道。
然后王也的手指停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把手机递到陈成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新闻推送，标题加粗：多国报告不明原因****。陈成接过来往下划，导语很短，措辞谨慎，“据外电报道具体情况尚待核实”，然后是一段现场视频的封面图，画面模糊，只看见地上深色的液体和一只翻倒的鞋。
往下翻，有一段专家的采访实录。记者问症状，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列举：体温升高、面部凹陷、眼球充血、攻击性增强。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慢。
“意识丧失。”
陈成把手机还给王也。
“这年头，”他把烟头扔进蹲坑，看着它浮在水面上，烟灰慢慢洇开，“哪儿还没个大灾大难了。去年**，前年洪水，大前年火山灰把欧洲的飞机全趴窝了。你刷个新闻还能刷出太平盛世来？”
王也没接话。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那支利群夹在指间已经快灭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看了一眼，在隔板上摁熄了。
“走吧，”他说，“快上课了。”
教室在三楼，朝南。下午两点的阳光正正好好铺进来，把整间屋子泡成暖洋洋的金色。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银白的绒毛。窗帘没拉，光直直地落在靠窗那排课桌上，把桌面的划痕和圆珠笔印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桌上刻了“Fighting”，最后一个g的尾巴拖得很长。
***，数学老师在讲立体几何。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辅助线，白色的线条一根一根地延伸。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午后特有的倦意，飘到教室后半截就散了。底下睡倒了一片。第一排还有人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响。第三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撑着下巴，脑袋每隔几秒就往下沉一下，沉到底了又猛地抬起来。
陈成把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笔杆绕过去，从食指底下穿出来，再绕回去。一圈，两圈，三圈。这是他初中学会的，那时候王也刚进体校篮球班，天天秀指尖转球，他不服气，拿笔练了一个暑假。练到后来成了肌肉记忆，脑子不用想，手自己会动。阳光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旁边的王也已经彻底放弃了。他趴在桌上，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之间，一米八三的个子缩在课桌后面，膝盖顶着桌斗，整个人蜷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校服领子翻起来，露出一截后颈，阳光落在那上面，照出一层细密的绒毛。
陈成看了一眼。这人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睡着的时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去王也家**。书房里挂着一张他父亲年轻时的军装照，照片里的男人站得笔直。王也的爷爷打过仗，父亲在部队待了半辈子，家里的规矩多得数不清。但王也这个人，像是从所有那些规矩里长出来的一根反骨，不是叛逆，是天生就不愿意绷着。吃饭坐得歪歪扭扭，笑起来拍桌子，被父亲瞪一眼就老实三分钟，三分钟后又歪回去了。
陈成有时候觉得，王也身上那种爽朗，不是没心没肺，是他心里装得下事。别人装一件就满了，他能装十件还空着一大半，所以看起来永远松松快快的。
笔从他指间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捡起来，不转了。
阳光实在太好。眼皮开始发沉，视线里的黑板和辅助线变得模糊。他挣扎了一下，把背挺直，但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味道。笔在手里越来越重。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又沉了一下，这回没抬住。视线彻底模糊之前，他看见数学老师正背过身去画另一条辅助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王也趴在他旁边，后颈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然后他的额头贴上了手臂。校服袖子有洗衣液的味道，王也家的洗衣液也是这个味道，小时候一起去超市买的。那个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的，闻到了就想睡。
“清零？清零你怎么了？”
声音从教室中间偏后传过来。一个女生的声音，起先是小声的，带着不确定的试探。然后是第二声，音调拔高了半度。
“清零？”
椅子腿刮过地面。有人站起来。陈成没听见，他的额头贴在手臂上，呼吸已经变得又深又长。王也也没听见，他的肩膀还在缓慢地起伏。
“老师——”
这一声把所有人叫醒了。陈成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前还糊着一层睡意。他看见坐在前面几排的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手扶着同桌的肩膀。她同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廓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数学老师转过身，粉笔停在半空。
“怎么了？”
“清零她一直在发抖，我叫不醒她。”
老师放下粉笔，从***走下来。她的脚步起先是匀速的，走到那个叫清零的女生旁边时顿了一下。清零的肩膀在抖，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校服下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师弯下腰，把手背贴到清零的额头上。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了。她又贴上去，这回贴实了。
“烧得很厉害。来两个女生，帮忙扶她去门卫室，我给她家长打电话。”
前排站起来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把清零从座位上搀起来。清零的腿在迈第一步的时候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两个女生同时用力才把她架住。她的头垂着，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发烧那种潮红，是灰败的白。
她们扶着清零往门口走。经过陈成旁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药味，是一种更冷的、更深的腥。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三双脚步声渐渐远去。
数学老师拍了拍手。“好了，剩下的人把刚才讲的立体几何错题整理一下。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底下响起翻卷子的声音。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话题围着清零转了两句，很快就被错题淹过去了。十七八岁的年纪，对“发烧”这个词的理解还很浅，就是请假，就是回家，就是睡一觉就好了。阳光还是铺满教室，梧桐叶子还是翻过来翻过去。刚才那一幕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了一下就破了。
数学老师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准备把刚才没画完的那条辅助线补上。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定住了。
“陈成。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在睡觉？后面站着去。”
粉笔往***一拍，弹起来，滚到地上。教室里发出一阵压着声音的笑，后排几个男生回头看他。陈成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旁边的王也动了。他的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茫然地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数学老师，花了两秒钟才把局面拼凑完整。
然后他笑了。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嘴角往一边翘，眼睛弯成两道缝。他趴在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仰着头看陈成。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额头上那道红印子照得更清楚了。
陈成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向教室后面。王也的笑声追着他的后背，轻轻的，闷在胳膊里。
陈成走到教室后面，背靠墙壁站定。后墙的黑板报上写着“高考倒计时”，数字被擦掉了一角。他站的位置正对着教室中间那排，能看见大半个班级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沈砚秋。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侧过脸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后。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她是在笑。嘴角只翘起一点点，藏在校服领子后面。眼睛弯着，目光穿过几排课桌，落在他身上。那个笑容很轻，像梧桐叶子被风翻过来时露出的银白色背面，一闪就过去了。然后她转回去，低下头，继续写字。
陈成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是麻麻的。刚才被罚站的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追求沈砚秋这件事，全班都知道。送了一年的早餐，从食堂的包子送到校门口的煎饼果子，从豆浆送到酸奶。她每次都收下，笑着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王也说他傻，说这女的一看就是吊着你的。陈成说我知道。他是真的知道。他第一回没看出来，第三回就看清楚了，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不是不能，是不愿。
他喜欢她什么呢。可能是高一那年运动会，他跑完一千五百米，她递过来一瓶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亮堂堂的，毫无保留的。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那样笑。但刚才那个偷偷翘起来的嘴角，让他觉得，也许那个笑容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王也在座位上扭过头，朝陈成比了个口型。
“出息。”
陈成没理他。教室外面，梧桐叶子还在翻过来翻过去。数学老师捡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画那条画了一半的辅助线。陈成靠着墙壁站着，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眼睛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背影。
他想，她刚才笑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他低下头，也笑了。很轻，跟她的那个一样，一闪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