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知初显，避祸于微------------------------------------------，握紧石矛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门外兽吼震天，栅栏摇摇欲坠的碎裂声已经传来，夹杂着族人惊恐的呼喊。没有时间犹豫了！，看向腿边的儿子。，仰着小脸，火光在他清澈的眼眸里跳跃。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林山心悸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儿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东南佯攻？西北薄弱？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三岁孩童能知道的事情？“山哥！外面……”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刺鼻的烟尘味混着兽群特有的腥臊气涌入鼻腔。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见茅屋外越来越近的奔腾声，听见族长巢嘶哑却无力的指挥。“信他！”。，没有逻辑，只是看着儿子那双眼睛，林山突然觉得——必须信他！“阿母抱紧玄儿！”林山低吼一声，猛地拉开门闩，冲入屋外的混乱中。，人影幢幢。男人们手持石矛木棍，在栅栏后紧张地排成散乱的阵型。女人们抱着孩子躲进最坚固的茅屋，老人颤抖着往火堆里添柴，试图让火光更亮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兽粪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族长！”林山挤开人群，冲到中央那棵作为部落象征的巨木下。，脸色铁青地指挥着：“东面！东面人最多！狼嚎猪肯定从那边冲！把石堆搬过去！快！族长！”林山抓住巢的手臂，声音急促，“不是东面！是西北！兽群主力在东南枯木林后，但第一次冲击是佯攻，真正的薄弱处是西北角！那里的栅栏最旧，守夜人刚才被调走了！”，昏黄的眼睛盯着林山：“你说什么？西北？林山，你疯了？东南枯木林离这里三里地，你怎么知道兽群在那里集结？我……”林山语塞，但想起儿子平静的眼神，一咬牙，“我儿子说的！”
“你儿子？”巢愣住了，周围几个狩猎队长也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林山，你三岁的儿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林山急得额头冒汗，“族长，信我一次！我儿子……他不一样！他刚才说得清清楚楚，兽群会在东南佯攻，真正要破的是西北角！他还说……”
林山突然卡住。儿子还说了什么？对了，他说守夜人被调走了——林山猛地环顾四周，果然，原本应该在西北角瞭望台上的老藤，此刻正抱着石矛站在东面人群里！
“老藤！”林山吼道，“你怎么在这里？西北角谁在看守？”
老藤被吼得一哆嗦：“东、东面人不够，巢老让我过来帮忙……”
巢的脸色变了。
便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平静的童声。
“东南枯木林后有一片洼地，常年积水，泥泞难行。兽群从南边来，必须绕过那片洼地，所以会在枯木林后集结整队。”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林玄被母亲抱在怀里，从人群让开的缝隙中走来。三岁的孩童，裹着兽皮小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白净得不像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族长巢脸上。
“西北角的栅栏，第三根和第七根木桩已经腐烂，被藤蔓遮掩着。三天前下过雨，那里的泥土最松软。”林玄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的兽吼，“如果我是狼嚎猪，我会选择那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腾声。
几个狩猎队长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东南……确实有片洼地，我去过……”
“西北角那几根烂木桩……”另一个队长脸色发白，“我前天还跟巢老提过，说该换了……”
巢死死盯着林玄，昏黄的眼珠在火光下转动。他拄着木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
“孩子，”巢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玄眨了眨眼，用孩童特有的、略带天真的语气说：“我看到的呀。上次跟阿父去采药，路过东南，看到洼地里有野猪的脚印。西北角的烂木桩，我爬上去玩的时候摸到的，一抠就掉木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对于一个特别聪明、观察力强的孩子来说。
但巢知道，没那么简单。
一个三岁孩童，能在这种生死关头，如此清晰地说出兽群的战术、部落防御的薄弱点，还能把时间和逻辑串联得严丝合缝？
“族长！”东面栅栏处突然传来惊呼，“来了！兽群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东南方向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双猩红的兽瞳！低沉的吼声连成一片，地面开始震颤，枯枝败叶被践踏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一头头壮如牛犊、獠牙外露的狼嚎猪正从枯木林后冲出，直扑部落东面栅栏！
“准备——”巢下意识要喊出防御命令。
“等等。”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孩童抬起小手，指向东南冲来的兽群：“看，只有十三头。狼嚎猪群最少三十头起步。这十三头体型偏小，冲锋速度也不对——它们在保留体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十三头狼嚎猪冲到栅栏前二十步时，突然齐刷刷转向，沿着栅栏外侧向北狂奔，并不直接冲击！
“佯攻！”一个狩猎队长失声叫道。
几乎同时，西北角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西北角栅栏破了！”凄厉的警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兽群主力在这里！至少三十头！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快！去西北角！”他嘶声吼道，木杖重重顿地，“林山，带你的人去堵缺口！其他人，东面留五人警戒，其余全部去西北！”
整个部落瞬间动了起来。
男人们抓起武器，吼叫着冲向西北角。女人们把孩子们塞进地窖，自己拿起石斧木棍守在窖口。老人将火把投向西北方向，试图照亮那片突然陷入混乱的黑暗。
林山冲在最前面。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身后族人奔跑的脚步声，听见西北角传来的兽吼、惨叫、木石碰撞声。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兽类的腥臊，刺得人鼻腔发痛。
转过部落中央的巨木，西北角的景象映入眼帘——
栅栏破开一个近两丈宽的大口子！腐烂的木桩被彻底撞碎，散落一地。七八头壮硕的狼嚎猪已经冲进部落，獠牙上滴着血，正疯狂地扑向仓促迎战的族人。栅栏外，还有二十多头在疯狂冲击缺口，试图扩大战果。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人。一个是守西北角的老藤——他胸口被獠牙贯穿，鲜血**涌出，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个是年轻的猎人阿木，大腿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惨叫着向后爬。
“堵住缺口！”林山目眦欲裂，挺起石矛就冲了上去。
但他的速度慢了一步。
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缺口前。
林玄。
三岁的孩童，站在破碎的木栅栏前，站在蜂拥而入的兽群前，站在血腥与混乱的中央。他背对着冲来的族人，面朝着黑暗中那些猩红的兽瞳。
火把的光摇曳着，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他没有武器，没有防护，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站着，仰着小脸，看着那些冲来的巨兽。
“玄儿！”林氏凄厉的尖叫从后方传来。
最前面那头狼嚎猪已经冲到林玄面前三步！壮如牛犊的躯体，外露的獠牙沾着血沫，猩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孩童单薄的身影。它低下头，后腿蹬地，就要将这个小不点撞碎、践踏——
林玄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对着那头狼嚎猪，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波动。
但那头冲锋中的狼嚎猪，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躯体猛地一顿！冲锋的惯性让它前半身骤然下压，后半身却还在前冲，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轰然侧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像是不听使唤，在原地徒劳地刨动。
后面冲来的狼嚎猪收势不及，接二连三撞在前面的同类身上，顿时乱成一团。缺口处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林玄站到缺口前，到他抬手一点，到兽群冲锋受阻，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等林山冲到儿子身边时，看到的只是倒地的狼嚎猪和混乱的兽群，以及儿子缓缓放下的小手。
“玄儿你——”林山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石矛对准了挣扎爬起的那头狼嚎猪。
但他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只是抬了抬手……
“阿父，陷阱。”林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不像话，“我昨天在西北角外面埋了刺藤网，绊索连着东面那棵歪脖子树。现在拉，刚好。”
林山猛地回头。
儿子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没有时间细想。
“拉陷阱！”林山嘶声吼道。
守在歪脖子树后的两个猎人早就准备好了，闻言猛地拽动手中的藤索——
“唰啦啦！”
西北角栅栏外的地面上，突然弹起一片用坚韧刺藤编织的大网！网上绑着削尖的木刺，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正好兜住了后面想要冲进来的十几头狼嚎猪！
刺藤坚韧，木刺锋利。狼嚎猪皮糙肉厚，但眼睛、腹部、关节处却是弱点。大网罩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被缠住的狼嚎猪疯狂挣扎，却越挣**得越深，鲜血瞬间染红了藤网。
冲锋的兽群彻底乱了。
前面的被林玄“挡”住，后面的被陷阱网住，中间的进退不得。狼嚎猪虽然凶悍，但并非没有智慧。突如其来的阻击和惨重的伤亡，让它们本能地产生了恐惧。
“杀！”巢的怒吼声响起。
老族长不知何时也冲到了前线，手中木杖狠狠砸向一头被网缠住的狼嚎猪头颅。“砰”的一声闷响，那狼嚎猪哀嚎着倒地抽搐。
族长亲自上阵，彻底点燃了族人的血性。
“杀啊！”
“为老藤报仇！”
男人们红着眼睛冲了上去，石矛、木棍、石斧雨点般落下。被困住的狼嚎猪成了活靶子，一头接一头被砸翻、刺穿。栅栏外的兽群见势不妙，开始向后溃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头冲进部落的狼嚎猪被林山一矛刺穿咽喉，抽搐着倒地时，西北角的血腥厮杀终于停歇。
火光映照下，遍地狼藉。
栅栏缺口处堆着九头狼嚎猪的**，还有三头重伤垂死，被补刀结束痛苦。栅栏外，陷阱网里缠着十一头，其中六头已经断气，五头还在挣扎，被猎人逐一解决。
部落这边，老藤战死，阿木大腿重伤，还有三个猎人被獠牙划伤，但都不致命。
一场原本可能让部落损失惨重、甚至死伤过半的兽群袭击，就这样被化解了。
死里逃生的族人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狼嚎猪**，又看看彼此，突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这么多狼嚎猪！够吃一个月了！”
“皮子能做好多件袄子！”
欢呼声中，有人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被林山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寂静再次蔓延。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是这个三岁的孩子，提前指出了兽群的攻击方向。是这个三岁的孩子，说出了部落防御的薄弱点。是这个三岁的孩子，提醒了陷阱的存在。
还有……刚才他站在缺口前，抬手一点，就让那头冲锋的狼嚎猪诡异倒地的一幕，不少人都看见了。
那是什么？
巫术？先祖庇佑？还是……
林山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将儿子往身后又挡了挡。
但林玄却轻轻推开父亲的手，走了出来。
他走到族长巢面前，仰起小脸。
巢低头看着他，昏黄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震惊、疑惑、感激、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孩子，”巢的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陷阱该这时候拉？”
林玄眨了眨眼：“昨天埋的时候，我算过呀。狼嚎猪从南边跑到西北角，要经过三道沟、一片乱石滩，最快也要半刻钟。从听到兽吼到它们冲破栅栏，刚好够时间让阿叔们跑到歪脖子树后。”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计算。
但一个三岁孩童，能算清这些？
巢沉默了很久。
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更加深邃。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部落都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林玄的话，就是部落的话。”
“他说的，所有人都要听。”
“他指的方向，所有人都要去看。”
“他让做的事，所有人都要去做。”
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族人，最后落回林玄脸上，一字一句：
“因为这孩子，是上天赐给有巢氏的——”
“先知。”
---
当晚，部落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九头狼嚎猪被拖到河边剥洗，最好的肉被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落火中，爆起一团团火星，肉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部落上空。
女人们搬出了珍藏的野果和块茎，老人们拿出了用野蜂蜜酿的淡酒。孩子们在篝火边追逐打闹，笑声重新回到了这个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部落。
林玄被簇拥在篝火最亮处。
族人们轮流过来，用最恭敬的姿态，将烤得最好的肉递到他面前。男人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着感激的话。女人们摸着他的头，眼里**泪光。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却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靠近这个三岁孩童需要某种勇气。
林玄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母亲递来的肉，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了对食物的渴望，看到了对“先知”的敬畏，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毕竟，他太“不一样”了。
“玄儿。”族长巢拄着木杖，在他身边坐下。
老族长手里端着一碗淡酒，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东南枯木林后那片洼地，我去过。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猎人时，在那里被狼群围过，差点没命。”
林玄抬起头看他。
“那地方，从部落这**本看不见。”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就算你上次跟林山去采药路过，以你的身高，也看不到洼地里的情况。更别说看出野猪的脚印——那得走近到洼地边缘才能看清。”
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西北角的烂木桩，”巢继续道，“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我前天去检查时，都要扒开藤蔓才能摸到腐朽处。你说你爬上去玩的时候摸到的——但那藤蔓上的刺，能扎穿兽皮。你一个小娃娃，怎么爬上去？又怎么避开那些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明灭。
周围的欢笑声、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还有陷阱。”巢盯着林玄的眼睛，“刺藤网是我三天前让阿木他们埋的，除了我和埋网的三人，没人知道具**置，更没人知道绊索连到哪棵树。你昨天根本不可能‘路过’那里——因为埋网的那片地，我让人守了一天，不准任何人靠近。”
林玄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族长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巢沉默了。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淡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苍老的脸泛起一丝红晕。
“我不知道。”巢缓缓摇头，“但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部落三次迁徙，见过族人被野兽**，见过孩子**冻死，也见过山火、洪水、地动……我见过很多事，但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
他放下碗，昏黄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是什么。”老族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会害有巢氏吗？”
林玄看着这位老人。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也写满了对部落的责任。他问出这个问题时，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赌注。
赌对了，部落或许能兴盛。
赌错了，整个有巢氏可能万劫不复。
林玄轻轻摇头。
“不会。”他说，“这里有我的阿父阿母，有给我野果吃的阿婆，有和我一起玩泥巴的伙伴。这里是我的家。”
巢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够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明天，我会召集所有族人，正式宣布——林玄，是有巢氏的先知。他的话，就是部落前进的方向。”
林玄也抬头望月。
月光清冷，洒在部落的茅屋顶上，洒在欢庆的人群中，洒在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上。
他小小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先知？
不，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做一个部落的先知。
但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从今夜起，有巢氏部落将因他而改变。而这，只是他在洪荒布下的第一枚棋子。
篝火渐熄，欢宴将散。
族长巢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三岁孩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疯狂生长，缠绕，再也无法拔除——
这孩子，莫非真是上天派来，带领有巢氏走向辉煌的……
先知？
“你儿子？”巢愣住了，周围几个狩猎队长也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林山，你三岁的儿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林山急得额头冒汗，“族长，信我一次！我儿子……他不一样！他刚才说得清清楚楚，兽群会在东南佯攻，真正要破的是西北角！他还说……”
林山突然卡住。儿子还说了什么？对了，他说守夜人被调走了——林山猛地环顾四周，果然，原本应该在西北角瞭望台上的老藤，此刻正抱着石矛站在东面人群里！
“老藤！”林山吼道，“你怎么在这里？西北角谁在看守？”
老藤被吼得一哆嗦：“东、东面人不够，巢老让我过来帮忙……”
巢的脸色变了。
便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平静的童声。
“东南枯木林后有一片洼地，常年积水，泥泞难行。兽群从南边来，必须绕过那片洼地，所以会在枯木林后集结整队。”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林玄被母亲抱在怀里，从人群让开的缝隙中走来。三岁的孩童，裹着兽皮小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白净得不像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族长巢脸上。
“西北角的栅栏，第三根和第七根木桩已经腐烂，被藤蔓遮掩着。三天前下过雨，那里的泥土最松软。”林玄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的兽吼，“如果我是狼嚎猪，我会选择那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腾声。
几个狩猎队长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东南……确实有片洼地，我去过……”
“西北角那几根烂木桩……”另一个队长脸色发白，“我前天还跟巢老提过，说该换了……”
巢死死盯着林玄，昏黄的眼珠在火光下转动。他拄着木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
“孩子，”巢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玄眨了眨眼，用孩童特有的、略带天真的语气说：“我看到的呀。上次跟阿父去采药，路过东南，看到洼地里有野猪的脚印。西北角的烂木桩，我爬上去玩的时候摸到的，一抠就掉木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对于一个特别聪明、观察力强的孩子来说。
但巢知道，没那么简单。
一个三岁孩童，能在这种生死关头，如此清晰地说出兽群的战术、部落防御的薄弱点，还能把时间和逻辑串联得严丝合缝？
“族长！”东面栅栏处突然传来惊呼，“来了！兽群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东南方向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双猩红的兽瞳！低沉的吼声连成一片，地面开始震颤，枯枝败叶被践踏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一头头壮如牛犊、獠牙外露的狼嚎猪正从枯木林后冲出，直扑部落东面栅栏！
“准备——”巢下意识要喊出防御命令。
“等等。”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孩童抬起小手，指向东南冲来的兽群：“看，只有十三头。狼嚎猪群最少三十头起步。这十三头体型偏小，冲锋速度也不对——它们在保留体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十三头狼嚎猪冲到栅栏前二十步时，突然齐刷刷转向，沿着栅栏外侧向北狂奔，并不直接冲击！
“佯攻！”一个狩猎队长失声叫道。
几乎同时，西北角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西北角栅栏破了！”凄厉的警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兽群主力在这里！至少三十头！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快！去西北角！”他嘶声吼道，木杖重重顿地，“林山，带你的人去堵缺口！其他人，东面留五人警戒，其余全部去西北！”
整个部落瞬间动了起来。
男人们抓起武器，吼叫着冲向西北角。女人们把孩子们塞进地窖，自己拿起石斧木棍守在窖口。老人将火把投向西北方向，试图照亮那片突然陷入混乱的黑暗。
林山冲在最前面。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身后族人奔跑的脚步声，听见西北角传来的兽吼、惨叫、木石碰撞声。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兽类的腥臊，刺得人鼻腔发痛。
转过部落中央的巨木，西北角的景象映入眼帘——
栅栏破开一个近两丈宽的大口子！腐烂的木桩被彻底撞碎，散落一地。七八头壮硕的狼嚎猪已经冲进部落，獠牙上滴着血，正疯狂地扑向仓促迎战的族人。栅栏外，还有二十多头在疯狂冲击缺口，试图扩大战果。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人。一个是守西北角的老藤——他胸口被獠牙贯穿，鲜血**涌出，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个是年轻的猎人阿木，大腿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惨叫着向后爬。
“堵住缺口！”林山目眦欲裂，挺起石矛就冲了上去。
但他的速度慢了一步。
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缺口前。
林玄。
三岁的孩童，站在破碎的木栅栏前，站在蜂拥而入的兽群前，站在血腥与混乱的中央。他背对着冲来的族人，面朝着黑暗中那些猩红的兽瞳。
火把的光摇曳着，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他没有武器，没有防护，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站着，仰着小脸，看着那些冲来的巨兽。
“玄儿！”林氏凄厉的尖叫从后方传来。
最前面那头狼嚎猪已经冲到林玄面前三步！壮如牛犊的躯体，外露的獠牙沾着血沫，猩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孩童单薄的身影。它低下头，后腿蹬地，就要将这个小不点撞碎、践踏——
林玄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对着那头狼嚎猪，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波动。
但那头冲锋中的狼嚎猪，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躯体猛地一顿！冲锋的惯性让它前半身骤然下压，后半身却还在前冲，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轰然侧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像是不听使唤，在原地徒劳地刨动。
后面冲来的狼嚎猪收势不及，接二连三撞在前面的同类身上，顿时乱成一团。缺口处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林玄站到缺口前，到他抬手一点，到兽群冲锋受阻，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等林山冲到儿子身边时，看到的只是倒地的狼嚎猪和混乱的兽群，以及儿子缓缓放下的小手。
“玄儿你——”林山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石矛对准了挣扎爬起的那头狼嚎猪。
但他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只是抬了抬手……
“阿父，陷阱。”林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不像话，“我昨天在西北角外面埋了刺藤网，绊索连着东面那棵歪脖子树。现在拉，刚好。”
林山猛地回头。
儿子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没有时间细想。
“拉陷阱！”林山嘶声吼道。
守在歪脖子树后的两个猎人早就准备好了，闻言猛地拽动手中的藤索——
“唰啦啦！”
西北角栅栏外的地面上，突然弹起一片用坚韧刺藤编织的大网！网上绑着削尖的木刺，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正好兜住了后面想要冲进来的十几头狼嚎猪！
刺藤坚韧，木刺锋利。狼嚎猪皮糙肉厚，但眼睛、腹部、关节处却是弱点。大网罩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被缠住的狼嚎猪疯狂挣扎，却越挣**得越深，鲜血瞬间染红了藤网。
冲锋的兽群彻底乱了。
前面的被林玄“挡”住，后面的被陷阱网住，中间的进退不得。狼嚎猪虽然凶悍，但并非没有智慧。突如其来的阻击和惨重的伤亡，让它们本能地产生了恐惧。
“杀！”巢的怒吼声响起。
老族长不知何时也冲到了前线，手中木杖狠狠砸向一头被网缠住的狼嚎猪头颅。“砰”的一声闷响，那狼嚎猪哀嚎着倒地抽搐。
族长亲自上阵，彻底点燃了族人的血性。
“杀啊！”
“为老藤报仇！”
男人们红着眼睛冲了上去，石矛、木棍、石斧雨点般落下。被困住的狼嚎猪成了活靶子，一头接一头被砸翻、刺穿。栅栏外的兽群见势不妙，开始向后溃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头冲进部落的狼嚎猪被林山一矛刺穿咽喉，抽搐着倒地时，西北角的血腥厮杀终于停歇。
火光映照下，遍地狼藉。
栅栏缺口处堆着九头狼嚎猪的**，还有三头重伤垂死，被补刀结束痛苦。栅栏外，陷阱网里缠着十一头，其中六头已经断气，五头还在挣扎，被猎人逐一解决。
部落这边，老藤战死，阿木大腿重伤，还有三个猎人被獠牙划伤，但都不致命。
一场原本可能让部落损失惨重、甚至死伤过半的兽群袭击，就这样被化解了。
死里逃生的族人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狼嚎猪**，又看看彼此，突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这么多狼嚎猪！够吃一个月了！”
“皮子能做好多件袄子！”
欢呼声中，有人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被林山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寂静再次蔓延。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是这个三岁的孩子，提前指出了兽群的攻击方向。是这个三岁的孩子，说出了部落防御的薄弱点。是这个三岁的孩子，提醒了陷阱的存在。
还有……刚才他站在缺口前，抬手一点，就让那头冲锋的狼嚎猪诡异倒地的一幕，不少人都看见了。
那是什么？
巫术？先祖庇佑？还是……
林山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将儿子往身后又挡了挡。
但林玄却轻轻推开父亲的手，走了出来。
他走到族长巢面前，仰起小脸。
巢低头看着他，昏黄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震惊、疑惑、感激、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孩子，”巢的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陷阱该这时候拉？”
林玄眨了眨眼：“昨天埋的时候，我算过呀。狼嚎猪从南边跑到西北角，要经过三道沟、一片乱石滩，最快也要半刻钟。从听到兽吼到它们冲破栅栏，刚好够时间让阿叔们跑到歪脖子树后。”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计算。
但一个三岁孩童，能算清这些？
巢沉默了很久。
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更加深邃。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部落都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林玄的话，就是部落的话。”
“他说的，所有人都要听。”
“他指的方向，所有人都要去看。”
“他让做的事，所有人都要去做。”
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族人，最后落回林玄脸上，一字一句：
“因为这孩子，是上天赐给有巢氏的——”
“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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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部落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九头狼嚎猪被拖到河边剥洗，最好的肉被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落火中，爆起一团团火星，肉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部落上空。
女人们搬出了珍藏的野果和块茎，老人们拿出了用野蜂蜜酿的淡酒。孩子们在篝火边追逐打闹，笑声重新回到了这个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部落。
林玄被簇拥在篝火最亮处。
族人们轮流过来，用最恭敬的姿态，将烤得最好的肉递到他面前。男人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着感激的话。女人们摸着他的头，眼里**泪光。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却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靠近这个三岁孩童需要某种勇气。
林玄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母亲递来的肉，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了对食物的渴望，看到了对“先知”的敬畏，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毕竟，他太“不一样”了。
“玄儿。”族长巢拄着木杖，在他身边坐下。
老族长手里端着一碗淡酒，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东南枯木林后那片洼地，我去过。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猎人时，在那里被狼群围过，差点没命。”
林玄抬起头看他。
“那地方，从部落这**本看不见。”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就算你上次跟林山去采药路过，以你的身高，也看不到洼地里的情况。更别说看出野猪的脚印——那得走近到洼地边缘才能看清。”
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西北角的烂木桩，”巢继续道，“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我前天去检查时，都要扒开藤蔓才能摸到腐朽处。你说你爬上去玩的时候摸到的——但那藤蔓上的刺，能扎穿兽皮。你一个小娃娃，怎么爬上去？又怎么避开那些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明灭。
周围的欢笑声、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还有陷阱。”巢盯着林玄的眼睛，“刺藤网是我三天前让阿木他们埋的，除了我和埋网的三人，没人知道具**置，更没人知道绊索连到哪棵树。你昨天根本不可能‘路过’那里——因为埋网的那片地，我让人守了一天，不准任何人靠近。”
林玄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族长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巢沉默了。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淡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苍老的脸泛起一丝红晕。
“我不知道。”巢缓缓摇头，“但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部落三次迁徙，见过族人被野兽**，见过孩子**冻死，也见过山火、洪水、地动……我见过很多事，但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
他放下碗，昏黄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是什么。”老族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会害有巢氏吗？”
林玄看着这位老人。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也写满了对部落的责任。他问出这个问题时，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赌注。
赌对了，部落或许能兴盛。
赌错了，整个有巢氏可能万劫不复。
林玄轻轻摇头。
“不会。”他说，“这里有我的阿父阿母，有给我野果吃的阿婆，有和我一起玩泥巴的伙伴。这里是我的家。”
巢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够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明天，我会召集所有族人，正式宣布——林玄，是有巢氏的先知。他的话，就是部落前进的方向。”
林玄也抬头望月。
月光清冷，洒在部落的茅屋顶上，洒在欢庆的人群中，洒在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上。
他小小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先知？
不，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做一个部落的先知。
但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从今夜起，有巢氏部落将因他而改变。而这，只是他在洪荒布下的第一枚棋子。
篝火渐熄，欢宴将散。
族长巢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三岁孩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疯狂生长，缠绕，再也无法拔除——
这孩子，莫非真是上天派来，带领有巢氏走向辉煌的……
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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