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淬体行------------------------------------------，晨雾裹着山间的寒气，漫进了枯槐村。，村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往日里清晨的鸡鸣犬吠、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吆喝声全没了，家家户户依旧闩着门，只有几户人家的门缝里，偷偷露出来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村西头那间漏风的破土屋，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像刻在了全村人的脑子里。他们怕了十几年的“丧门星”，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阴物托生，是个能一招捏碎鬼王的怪物。，从来都是更深的畏惧。，吴烛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昨夜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还残留在血脉里，眉心的红痕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可他从来不想用这份不一样，让全村人怕他。“在想昨夜的事？”，手里编着竹筐，枯瘦的手指翻飞，竹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老人依旧是那副落魄瘸老头的模样，仿佛昨夜那句“我教你修行”，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低声问：“我眉心的那点东西，到底是什么？”，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你的根，也是你的劫。它叫阴阳烛体，万古以来，你不是第一个拥有它的人。”，拄着拐杖走到吴烛面前，枯瘦的指尖点在少年的眉心，那点红痕瞬间传来一阵暖意，又迅速沉寂下去。“之前拥有这体质的人，天赋比你高的，机缘比你好的，有八个。”老楚头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吴烛心上，“可他们，没有一个能走到最后。最厉害的一个，离那最终的一步，只差半步，最终还是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留下。”，眼里满是震惊。“知道为什么吗？”老楚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把这体质当成了道本身。靠着它一路高歌猛进，碾压同代，可到了最后，都困在了这副躯壳里，再也走不出去。舟是用来渡河的，不是让你抱着舟，困在河中央一辈子。”。
也是他往后万古岁月里，始终刻在道心深处的一句话。
“那我该怎么做？”吴烛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股少年人少有的坚定。他从来没觉得这体质是什么依仗，十几年的冷眼和孤独，早就磨平了他骨子里的浮躁。
老楚头看着他眼里的镇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见过太多天骄，一朝得见天赋，便失了本心，最终泯然众人。这个少年，生在泥里，长在冷眼和恶意里，却养出了一颗稳如磐石的心，这才是最难得的东西。
“锁了你的烛火。”老楚头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动用一丝一毫阴阳烛体的力量。我要你从最基础的凡躯炼起，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根，扎在实地上，而不是飘在天赋的云里。”
话音落，老人枯瘦的指尖一抬，一道微不可察的清气打入吴烛的眉心。
吴烛只觉得眉心一凉，那点常年带着暖意的红痕，瞬间沉寂了下去，血脉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阳二气，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再也感受不到半分。
他浑身一轻，又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依仗，变回了那个十三四岁的、普普通通的少年。
“从今天起，修行开始。”
老楚头给吴烛定的修行，没有玄妙的功法，没有神奇的丹药，只有一个字：熬。
天不亮，吴烛就要扛着一块比他身子还大的青石，从村西头跑到黑石山的半山腰，一个来回二十里路，一天跑三趟。晨露打湿了他的粗布短褂，磨破的肩膀渗出血来，青石在他肩上留下深深的压痕，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都要陷下去一分。
跑完步，便是炼骨。老楚头用山间的草药熬成滚烫的药汤，黑褐色的药汤冒着泡，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吴烛要赤身泡在里面，任由滚烫的药力钻进皮肉筋骨里，像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无数把锤子在敲，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根经脉都在颤。
老人就坐在药桶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只要吴烛忍不住哼一声，竹条就会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
“疼？”老楚头的声音很冷，“修行这条路，就是从死人堆里、从骨血里熬出来的。这点疼都受不住，不如现在就回村里，当个普通人，等着哪天被阴物吞了生魂，也省得日后死得更惨。”
吴烛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一声不吭。
泡完药汤，便是练拳。老楚头教他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拳，只是最基础的十三式淬体拳，一招一式，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练筋骨，只磨气力。
吴烛每天要把这十三式拳，打上一千遍。打到手臂抬不起来，打到双腿发软站不住，打到浑身的汗水在地上积成一滩，老楚头不喊停，他就不能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的目光越来越忌惮，偶尔有人在路上碰到吴烛扛着青石跑过，都会吓得赶紧躲回家里，关紧大门。
张屠户家的门，再也没对着吴烛开过，巷口的妇人，看到他就会赶紧把孩子拉回屋里，像躲瘟疫一样。
吴烛都看在眼里，***都没说。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石、炼骨、练拳，哪怕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哪怕浑身疼得睡不着觉，也从来没停过一天。
他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强，才能不被人怕，也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转眼就是三个月。
这天傍晚，吴烛打完最后一遍淬体拳，收势站定，浑身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三个月的苦修，他原本清瘦的身子变得结实匀称，皮肉筋骨里藏着一股内敛的气力，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健康的血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力量。不是阴阳烛体带来的、虚无缥缈的力量，是自己一拳一拳、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扎扎实实的气力。
“不错。”
老楚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点了点头。三个月的严苛打磨，这个少年没喊过一声苦，没叫过一声累，哪怕夜里疼得偷偷掉眼泪，第二天一早，依旧会准时扛起青石，往黑石山跑。
“你已经摸到了淬体境的门槛。”老楚头扔过来一个布包，吴烛接住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朴的字：青云淬体诀。
还有半块断了的剑穗，上面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我年轻时候，宗门里最基础的淬体功法。”老楚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沧桑，“没有什么玄妙的地方，却是最扎实的筑基功法。从今天起，你照着它练，引气入体，打通经脉，正式踏入修行路。”
吴烛捧着那本泛黄的功法，指尖微微发颤。他抬头看向老楚头，憋了三个月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楚爷爷，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编筐老头，怎么会有修行功法，怎么会懂淬体炼骨，怎么会知道阴阳烛体的隐秘？
老楚头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笑了笑，枯瘦的手摸了摸自己瘸了的左腿，眼里闪过一丝痛色，还有一丝不甘：“一个走错了路，丢了所有东西的废人而已。等你什么时候能凭自己的本事，登上黑石山的山顶，我就把我的故事，全告诉你。”
就在这时，村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愤怒的吆喝声。
吴烛抬起头，就看见张屠户带着十几个壮丁，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气势汹汹地朝着破屋走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愤怒和恐惧，为首的张屠户，赤着上身，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老瘸子！吴烛！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张屠户的吼声，在寂静的村子里炸开。
老楚头的脸色沉了下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吴烛站在他身边，握紧了拳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你们想干什么？”老楚头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干什么？”张屠户往前冲了两步，指着老楚头的鼻子骂道，“都是你们两个丧门星！自从你们来了我们村子，就没安生过！昨夜鬼王来了，今天一早，村东头老**的小子，就被山里的阴物勾走了魂！现在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就是！你们赶紧滚出枯槐村！”
“再不走，我们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屋！”
“丧门星！滚出去！”
身后的壮丁们跟着吆喝起来，手里的锄头扁担敲得哐当响，眼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恶意。他们不敢去招惹黑石山的阴物，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吴烛和老楚头身上。
吴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三个月没动用过一丝烛火的力量，每天都在后山苦修，**小子丢了魂，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刚要开口，张屠户已经拎着杀猪刀，朝着他冲了过来：“我先宰了你这个招鬼的丧门星，给我侄子偿命！”
雪亮的杀猪刀，带着风声，朝着吴烛的胸口劈了过来。
吴烛身子一侧，三个月淬体练出来的反应，让他轻松躲过了这一刀。他反手一拳，砸在了张屠户的胳膊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张屠户发出一声惨叫，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
这一拳，是他练了三个月的淬体拳，扎扎实实的气力，足以开碑裂石。
身后的壮丁们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反了！你个小丧门星还敢动手！”
几个壮丁红了眼，抄着锄头扁担，一起朝着吴烛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老楚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吴烛面前。老人依旧拄着那根竹拐杖，瘸着一条腿，看着冲过来的几个壮丁，只是随手挥了挥袖子。
一股无形的气浪散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丁，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猛地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口吐白沫，晕了过去。手里的锄头扁担，全都断成了几截，碎木片散了一地。
全场瞬间死寂。
剩下的人都僵在原地，手里的家伙举着，不敢往前迈一步，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瘸了腿的老编筐匠，也根本不是普通人。
老楚头看着他们，声音冷得像冰：“**小子丢了魂，是黑石山里的阴物干的，跟我们无关。三天之内，我会把他的魂带回来。”
“但是从今天起，谁再敢对吴烛动一下手，再敢骂一句丧门星，就不是断胳膊断腿这么简单了。”
老人的话音落，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院子里的鸡瞬间炸了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张屠户和剩下的壮丁，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杀猪刀都不敢捡。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吴烛看着老楚头的背影，心里的震惊越来越深。刚刚那一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楚爷爷……”
“不用问。”老楚头转过身，看着他，“等你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黑石山山顶，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现在，好好练你的《凌霄淬体诀》，三天后，跟我进黑石山。”
吴烛握紧了手里的功法，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再次降临，枯槐村又陷入了死寂。
可这一夜，黑石山深处，却不再平静。
无数道阴恻恻的嘶吼，从乱葬岗深处传出来，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潮水一样，在山间翻涌。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死死地盯着枯槐村的方向，带着滔天的恨意和贪婪。
破土屋里，吴烛坐在炕上，翻开了那本《凌霄淬体诀》，按照上面的法门，开始引气入体。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他的经脉里，按照功法的路线，缓缓流转。
他不知道，在他引气入体的瞬间，眉心被锁住的那点红痕，微微亮了一下。
更不知道，黑石山深处，有一个比三个月前的鬼**上十倍的凶煞，已经盯上了他这具天生的阴阳烛体。
老楚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黑石山方向翻涌的黑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他枯瘦的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断剑，指尖微微收紧。
“躲了十几年，终究还是要动手了。”
老人低声呢喃了一句，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那副落魄老瘸子的模样里，终于漏出了一丝尘封多年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