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沉默的狱警  |  作者:ikun焜  |  更新:2026-04-20
监区的第一夜------------------------------------------,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的水泥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种温吞的热度,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温。月亮从高墙后面升起来,是一轮满月,颜色发黄,像一张旧纸。月光洒在操场上,把水泥地照成一种灰白色,像结了霜。,岗楼上的探照灯在围墙上慢慢移动,光柱雪亮,切开黑暗,从墙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然后折返。光柱扫过操场边缘的时候,陆鸣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细长细长的,像另一个自己,被钉在地上。。墙面上的水渍在斜射的光线里更加明显,一道一道的,从墙头挂下来,像眼泪流过的痕迹。墙顶上的高压电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瓷瓶像一排白骨。。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他摸着扶手上了二楼,扶手冰凉,铁锈的颗粒硌在手心里。206的门没有锁——这种地方,锁不锁其实没什么区别。。。窗户对着高墙,月光被墙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小片从墙头漫过来,落在窗台上,像一滩水。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鞋脱了。鞋底还带着操场水泥地的温度。。褥子太薄,隔着褥子能感觉到床板的每一条缝隙。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按在那里。白天他居然没有注意到。那只“手”在天花板上按了很多年了吧,从他还没来的时候就按在那里,从他父亲还在这里的时候就按在那里。。。“你爹当年也在这个监区待过。出事之前,他找过我。问我一些事。关于一个犯人。那个犯人,姓周。周海波。”。十五年前。三监室门口,靠墙第三块地砖。
老赵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块地砖。三秒钟。背影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只“手”还在那里,五指张开,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老赵。老赵的脚步声是左脚拖地,沙沙,沙沙,很好辨认。这个脚步声很轻,步幅不大,踩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猫。
脚步声在206门口停下来。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轻。
陆鸣坐起来。他没有问“是谁”,直接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门外是老赵。
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装——一件白色的旧汗衫,领口松松垮垮的,一条灰色的短裤,膝盖处鼓了包。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铝制的,表面坑坑洼洼的,被磕过无数次。
“食堂关门了。”他把一个饭盒递给陆鸣,饭盒还冒着热气,“凑合吃。”
陆鸣接过饭盒。饭盒很烫,他用两只手捧着。掀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油花在米饭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
老赵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更老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火光灭了,他的脸又沉入昏暗,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红光,一明一灭。
“第一天,习惯吗?”
“还行。”
老赵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上升,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色,被从窗户透进来的风吹散。
“不习惯才是正常的。”他说,声音很轻,“习惯了,就麻烦了。”
陆鸣看着他。
老赵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走廊的地上,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在这座监狱待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我看着很多人进来。有人待了几年就走了,有人待了一辈子。走的人,是不习惯的人。留下来的人,是习惯了的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
“习惯了的人,就废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左脚碾灭。碾了两下,动作很轻。
“别废在这里,小陆。”
然后他转身走了。左脚拖地,沙沙,沙沙。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关上门,坐回床边,打开饭盒。
米饭是陈米,有些硬。西红柿炒鸡蛋的西红柿多鸡蛋少,炒青菜的菜叶发黄。但他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吃完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上。
窗外,月光从墙头漫过来,落在窗台上。
他想起老赵刚才的话——“习惯了的人,就废了。”
他又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在监狱里,多看,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碰在一起。
不习惯的人会走。习惯了的人会废。
那老赵自己呢?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十年,他废了吗?
他说“别废在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后悔。像警告。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回头对后面的人说:别再往前走了。
但老赵自己,已经在悬崖边站了三十年。
为什么没跳下去?
为什么也没退回来?
凌晨三点,陆鸣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噪音。恰恰相反,是太安静了。监狱的夜晚本来就不安静——远处监室里偶尔传来咳嗽声、梦呓声、铁床翻身的吱呀声。那些声音构成了夜晚的底色,像白噪音,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咳嗽声没有了。梦呓声没有了。铁床的吱呀声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陆鸣睁开眼睛。月光已经移到了床脚,在褥子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高墙的方向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在挣扎。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绝对的安静里,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是存在的,就在那里,像一根针,扎进寂静里。
陆鸣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铁窗框又发出“嘎吱”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
不是风声。风向不对——今晚是南风,从农田方向吹过来的,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那个声音是从高墙那边传来的,从北边。
他侧耳听。
像是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穿过嘴唇、穿过墙壁、穿过高墙,传到他的耳朵里。声音很闷,像是被枕头压住了,又像是被关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哭几声,停一会儿,再哭几声,再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安静得让人发慌;哭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陆鸣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
那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停了。不是渐渐变小的停,是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安静重新涌回来,填满整个房间。
远处,监室里又有咳嗽声响起来。一声,两声。铁床又吱呀了一声。那些白噪音慢慢恢复了,像退潮后重新涨上来的海水,把一切都淹没了。
陆鸣把窗户关上。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
那个哭声还在他脑子里。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
那是谁?
为什么在凌晨三点哭?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三监区关的,大部分是重刑犯。**、**、涉黑。”
那些人,白天在走廊里放风的时候,面无表情。蹲在墙根,靠在墙上,来回踱步。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凌晨三点,有人在哭。
在高墙深处,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把自己压了一整天的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
陆鸣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
墙皮上有一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看着那条裂缝。
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三监区的走廊里。走廊很长,比白天更长,看不到尽头。两侧的监室门都开着,但里面没有人。日光灯在头顶闪烁,一明一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他身后传来的。左脚拖地,沙沙,沙沙。
他转过身。
老赵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但那个老赵和白天不一样——他的腰是直的,肩膀不歪了,走路时左脚也不拖地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领口雪白,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眼睛很亮。
年轻的老赵。
年轻的老赵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第三监室门口时,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块地砖。
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地砖上,有一摊血。
黑色的,从地砖的缝隙里渗出来,慢慢扩散,漫过老赵的鞋底。
年轻的老赵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摊血。他的脸忽然变老了——头发白了,皱纹爬上额头,肩膀塌下去,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鸣。
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那时候应该进去的。”
陆鸣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只“手”还在那里。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高墙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深灰色的剪影,然后渐渐显出墙面的斑驳。月光已经退到了墙头,只剩下一小片,像融化的冰。
他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梦里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我那时候应该进去的。”
什么意思?
进去哪里?第三监室?什么时候?为什么应该进去?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
窗外,熄灯号没有响——那是晚上的号。起床号还没到时间。监狱处在一昼夜中最安静的时刻,黑夜将尽,白昼未至,所有的人和声音都悬在两者之间。
陆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远处的农田里,玉米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波浪。天边开始发白了,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鱼肚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梦里的那摊血,那块地砖,老赵变老的脸。
“我那时候应该进去的。”
但他没有进去。
为什么?
因为害怕?
因为知道进去也没用?
还是因为,进去之后,他也会变成那摊血?
陆鸣把窗户关上。
窗外,高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岗楼上的灯灭了。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穿上那套崭新的夏季警服,对着窗户玻璃整理领口。玻璃反射出他的脸——年轻的,还没有被这座高墙刻上皱纹的脸。
他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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