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恭迎我主------------------------------------------，凉飕飕的。，一只手还按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给自己把脉的姿势。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那个还在缓慢旋转的星云漩涡。面前跪着几十号黑袍人，额头贴地，一动不动。，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我见过最虔诚的脸。不是那种庙里烧香拜佛的虔诚，是那种愿意为信仰**的虔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我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颤抖，“我们等了您很久。等会儿。”。“你们谁啊？”，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他身后的黑袍人也有几个微微抬了抬头，又赶紧低下去。“我主——”他刚开口，我抬手打断了他。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肚子，因为里面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像是被这群人的出现刺激到了，兴奋得直翻身。“先别叫我主。我叫李云生，**山道士。今天是我飞升的日子，你们要是来观礼的，不好意思，仪式出了点问题。要是来上香的，天师府在前面，门票免费，香火钱随意。”，像是在消化我说的话。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权杖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您不知道您是谁。”，是陈述。“我知道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的是你们是谁，为什么跪我，以及——”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能感觉到它在长大。从念完那三段不该存在的咒语到现在，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小腹又隆起了几分。法衣的腰带开始勒得慌。
老者的目光落在我按着肚子的手上，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降生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真的降生了。预言是真的。第七个容器，唯一的钥匙——”
“什么容器？什么钥匙？你们能不能先好好说话？”
我承认，我的语气不太好。任谁在飞升当天发现自己怀了个触手怪，又被一群来路不明的黑袍人跪拜，心情都不会太好。
老者深吸一口气，举起权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所有黑袍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袍角翻飞的声音像一群蝙蝠同时展开翅膀。
“我主，”他说，“此地不宜久留。异常管理局的耳目遍布天下，您刚才引发的天象异变——那个漩涡——他们已经知道了。请随我们离开，路上我会向您解释一切。”
“解释可以，”我说，“跪就不必了。我叫李云生，叫我李道长也行，叫我名字也行。再叫我‘主’，我就下山。”
老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看得出他在努力理解我的态度。一个被预言注定要成为旧神容器的人，应该是什么反应？欣喜若狂？恐惧崩溃？还是庄严神圣？
他大概没想过会是一个满脑子只想搞清楚状况的年轻道士。
“如您所愿，”他最终妥协了，“李道长。请。”
他侧身让出下山的路。我迈出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升仙台的石面上。
影子不对。
我站着没动，但影子在动。它比我本人高出一截，轮廓模糊不清，像是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的倒影。最要命的是影子的边缘——不是正常的明暗分界，而是无数根细长的、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
触手。
我的影子长出了触手。
我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了对应的部分，但那不是手的形状，是一束从肩膀位置延伸出去的、分成十几股细丝的触须。每一根都在轻微地扭动，像水底的藻类。
我放下手。影子里的触须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外又延伸了几分。
“李道长？”老者回过头。
“没事，”我说，“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影子。但不看也知道它在变。每下一级台阶，影子的轮廓就更加扭曲一分。从人形，到勉强像人，到完全看不出人样。等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月光下的那个东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章鱼似的轮廓，无数条触手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山路上铺开一**。
身后的黑袍人们也看见了。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念诵什么。不是恐惧，是敬畏。
他们怕我的影子。但更怕的是我。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这一次力度大了很多，我脚步一顿，差点踩空。老者立刻转身扶住我，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您需要休息。”
“我需要一个解释。现在就要。”
我们停在了半山腰的凉亭里。这亭子是当年天师府为了接待香客修的，红柱碧瓦，柱子上刻着道家八宝。我靠在柱子上，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指着老者。
“第一，你们是谁。第二，为什么跪我。第三，我肚子里是什么。**，怎么弄出来。按顺序回答。”
老者拄着权杖站在亭子中央，月光照在他的白须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代的石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又感觉到肚子里那个东西翻了两次身，他才开口。
“我们叫真理会。”
“真理会？”
“因为世人活在谎言中。天庭是谎言，地府是谎言。道术是谎言，佛法也是谎言。所有的神话、**、修行体系，都是人类为了抵御恐惧而编织的谎言。”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教义，“但宇宙不在乎人类的恐惧。宇宙的真理只有一个——旧日支配者才是真正的主宰。祂们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在人类灭亡之后也将继续存在。道术、佛法、神术，不过是远古人类无意中窥见祂们的力量后，模仿创造出的防火墙。”
“防火墙？”
“对。用谎言筑起的墙，把真相挡在外面。但这堵墙要塌了。”老者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星云漩涡，漩涡还在，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像一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末法时代不是天道衰败，是墙在崩塌。墙越薄，真相漏进来的就越多。道术失灵不是因为天地灵气枯竭，是因为真相正在取代谎言。”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我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完。
“好，”我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呢？我肚子里这个东西是什么？”
老者的眼神变了。从虔诚，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期待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圣物。
“您是第七个容器。也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容器？”
“旧日支配者中最强大的一位——祂没有名字，或者说祂的名字无法用人类的声带发出。我们称祂为‘沉眠于深海的那一位’。**年来，祂一直在寻找降临人世的方式。直接降临需要撕裂现实的屏障，代价太大。所以祂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转世。将一缕意识投入轮回，寄宿在人类的灵魂中，随宿主一起成长。等到时机成熟，意识苏醒，宿主就会变成祂降世的容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所以我现在肚子里怀着的——”
“是祂的完整形态。您念出的飞升咒，其实是被篡改过的召唤咒。您不是在飞升，您是在帮祂完成降生的最后一步。”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山风吹过，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小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奇怪的是，身体反而平静下来了。肚子里的动静小了很多，像是那个东西也在听我们说话。
“你们真理会，”我终于开口，“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活着，等到降生完成的那一天。届时我主降临，万物归序，所有谎言都将被撕碎，人类将在真相中获得新生。”
“所以你们是崇拜祂的。”
“是。”
“那如果我不想生呢？”
老者的表情僵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我拍了拍肚子，“道门有打胎的药方吗？虽然我是男的，但原理应该差不多吧？活血化瘀，通经**——”
“您不能！”
老者的声音突然拔高，权杖重重顿在地上，石砖裂开几条缝。身后的黑袍人们齐齐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我的大逆不道吓到了。
“您是唯一的钥匙！预言中注定的人！七处降临点已经激活，您体内的神性正在苏醒，这是不可逆转的过程——”
“谁说的不可逆转？”
我打断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
这是一张驱邪符。最基础的符箓，道门入门第一课，我在八岁那年就能闭着眼画出来。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朱砂落在黄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个转折都是我练过几千几万遍的肌肉记忆。
“你们说所有的道术都是谎言。是防火墙。”
我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那让我看看，这个谎言还管不管用。”
符纸在指尖一翻，我念出了那句念过无数次的咒。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纸亮了。
但不是正常的亮法。驱邪符生效时应该是金光一闪，符纸自燃，阳气驱散阴邪。但此刻亮起来的是朱砂——那些红色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从符纸表面凸起，变成一根根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伸展。
符纸没有燃烧。
它变成了活的。
黄纸的质感变了，从干燥的纸张变成了**的、有温度的某种组织。朱砂触须越长越长，缠绕上我的手指，沿着手背往手腕攀爬。我能感觉到那些触须的温度——温热的，像刚流出来的血。
我甩掉符纸。
它落在地上，没有熄灭，反而继续生长。黄纸彻底变成了一团粉红色的肉块，朱砂触须从肉块上不断冒出，越长越多，越长越长，在石砖上蜿蜒爬行，像一团被解开的毛线球。
黑袍人们全部跪下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整齐的仪式性跪拜，是被吓跪的。有几个人的身体在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老者没有跪。他盯着地上那团还在生长的肉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更深的狂热。
“您看，”他说，声音沙哑，“您画出的符已经不再是谎言。它是真相。是祂的力量通过您的手流入这个世界。您已经不再是道士了，李道长。您是我主在这个世界上的延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朱砂的红色还残留在指尖，但那些触须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缩回去了，缩回了皮肤下面，变成了一道道细小的红色纹路，像是毛细血管浮到了表皮层。当我弯曲手指的时候，那些纹路会微微蠕动。
污染值：8%
警告：使用被污染的道术会加速融合
建议：停止一切施法行为
那行该死的字又跳出来了。黑底红字，在我的意识里闪烁。
“闭嘴。”我在心里对它说。
字消失了。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见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凉亭有顶，月光被挡住大半，亭子里的光线很暗。但正是因为暗，我才看得更清楚——我的影子，那个铺在地上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正在动。
触手从影子的边缘伸出去，像树根一样扎进石砖的缝隙里。其中一条触手碰到了刚才掉落的符纸肉块，肉块立刻像被电击一样剧烈抽搐起来，然后融化了。不是被触手吸收，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化，变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砖的缝隙流进影子里。
影子的颜色变深了。
从灰黑色变成了纯黑色，一种完全不反射光线的、像深渊一样的黑。
然后影子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双。是很多双。
影子的中央——大约对应我身体躯干的位置——裂开了几十条细缝。每一条细缝都在缓缓扩大，露出里面的东西。
眼睛。大大小小的眼睛。有的只有米粒大小，有的比拳头还大。瞳孔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竖瞳，有横瞳，有星形的，有像山羊一样的长方形的。但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看向我。
我后退一步。影子里的所有眼睛跟着我转。
老者在我身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恭迎我主。”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恭迎“归来”。他说的只是恭迎。因为祂已经在了。
在我的影子里。在我的肚子里。在我画出的每一张符里。
污染值：10%
第一次异变临界点
警告：污染值超过10%，异变将开始体现在身体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食指的指甲正在变黑。不是淤血的那种黑，是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从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开始，一点一点往指尖蔓延，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缓慢洇开。
黑色的指甲在月光下不反光。
它看起来不像是属于人类的东西。
我抬头看向老者，他还在跪着。我看向身后的黑袍人们，他们也在跪着。我看向山下的天师府，那是师傅养了我十五年的地方，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然后我看向自己的肚子。隔着法衣，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弧度。里面那个东西安静了，像是吃饱了奶的婴儿，满足地睡去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睡。它在等。
等下一次我念咒。等下一次我画符。等污染值从10%涨到20%、30%、50%。
等它真正降生的那一天。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大概明白了。但是——”
我抬起头，看着跪了一地的黑袍人。
“我不信。”
老者的身体震了一下。
“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不信。道术是谎言？我练了十五年，每一张符、每一句咒、每一次行功运气，都是真的。金光覆体的感觉是真的。经脉里流动的炁是真的。师傅教我的东西是真的。你说它是谎言，是因为你从来没用过真正的道术。你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墙，猜测墙里面是什么。”
我伸出手，黑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不出任何光泽。
“至于这个——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许是旧神，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李云生这辈子，跪天跪地跪师傅，还没跪过谁。它想用我的身体降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我转身，背对老者，背对跪了一地的黑袍人，背对那个在影子里睁开眼睛的东西。
“你们要跟就跟。要跪就跪。但别挡我的路。”
我开始往山下走。
影子跟在身后。触手在石阶上拖行，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污染值跳到了11%。
黑色的指甲又往前蔓延了一毫米。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