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农场生活------------------------------------------，像黑土地上的大豆苗，不知不觉间已窜出寸许高。。这种节奏像一首固定旋律的歌——每天重复，但每一天又有微妙的不同。，挂在场部楼顶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的前奏，激昂的铜管乐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拽出来。接着是女播音员李秀兰清脆的声音，播送当天通知和天气预报。七点食堂开饭，今天的早饭又是高粱米粥配咸菜疙瘩，林向阳端着搪瓷碗排了十分钟队才打到。偶尔运气好能摸到一块猪肉炖粉条——那得逢年过节才有——整个食堂顿时沸腾起来，筷子敲碗的声音此起彼伏。七点半集合出工，劳动到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一点继续干到傍晚六点。晚饭后有时**学习念文件，有时自由活动——这就是一天的全部。，几乎全部用来读书。：数学、语文、**、物理、化学，五门课每天各花一个小时，循序渐进。上午劳动前背半小时**概念，午休做两道数学题，晚上集中攻克物理化学，睡前再用十分钟过一遍语文古诗文。时间被他切割成精确的碎片，每一片都不浪费。、读过研究生，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中学知识早已融入骨髓，像呼吸一样自然。真正需要花心思的是把记忆里的知识重新梳理，以适合这个年***的形式输出出来——毕竟1978年的高考和四十多年后的**，题型和侧重点都有很大差异。，不能让人看出异样。一个知青突然开始大量读书并不奇怪——很多人也在准备什么。但如果表现得太过优异、"先知"般地预料到所有变化，反而会引起麻烦。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出头的椽子先烂"不是一句空话。，要拿好。就像走钢丝，太左太右都会摔下去。，林向阳收工回来，刚走进宿舍楼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林雪梅的声音。"……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你们谁借走了？"。林雪梅正跟一个女知青说话，换了灰色棉袄，头发用布带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轻微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雪梅，什么书？"林向阳走过去问。："林向阳。《赤脚医生手册》，放卫生所窗台上的，不知道谁借走了，找了一个下午。""那本书挺重要？""上个月从县里申请下来的，全场就这一本。"
林向阳想了想："我去打听打听，你先回去等消息。"
林雪梅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的人多？"
"还行。"
他确实认识的人多。这几天有意识地和农场各路人物搭关系——农机队老师傅、食堂大妈、广播站李秀兰、管仓库的老周头……消息在人际关系里流通，掌握人脉就等于掌握信息。
林向阳在宿舍楼里转了一圈，挨个敲门打听。男知青宿舍问完了没有，又跑去女知青宿舍门口——不方便进去，就在走廊里喊了一声："谁见过卫生所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一个女生探出头："马志远好像借走过！"
林向阳转身去了马志远的宿舍，推门一看，马志远不在，那本书果然放在枕头下，压得皱巴巴的。
他把书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在心里记了一笔——马志远这家伙，借东西不打招呼，以后得留心。走回卫生所的路上，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时候性格孤僻不爱交际，遇到这种事只会干等着，哪会像现在这样主动出击？
重生的不只是时间，更是处世的态度。
林雪梅正在整理药柜，见他拿着书进来，眼睛一亮。
"找到了？"
"马志远借的，不知道你着急。以后他会提前打招呼。"
林雪梅接过书翻看了两下，长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找到了就好，吓死我了。要是真丢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向上级交代。全场就这一本，丢了就是失职。"
她抬起头看着林向阳，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几分意外："谢谢你。你在农场认识的人还挺多的嘛，这么快就找到了。"
"就是平时话多，到处打听。"
"话多？"林雪梅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上次你来换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怎么叫话多？"
"那不一样。"林向阳一本正经地说，"在你这里我比较老实。"
林雪梅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春天的冰河裂开一道缝，清澈的水光从中溢了出来。
"行了，你的手——正好来换药。坐。"
林向阳乖乖坐下，把右手伸出来。林雪梅细心解开绷带，检查愈合情况。
"还不错，没有感染。这两天干体力活有没有扯到？"
"扯了一下，没流血。"
林雪梅皱了皱眉："修水渠的活你也去？"
"不去不行。"
"那就注意，脏水不能沾，泥土也尽量避免。"
"知道了。"
换好药，林向阳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上。
"你喜欢医学？"
"我父母都是医生，从小受熏陶。"林雪梅声音平静，但林向阳能察觉到其中淡淡的复杂。
他知道那种感觉。父母是医生，但因家庭成分问题不得不下乡，用学医的手去修渠锄地。这背后的委屈，不是轻描淡写能概括的。
"你医术已经很好了。"林向阳真诚地说，"上次包扎、这次换药，你的手法比很多正规医生还稳当。"
林雪梅侧过脸看他："你见过很多医生？"
"见过一些。"
"你怎么知道正规医生的手法什么样？"
林向阳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我前世在医院待过很多年"吧。他脑筋一转，笑道："就是感觉。你的手法很轻，但不犹豫；绷带缠得不松不紧，包扎完之后没有不适感——这就是好的包扎。我以前受过不少伤，见过各种医生处理伤口，所以多少能分辨好坏。"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倒也合情合理。
林雪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窗外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铺进来，把白墙染成淡金色，也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柔的光晕。
那一瞬间林向阳觉得，这幅画面值得用相机拍下来。可惜这个年代照相机是稀罕物，普通家庭根本买不起。
"你……是哪里的知青？"她突然问。
"东北，双鸭山县。"
"本省的。你呢？"
"上海。"
"上海来的，难怪。"
"难怪什么？"
"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东北孩子大嗓门。"
林雪梅扑哧一声笑了，用手掩了掩嘴："我以为你要说别的。"
"比如？"
"比如……算了，没什么。"
她收敛笑意，重新整理桌上东西，"你手处理好了，明天起可以干活，但三天内还是少沾泥水。"
"好。"
林向阳走到门口停下，回头说道："雪梅，有空聊聊医学，我也学过一些，说不定能一起探讨。"
林雪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学过医？"
"一点基础，不系统。"
林雪梅看着他，眼中闪着意外和好奇："好，有空可以聊。"
"那说定了。"
林向阳推门走出去。夜风凉而清爽，把远处大豆地的草腥气送过来。天上星星极亮，没有一点污染，星河横亘宛若泼墨。
前世的他住在北京，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这样清澈的星空了。
回到宿舍，赵大勇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回来了？想什么呢？"
"在想……"赵大勇顿了一下，"要是真能参加高考，我能考上吗？"
"你读到几年级？"
"初中，就读了两年。我就那点底子，估计不行。"
林向阳沉默片刻："大勇，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第一届高考录取标准不那么严苛。而且你有实际工作经验，有组织能力，这些都是加分项。你真正缺的是基础知识的系统复习。"
赵大勇翻身坐起来，眼睛里有了光："你是说……***？"
"只要你想考，就***。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抽两个小时，我帮你补基础。"
赵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大笑，笑声压了又压，憋得满脸通红。
"林向阳，你***，是个好人！"
"少废话，睡觉。"
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呼呼的北大荒夜风从门缝里溜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轻轻颤动。
林向阳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有人翻身，有人轻咳，有人在梦里说了句什么。
这是1978年的北大荒，是一个时代的前夜。
窗外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林向阳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白桦林的沙沙声。他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这片沉睡的黑土地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乡镇企业**、知青返城潮、**开放……
风，要变了。
而他要做第一个迎风而上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