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软柿子？她可不是好拿捏的！------------------------------------------，莫卿卿正蹲在地里给辣椒苗松土，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道那头传来，她没有抬头，光是听那脚步的动静，就知道来者不善。“就是这儿！大家伙儿都来看看，一个城里的知青，仗着读过几年书，就把咱们村的地当成她自个儿的了！”，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妇女，个个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手里的松土铲子没放下，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看着她们。“孙大姐，有事？有事？当然有事！”孙大嘴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我问你，这块地是谁批给你种的？你一个知青，哪来的资格可以随便开荒？这块地是知青点的边角料，一直荒着没人种。”莫卿卿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开地之前跟支书说过了，王支书是同意的。支书同意了？”孙大嘴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支书同意就完了？这是集体的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种了，收成归谁？三成交给队里，七成归我。这是我跟王支书签的合同。”莫卿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不紧不慢地举起来，“****，盖着大队的章。孙大姐，你要不要仔细瞅瞅？”，她没有想到这丫头手里居然有合同，还盖了章。“那、那也不行！”她梗着脖子，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你一个城里来的，凭什么在我们村的地里刨食？这地本来就该分给我们本村人种！”。“就是！外来的还想抢我们的地？城里来的就是脸皮厚，啥都想要！听说还勾搭上苏家的人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几个妇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莫卿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怕人骂她，也不怕人抢她的地，但那些下作的、往人身上泼脏水的话，她一个字都忍不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锐利得让人后背发凉。
说话的那个妇女被她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我、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跟苏家那小子不清不楚的，当谁不知道呢？”
“你再说一遍！”莫卿卿往前迈了一步。
她比那个妇女高出半个头，这一迈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副瘦削的身板，但眼神变了——冷得像腊月的河水，看一眼就能把人冻住。
“你、你想干什么？”那个妇女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让你再说一遍！”莫卿卿一字一顿，“你说我跟谁不清不楚？什么事实？有证据吗？有人证吗？还是你亲眼看见了？”
“我、我……”
“你要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造谣。”莫卿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冷得能结冰，“造谣污蔑，放在哪儿都是犯法的。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们现在就去公社，找干部评评理，看看是你说的对，还是**的法律对。”
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那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吭声。
她们不过是仗着人多嘴杂，想占点便宜、出出气，哪想到这姑娘这么硬气，一张嘴就要去公社、要**律。这年头，谁不怕事？
孙大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拿公社吓唬人！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莫卿卿冷笑了一声，“孙大姐，你刚才说我‘仗着读过几年书就把村里的地当成自个儿的’，这话不对。我有合同，有支书的批条，程序合法。你说我‘外来的凭什么刨食’，这话也不对。我是**分配来的知青，响应号召建设农村，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不疾不徐：
“至于你们说我‘勾搭苏家的人’——”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锋，“你们最好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你就是造谣，造谣是要负责任的。孙大姐，你活了这么大岁数，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孙大嘴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种了大半辈子地，吵架从来没输过，靠的就是嗓门大、脸皮厚、话够脏。可今天，她碰上一个不跟她比嗓门、不跟她比脏话、只跟她讲事实讲道理的对手，反而被堵得哑口无言。
旁边几个妇女已经开始往后缩了，她们就是跟着起哄的，哪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一个妇女讪讪地拉了拉孙大嘴的袖子，“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就是就是，人家有合同，咱们也说不过……”
几个妇女拉着孙大嘴，灰溜溜地转身要走。
“等等。”莫卿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几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今天的事，我当你们是听了闲话，一时糊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几个妇女，落在远处村道上那个正要走过来的身影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声音。
孙大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被几个妇女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人群散去，莫卿卿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一针一针，扎得她生疼。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但她不能不在乎苏家。苏晋帮了她那么多，周婶子对她那么好，她不能让那些人往苏家身上泼脏水。
“闺女。”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卿卿转过身，看见苏德厚站在地头，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大概是刚从农机站回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明亮而温和。
“苏叔。”莫卿卿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苏德厚没有急着说话，走到地头，把手里的工具箱放下，蹲下来看了看苗床上的辣椒苗。嫩绿的幼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生机勃勃。
“种得不错。”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几分赞许，“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齐整的苗。”
莫卿卿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德厚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像苏晋那样锐利逼人，而是温厚的、宽和的，像冬天的棉袄，裹上来就觉得暖和。
“刚才的事，我都听见了。”他说。
莫卿卿一怔：“苏叔，您——”
“从农机站回来，路过。”苏德厚摆了摆手，“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叔，对不起。”莫卿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连累了苏家，让她们说那些难听的话——”
“你说的什么胡话呢？”苏德厚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靠自己的本事讨生活，有什么对不起的？”
莫卿卿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人的嘴，长在她们身上，想说什么说什么。”苏德厚看着远处，目光悠远，“你越是在乎，她们越来劲。你不理她们，她们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你今天做得很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但你要记住——”
他转过头，看着莫卿卿，目光郑重得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扛。苏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怕事。晋子走之前专门交代过，让我和你周婶多照应你。你要是有什么事不跟我们说，那小子回来，该怪我们了。”
莫卿卿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前世创业失败欠了一**债的时候没哭过，被合伙人背叛的时候没哭过，穿越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也没哭过。
可是此刻，苏德厚这几句平平淡淡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着的角落。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人愿意站出来，挡在她身前。
不是因为她有多能干，也不是因为她能带来什么好处，只是因为——他们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苏叔，谢谢您。”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德厚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宽厚，像六月的阳光洒在麦田上。
“谢什么，好好种你的地，有难处就说话。”他弯腰拎起工具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晋子那小子呀，眼光不错。”
说完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莫卿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她的脸腾地就红了。
刘翠花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卿卿！你听见了吗？苏叔刚才说啥了？他说‘晋子那小子眼光不错’！这话是啥意思？那不就是说——”
“翠花姐！”莫卿卿赶紧打断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哪儿瞎说了？”刘翠花笑得嘴都合不拢，“你是没看见，苏叔说那句话的时候，那表情，那语气，分明就是把你当自家人了！我跟你说，苏叔这个人，一辈子没夸过谁，连苏晋那小子立功回来，他都只是点点头说‘还行’。今天居然当着你的面说‘眼光不错’——”
“翠花姐！”莫卿卿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红却更深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刘翠花笑着摆手，但眼里的八卦之火越烧越旺，“不过卿卿，苏家这门亲事，你要是真成了，那可是天大的福气。苏晋那孩子，模样好，本事大，心眼还实在。苏叔和周婶也都是好相处的人——”
“翠花姐！”莫卿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行行，我闭嘴。”刘翠花嘴上说着闭嘴，那嘴角却翘得老高。
莫卿卿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苗床，心跳却快得很不正常。
苏叔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想起苏晋蹲下来给她包扎手指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地头沉默地看着她干活的样子，想起他拎着木桶说“我妈做的，做多了”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眼光不错。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下午，怎么都赶不走。
傍晚的时候，莫卿卿正在地里给黄瓜苗搭架子，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从村道那头走过来。
——是周桂兰。
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走到地头，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是一摞玉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碗酱豆腐，红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周婶，您这是——”
“刚蒸好的，快趁热吃。”周桂兰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动作利落得不容拒绝，“今天的事我听你苏叔说了，那些人嘴贱，你别往心里去。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莫卿卿捧着篮子，温热的饼子透过布包传到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周婶，谢谢您。”
“谢啥。”周桂兰摆了摆手，目光在菜地里转了一圈，眼睛亮了，“哎哟，这苗长得可真好！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水灵的辣椒苗。闺女，你可真有两下子！”
莫卿卿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周婶，等这批辣椒长好了，我给您做辣椒酱吃。”
“真的？”周桂兰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就爱吃辣的，可家里那口子不让多吃，说我胃不好。但你要是做的，我偷偷吃，不让他知道。”她压低声音，像个偷糖吃的小孩。
莫卿卿忍不住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刘翠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真是越来越像这村子里的人了。
晚上，莫卿卿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孙大嘴的刁难，苏德厚的撑腰，周桂兰的饼子，还有刘翠花那句“苏家这门亲事要是真成了”。
她想起苏晋走之前留给她的那个小本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写的地址和部队番号。
字迹方正硬朗，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想了想，写道：
“苏晋同志：
你的家人很好，今天**帮我挡了一场麻烦，**给我送了一篮饼子。
我开了一块新地，种了辣椒和茄子，苗已经出来了，长势不错。
你在部队好好保重。
莫卿卿
1980年6月15日”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封简短到几乎寒酸的信，犹豫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决定明天一早去公社邮电所寄出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那罐还没吃完的酱菜上，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寂静。
莫卿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在这片黑土地上，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而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却好像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