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秦时归人  |  作者:番茄要扒皮  |  更新:2026-04-19
文吏------------------------------------------,李由就醒了。。是营地里的动静——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在收拾营帐。牛车旁边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那是士兵们在检查兵器。空气中飘着柴烟和粟米粥的气味,混着清晨露水的潮湿。,胸口的伤传来一阵钝痛。比昨天好一些。老医卒的药虽然苦得让人想吐,但确实管用。,站在晨光未明的营地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不是血,是昨夜残留的药味。他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苦水,开始寻找他要找的人。,他在牛车底下想了很久,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人。一个他在穿越之初、在运粮队里匆匆瞥见过一面的人。当时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意识模糊,只记得那人的装束和其他士兵不太一样——没有穿皮甲,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麻布深衣,腰间挂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装的不像兵器。。这支运粮队里有一个文吏。,每一支辎重队都会配备一名文吏,负责记录粮草数目、核对交接文书。文吏不是战斗人员,不参与作战,但他们的存在不可或缺——没有文书,粮草运到了前线也无法交割。没有交割,就没有功劳。,就是这个人的笔。。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溪边用一块陶片刮胡子。没有铜镜,就对着溪水的倒影,动作小心而熟练。溪水很凉,他每刮一下都要吸一口气。下巴上已经刮出了一片青白的皮肤,和没刮到的部位形成鲜明对比。,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绶带,挂着一枚铜印和那个李由记忆中的皮囊。皮囊的盖子开着,露出里面的竹简和木牍。脚边放着一双刚刷过的布履,鞋面上还沾着水珠。、刷鞋子的人。在这个满营都是臭汗和血腥味的运粮队里,这种近乎顽固的整洁,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宣示。。“请问。”他开口。喉咙还沙哑着,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是随队的文吏吗?”,看了李由一眼。目光先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然后移到胸口的伤处,最后回到他的眼睛。那目光不锐利,但很仔细,像是在读一份需要认真核对的文书。“是。”他说,“你是?”
“由。桓百长麾下。新拔的公士。”
“公士。”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爵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叫喜。咸阳人。随军书佐。”
他用溪水洗了洗手,站起来,在衣襟上擦干。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不是士兵之间的拱手,是文吏之间的揖礼。动作不大,但规矩一丝不苟。
在这个连活命都成问题的运粮队里,他还在行揖礼。李由心里对这个人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好感。
“有事?”喜问。
李由没有绕弯子。“我想借你的笔墨。还有一片空白的木牍。”
喜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职业性的警觉。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伤兵,天不亮跑来借笔墨木牍——这不在辎重队文吏的日常业务范围之内。
“笔墨可以借。”喜说,“木牍是官物。每一片都有编号,都要入账。”
“我买。”
“拿什么买?”
李由从腰间解下赵什长给他的水囊。那只装着三七水的皮囊,皮质虽然旧了,但做工扎实,囊口还缀着一枚铜扣。在军中,这是能换东西的硬通货。
喜看了一眼水囊。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李由。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贪婪,是评估。
“你要写什么?”他问。
“写一封文书。”
“什么文书?”
李由沉默了一息。“禀报。给大营军正。”
喜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把脚边的布履穿上。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系好之后,他直起身,说了一句让李由意外的话。
“那个赵人。绑在最后那辆车上的。”
李由的眼皮跳了一下。
“昨晚我看见了。”喜说,“你去给他送吃的。”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转身向自己的牛车走去。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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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的牛车在队伍中段。和其他装粮食、装陶罐的车不同,这辆车上堆着几个油布包裹的竹箱。竹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木牍、墨块、砚石,还有几支用细麻绳捆在一起的毛笔。喜从最上面的竹箱里取出一片空白的木牍。木牍大约一尺长、三寸宽,正面刨得光滑,背面有烙上去的编号——秦篆,数字“廿七”。
他把木牍递给李由。又从皮囊里摸出一块墨,就着溪水在砚石上磨了几下。墨汁洇开,带着松烟特有的气味。然后抽出一支笔,蘸饱了墨,递过来。
笔杆是竹制的,笔锋是兔毫,用细丝线扎得紧紧的。
李由接过笔。
然后他愣住了。
他握着笔,悬在木牍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历史系研究生李由当然会写字。他研究秦汉史,认识秦篆,能用毛笔临摹里耶秦简上的文字。但那是用现代的执笔法,在宣纸上写。而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支真正的秦笔,面前是一块真正的秦代木牍。木牍的表面虽然刨光了,但吸墨的速度、笔锋的触感、墨汁的浓淡——这一切都和他在学校里用的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要写的不是临摹,是一封能呈递给军正的正式文书。
秦代的官文书有固定的格式。起首怎么写,正文怎么叙述,落款怎么签署,都有严格的规定。写错一个字,整片木牍就要报废。而军正收到文书之后,第一眼看的是格式——格式不对,内容根本不会被读。
他读过的史料里,没有教过他怎么写一封秦代的禀报文书。
笔尖悬在木牍上。一滴墨从笔锋坠下来,在光滑的木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会写?”
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就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由抬头看他。
喜看着李由握笔的手。“手。不对。”
他伸出手,调整李由的手指位置。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抵住笔杆内侧,无名指和小指收在掌心。“这样。腕子悬起来,不要贴住木牍。用力在指尖,不在手腕。”
李由照着他的话调整。姿势很别扭,笔杆在手指间微微颤抖。
“写。”喜说。
李由落笔。笔锋在木牍上划过,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不像秦篆,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喜沉默了。他看着那道墨痕,又看了看李由缠满绷带的脸。这个年轻伤兵刚才握笔的姿势,不像是学过写字的人。但他说“不会写”的时候,眼神里不是无知——是知道该怎么写但写不出来的那种焦灼。
这两种矛盾的信息,在喜的职业经验里,无法匹配。
“你到底会不会写字?”喜问。
“……会。”李由说,“但不是在这种东西上。也不是用这种笔。”
这个回答很奇怪。但喜没有追问。他是文吏,文吏的职业习惯不是追问原因,是解决问题。
“你要写什么内容?”他问。
李由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
“禀报。长平道运粮队百长桓某,于途中收押赵军溃兵一人。该溃兵自投,未加抵抗。乞明示处置。”
他用的是口述。
喜听完,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由,眼睛里那种评估的光又亮了起来。
这段口述里,有三个字是关键。
“自投。”
不是“俘获”,不是“擒拿”,是“自投”。自己投过来的。
在秦军军法里,“俘获”和“自投”是两回事。俘获敌军的功劳,归俘获者。自投的溃兵,处置权归军正——但接收者没有过错,也没有功劳。
李由在口述这段禀报的时候,刻意用了“自投”这个词。这意味着,他把“收留赵军溃兵”这件事,从“通敌”的嫌疑中摘了出来。扈不是桓百长收留的,是扈自己投过来的。桓百长只是“收押”了他,按照秦律,收押自投的溃兵,是合法甚至应当的处置。
而“未加抵抗”四个字,则在暗示——这个人不是危险的敌人,他主动放弃了抵抗。
这些细微的措辞差别,普通士兵听不出来,但军正身边的文吏一定能读出来。而军正的裁决,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文吏对文书的解读。
喜深深地看了李由一眼。
“你不识字。”他说,“但你懂文书。”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问句。
李由没有否认。
喜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李由手里取回笔,在砚石上重新蘸了墨。然后坐下来,将木牍放在膝盖上,悬腕,落笔。
笔锋划过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由看着他写字。喜的字写得不算漂亮——没有史书上那些碑刻隶书的法度森严,但极其工整,每一个字的大小、间距、笔画粗细都几乎一样。秦篆的圆转笔画在他笔下变得方正,那是长期书写官文书形成的习惯。快,清晰,不费墨。
片刻,写完了。他将木牍递给李由。
“念。”
李由低头看。木牍上的字,他大部分认识——秦篆,和他在学校里临摹过的里耶秦简风格相近。喜的措辞比他的口述更周全,在“自投”后面加了一句“形销骨立,无复兵器”,在“收押”后面加了一句“依律待决”。最后的落款是“长平道运粮队百长桓某”。
整篇文书的格式、措辞、语气,都符合秦代官文书的标准。
“能改一个字吗?”李由指着木牍。
喜的眉毛挑起来。
“这里。”李由指着“依律待决”四个字。“改成‘乞明示’。”
喜沉默了一会儿。
“依律待决”的意思是——按照律法,等待处决。这四个字写在文书上,军正收到之后,大概率会批复一个“可”。然后就地处决,斩首报功。
“乞明示”的意思是——请求明确指示。这三个字写在文书上,军正就不能简单地批一个“可”。他必须给出明确的处置意见。而在这个过程中,文书会经过更多人的手,被更多的人看到。
多一个人看到,就多一种可能性。
喜把木牍拿回去。他用小刀轻轻刮去“依律待决”四个字,重新蘸墨,写上“乞明示”。改完之后,他把木牍放在膝盖上,等墨迹干透。
“你欠我一个人情。”他说。
“我记着。”李由说。
喜把干透的木牍递给他。“去找桓百长盖印。没有百长的印,这封文书递不到军正手里。”
李由接过木牍。木牍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墨和木材混合的气味。
他转身要走。
“由。”
喜叫住他。
李由回头。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喜的半张脸照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李由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个赵人。”喜说,“你为什么要救他?”
李由没有回答。
喜点了点头,像是从这个沉默中读出了什么。他转过身,开始收拾笔墨和砚石,动作一如既往的仔细。把笔在溪水里洗净,甩干,用麻布裹好。墨块放回皮囊,砚石擦干净,竹箱盖好,油布重新扎紧。
“你是哪里人?”他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频阳。”
“频阳。”喜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频阳东乡?”
李由的心跳漏了一拍。频阳东乡——那是“由”的家。喜怎么会知道?
“不用紧张。”喜的语气仍然很平静,“我读过征召名册。频阳来的,只有东乡的张家出了一个人。替征。”
他盖上最后一个竹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家替你出的皮甲。你是替征。”他看着李由,“替征的人,大多不识字。”
这句话很轻。但李由听出了里面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替征的**多不识字,你却懂文书格式。替征的人应该只想着活命回家,你却在为一个赵军溃兵写禀报文书。
你是什么人?
喜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文吏特有的、读了一辈子文书练出来的目光看着李由。那种目光不带恶意,但能把人看透。
“谢。”李由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握着木牍,转身向队伍前方走去。
喜站在牛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他的竹箱。油布扎紧,绳结打成标准的十字。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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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百长正蹲在溪边磨剑。
磨石蘸着水,在剑刃上来回滑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磨得很专注,剑刃与磨石的角度始终保持不变——那是老兵的磨法,不求快,求稳。一把磨得好的剑,刃口均匀,砍杀时不会卷刃。
李由走到他身后。
桓百长没有回头。“伤好了?”
“能走。”
“什么事?”
李由把木牍递过去。
桓百长接过木牍,看了一眼。他不识字——秦军百夫长大多不识字。但他认得文书顶上那枚铜印的格式。“谁的印?”
“随军书佐。喜。”
“写的什么?”
“关于那个赵人。扈。”李由说,“禀报军正。说他是自投,未加抵抗。请军正明示处置。”
桓百长的手停住了。剑刃搁在磨石上,溪水从刃面上流过,带着细碎的铁屑。
他没有说话。但李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份禀报递上去,军正的处置如果是从轻,扈可能被编入苦役营,活下来。如果是从严,扈还是死。但无论哪种结果,主动写禀报请示军正这件事本身,已经表明桓百长没有“私放敌俘”的意图。这份文书,既是给扈的一线生机,也是桓百长自保的证据。
桓百长把木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又翻回去,看着上面工整的秦篆。他看不懂字,但他看得懂写这封文书的人的心思。
“谁的主意?”他问。
李由没有回答。
桓百长也不需要回答。他把剑从磨石上拿起来,在裤腿上擦干水渍,插回剑鞘。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百长的铜印。
秦军百夫长以上都有印。不是官印——真正的官印要千夫长以上才有——是军中配发的临时印信,用于签署文书、标记物资。铜质,方寸大小,印钮是一只简化的虎形。印面上刻着四个字:桓。长平道。百长。
他把铜印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按在木牍的落款处。
松烟墨上,多了一方朱红色的印痕。
“拿去。”他说。
李由接过木牍。印痕鲜红,压着墨迹的边缘,像是给这封文书盖上了最后一道命运的戳记。他看着那方印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桓百长至始至终没有问这封文书是谁写的、为什么写。他只问了一句“谁的主意”,然后没有追问答案。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问,比问了更好。在这条随时可能送命的运粮道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能一起活着走到大营,比什么都重要。
“百长。”李由说,“还有一件事。”
桓百长看着他。
“扈。路上能不能不绑?”
桓百长沉默了几息。“理由。”
“他没力气跑了。”李由说,“给他松绑,他能帮着推车。多一个人推车,车队走快一点。”
这是实话。扈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在山里活了两个月的人,力气总还是有的。运粮队缺人手,多一个人推车,就少一头牛受累。
但桓百长听出了这句话底下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松了绑,扈就不再是一个被押送的俘虏。他变成了运粮队里一个干活的人。虽然身份还是俘虏,但干活的俘虏和被押送的俘虏,在到达大营时给人的观感完全不同。
“你跟他什么关系?”桓百长问。
“没关系。”
“那为什么?”
李由想了想。“他一个人在山里活了两个月。”
桓百长的眼皮跳了一下。老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在太行山里活两个月,没有同伴,没有武器,没有粮食。那需要多大的求生意志。这样的人,不该像牲口一样被绑在车轮上。
“不绑可以。”桓百长站起来,“你担保。”
两个字。但在秦军军法中,“担保”意味着连带责任。如果扈跑了,或者伤了人,担保者同罪。
“我担保。”李由说。
桓百长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递给他。
“自己解开。推车的时候,让他走你旁边。”
**入手,沉甸甸的。青铜铸就,柄上缠着牛筋,刃口磨得发亮。李由握紧**,点了点头,转身向队伍尾部走去。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河谷。溪水反射着金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远处的山脊上,有几只寒号鸟展开飞膜,从一棵松树滑翔到另一棵松树。它们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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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蜷缩在车轮边,双手被麻绳绑在车辐上。晨露打湿了他破烂的衣甲和披散的头发,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嘴唇发紫,脸色灰败,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李由蹲下来,用**割断麻绳。
扈的身体失去支撑,向一侧歪倒。李由伸手扶住他。隔着破烂的衣甲,他能感觉到扈的身体冷得像一块石头,轻得像一捆干柴。一个成年男人,瘦到几乎没有重量。
“能站起来吗?”
扈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他看见李由手里的**,看见自己被割断的绳索,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自由的手腕。手腕上被麻绳勒过的地方,磨破了皮,渗着血水,和泥垢混在一起。
他动了动手腕。手指僵硬地张开,又握紧。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能。”他说。
他扶着车轮,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站住了。站起来之后,李由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高——比大部分秦军士兵都高。只是长期的饥饿让他佝偻着背,看起来矮了一截。
“走。”李由说。
扈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队伍中段。士兵们看着这个赵军溃兵从他们中间走过,目光各异。有人警惕地握紧了兵器,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也有人——那是三稷——盯着扈的背影,手里的弓攥得紧紧的。
李由把扈带到一辆牛车后面。这辆车的轮子陷过坑,车轴有些歪,走起来特别吃力。
“推。”李由说。
扈把双手搭在车尾的木横梁上。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的形状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
牛车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车夫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扬起鞭子催牛继续走。
扈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在碎石地上。他的草鞋早就磨穿了,**的脚底踩在尖锐的碎石上,留下浅浅的血印。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从被绑在车轮上等待处决,到手搭在车梁上推车前行,这之间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谢谢,只是推着车,沉默地走着。
李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个秦军伤兵,一个赵军俘虏,并肩走在运粮队的队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牛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车轮吱呀的**声,和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
走了一段路,扈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祖父。”他说,“参加过邯郸之役。”
李由愣了一下。邯郸之役——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秦昭襄王四十八年,秦军围邯郸,赵军死守。围城两年,秦军死伤惨重,最终没能攻下。那是长平之战前,秦赵之间最大的一次交锋。
“他活着回来了。”扈说,“带回一面秦军的旗。黑底,上面绣着一只虎。”
他推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谷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他常跟我说,秦人不可怕。秦人也是人,也会死。他说他在邯郸城下杀过三个秦兵,夺过他们的戈。那面旗,是从一个秦军百长手里抢的。”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扈的身体晃了晃,稳住。
“他去年死了。”扈说,“邯郸城破之前。**的。”
沉默。
“死之前,他把那面旗烧了。”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他说,烧了,到那边还能用。”
李由没有说话。
他走在扈身边,听着这个赵军溃兵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祖父的故事。他忽然意识到,扈的祖父烧掉那面秦军旗帜,不是为了在阴间继续战斗——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没能守住邯郸,死后要带着秦军的旗去赎罪。那是一个赵国老兵的执念。
而扈,那个老兵的孙子,此刻正推着秦军的粮车,走在太行山的峡谷里。
他没有烧掉任何东西。他只是想活。
“你祖父说得对。”李由说。
扈转头看他。
“秦人也是人。”李由说,“也会死。”
扈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昨夜那种微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忽然看见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那是出口还是幻觉,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朝它走过去。
他低下头,继续推车。**的脚踩在碎石地上,留下浅浅的血印。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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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扎营的时候,喜找到了李由。
他手里拿着一块新削好的木牍,还有一个用麻绳扎着的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墨和一方小砚——比他自己用的那套小很多,但足够一个人用。
“给你的。”喜说。
李由愣住了。
“木牍是报废的。背面有编号,正面还能用。”喜把东西放在他面前,“墨是碎料,砚是旧的。不值什么。”
他说得不值什么,但李由知道,在这条运粮道上,这些东西比粮食还珍贵。粮食吃了就没了。笔墨木牍,是能写出命来的东西。
“为什么?”李由问。
喜没有直接回答。他在火堆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几块干饼,串在一根细树枝上,放在火上烤。干饼的表面慢慢鼓起小泡,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香飘开来。
“我在咸阳做书佐,做了十一年。”他说,目光看着火堆,“经手的文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征粮的,调兵的,论罪的,赏功的。每一片木牍上,都写着人的命。”
他把烤好的饼取下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由。
“有的命,值一级爵位。有的命,值一块田宅。有的命,什么都不值,连写在上面的墨都白费。”
李由接过饼。烤焦的边缘烫着他的手指。
“你今天写的那封禀报。”喜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措辞很聪明。‘自投’,‘未加抵抗’,‘乞明示’。八个字,每两个字都是一道坎。跨过去,那个赵人的命就不一样了。”
他转头看着李由,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你懂文书。但你说你不会写字。”
这不是质问。是陈述。和早晨在溪边一样,他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然后把解读的**交给李由自己。
李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喜给他的那支笔——不是借,是给——蘸了一点水,在砚石上磨了几下碎墨。墨汁洇开,比早晨的浓一些。
他把木牍放在膝盖上。悬腕。落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历史系研究生李由的握笔法。他学着喜早晨教他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抵住笔杆内侧,无名指和小指收在掌心。腕子悬起来。
笔锋在木牍上划过。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也歪了。第三笔,渐渐稳了下来。
他写了一个字。
“由。”
秦篆。“由”字的笔画不多——一个扁扁的“口”,中间一竖穿下来,像一扇门。他写得不好看,但能认出来。
他把木牍递给喜。
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李由缠满绷带的脸。
“频阳东乡的替征。”他说,“今天早晨连笔都不会握。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
他把木牍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由”字。然后说了一句让李由彻底意外的话。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喜说,“你替那个赵人写禀报,用的是我的笔,写的是我的木牍,盖的是桓百长的印。这三样东西,绑着三个人的命。”
他把木牍还给李由。
“好好练。下次自己写。”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回自己的牛车去了。
李由坐在火堆边,手里握着那片木牍。木牍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由”字被火光照亮。
他忽然意识到,喜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是说他不关心。恰恰相反——他已经看出了足够多的东西,多到足以让他做出选择。他的选择是:给了李由一套笔墨,教了他握笔的姿势,然后说“下次自己写”。
下次。这两个字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李由把木牍翻过来。背面有烙上去的编号——廿七。正面是光滑的。明天,这片木牍上可以写新的字。
他把木牍、碎墨和小砚用麻布包好,塞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和伤口的布条挨在一起。
营地里安静下来。火堆的光芒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最后一辆牛车的方向,扈靠在车轮边,没有绑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着了。这是他在太行山里挣扎了两个月之后,第一个不必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的夜晚。
李由看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那片木牍,就着火堆的光,开始练习握笔。
悬腕。落笔。
一笔。又一笔。
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在安静的营地里,轻轻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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