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翰林初风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文章千古”。这四个字据说是太祖皇帝的手书，笔力遒劲，气象森严，每一笔都像是在提醒踏入此门的人：你肩上担着的，是千百年的是非功过。，仰头看了那块匾额许久。。他换上了崭新的从六品官服，青色袍服，银带铜鱼，头戴展角*头。这身行头是他用最后一点银子做的，青砚心疼得直咧嘴，他却觉得值——衣冠端正，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这份官职的敬重。“纪编修？”门内走出一个中年官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请随我来，刘掌院在正堂等你。”，跟着那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里走。翰林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前后五进院落，东西跨院各三间，藏书楼、编修房、起居室一应俱全。一路上遇见不少翰林官，有的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有的抱着书卷行色匆匆，见到他时，目光多是好奇中带着几分审视。“这就是今年的探花郎？听说才十八岁，江南人，家道中落，寒门出身。寒门？那可就难了。咱们这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世家子弟……”，纪书昀面色不改，脚步不停。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翰林院是大晏朝文人最向往的地方，也是门第之见最深的地方。一个没有**、没有靠山的寒门子弟，想要在这里立足，谈何容易？。刘掌院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儒，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内敛，不怒自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翻看一本册子。见纪书昀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纪书昀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纪编修，坐。”纪书昀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翰林院编修的差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平日里就是修书、拟诏、侍讲经筵，这些活计不难，但要求一个字——稳。不能出错，不能马虎，更不能自作聪明。自作聪明”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纪书昀一眼。。这是给他下马威呢。，拱手道：“下官谨记掌院教诲。”
刘掌院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去吧，东跨院第三间，是你的值房。有什么事，找孙侍读学士，他管你们编修房的日常事务。”
纪书昀起身告辞，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比前院清静许多，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浓荫蔽日，蝉鸣声声。纪书昀找到第三间值房，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身材微胖，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闲书，见纪书昀进来，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笑呵呵地拱手：“哟，探花郎来了！在下周文远，比你早来三年，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他说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似的，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纪书昀，目光中满是好奇和热络。
另一个则坐在角落里，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冷峻，正伏案写着什么，头都没抬一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处打着补丁，整个人像是与这间值房融为一体，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纪书昀先向周文远拱手回礼，又转向角落里那人，客气道：“这位兄台，在下纪书昀，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纪书昀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沈岸。”
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东西，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周文远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别介意，沈兄就这个脾气，对谁都是这副冷脸。不过他是个好人，真的，特别好的人，就是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不爱……”
“周文远。”沈岸头也不抬，冷冷地打断他，“你很吵。”
周文远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对纪书昀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
纪书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周文远虽然话多，但性情爽朗，倒是好相处。至于沈岸，冷是冷了些，但纪书昀向来不在意这些，能做事的人，不需要多热络。
他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将带来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桌案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窗外正对着那几株老槐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送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纪书昀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他今后要待的地方了。
“纪编修。”孙侍读学士从门外探进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一脸刻板相，“这是你这旬要修的《文献通考》卷三十一到卷四十，十卷，五日内交稿。不许出错，不许涂改，不许逾期。”
他把一摞厚厚的稿纸放在纪书昀桌上，转身就走，连寒暄都省了。
纪书昀看着那摞稿纸，默默估算了一下工作量。十卷，五日内交稿，平均一天两卷。《文献通考》他以前读过，内容庞杂，考据繁琐，两卷的量至少需要七八个时辰的专注工作。
他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周文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道：“孙扒皮这是欺负新人啊，十卷五日？我当年第一旬才分了五卷。纪老弟，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纪书昀摇头：“我与孙大人素不相识。”
“那就是刘掌院的意思了。”周文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探花郎的名头太响，上面那些老家伙，总要压一压你的锐气。这是规矩，懂吧？”
纪书昀当然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在江南时就明白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提笔蘸墨，开始工作。
第一个时辰，他校对了第一卷的前半部分，发现了三处前人的疏漏，一一标注，并附上考证。
第二个时辰，他完成了第一卷的全部校对，开始第二卷。
第三个时辰，周文远出去吃午饭了，沈岸依然在角落里写东西，纪书昀连水都没喝一口，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声不绝于耳。
**个时辰，孙侍读学士来巡视，看见纪书昀桌上已经完成的两卷稿子，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走了。
第五个时辰，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纪书昀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五卷。一天之内，他完成了五卷。
周文远端着茶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摞整整齐齐的稿纸，嘴巴张成了圆形：“纪老弟，你是铁打的吗？”
沈岸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笔，侧头看了纪书昀一眼，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纪书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淡淡道：“在家时，每日读书到三更，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文远知道，这绝不是“习惯”两个字能解释的。五卷《文献通考》的校对，需要扎实的学问功底、缜密的逻辑思维和超乎常人的专注力。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探花郎，肚子里是真有货。
“走，纪老弟，我请你吃酒去！”周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给你接风。”
纪书昀正要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灰衣小太监探进头来，尖着嗓子问：“哪位是纪书昀纪编修？”
纪书昀起身：“在下便是。”
小太监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帖子：“宸王府的帖子，王爷请纪编修明日过府一叙。”
此言一出，整间值房都安静了。周文远瞪大了眼睛，沈岸也抬起了头，就连门外路过的一个翰林官都停住了脚步，探头往里看。
宸王。那个不问朝政、整日吟诗作画的闲散王爷，居然给一个从六品的小小编修下帖子？
纪书昀接过帖子，打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有力：“明日酉时，备茶一壶，静候君来。”
落款是一个“七”字。
纪书昀看着那个“七”字，想起破庙里那个自称“叶七”的人，想起琼林宴上那个说“终生难忘”的人，想起昨夜客栈里那个问“够吗”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合上帖子，收入袖中，对那小太监道：“烦请回禀王爷，书昀明日准时赴约。”
小太监欢天喜地地走了。
值房里沉默了片刻，周文远率先打破寂静，凑过来挤眉弄眼：“纪老弟，你什么时候跟宸王搭上线的？那可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咱们翰林院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纪书昀将帖子收好，淡淡一笑：“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他说的是实话。只是那一面之缘，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窗外暮色渐浓，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纪书昀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纪编修。”他回头，是沈岸。
沈岸依然坐在角落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虽然依然冷淡，却多了几分诚恳：“宸王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小心些。”
纪书昀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多谢沈兄提点。”
他转身出了值房，踏着暮色穿过回廊，走出翰林院的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的暖意。
他摸了摸袖中那张帖子，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小心？不，不需要。
因为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的敌人。
从破庙那局棋开始，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