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琼林再见面------------------------------------------，暮春。，纪书昀是被青砚从客栈的硬板床上拽起来的。“公子！公子快醒醒！中啦！”青砚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水洒了一地，“您中啦！探花！您是探花郎！”，推开窗，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报喜的差役骑着快马穿街过巷，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伏，满城都是红彤彤的喜报。。，晨风拂面，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状元，也不是榜眼，但这个结果，似乎比任何名次都更适合他——探花须得年少貌美，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梦见破庙里跳动的火光，梦见那双深邃的眼睛。，他**若高中，入了朝堂，可千万要记得今夜说过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那夜的叶七，究竟是这京都城中哪一家的公子？。，绯色罗袍，银带玉佩，头戴三枝花的纱帽，衬得他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这一身行头一衬，更是清隽出尘，宛如画中仙人。，满脸络腮胡，见他便拍着肩膀大笑：“探花郎这般好相貌，今日怕是要把满京城的闺秀都迷晕了！”，并未多言。他向来不习惯这种热闹场合，更不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琼林宴已准备妥当。上百张几案分列两厢，珍馐美馔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花香。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各自按名次落座，有人意气风发，有人诚惶诚恐，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纪书昀的座位在左厢第三排，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到好处。他端坐案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殿中逡巡。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甚至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
宴席尚未开始，殿中觥筹交错，三五成群的进士们互相寒暄结交。纪书昀不善应酬，只安静地坐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茶。
“纪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试探。
纪书昀回头，见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面如满月，笑容可掬，正端着酒杯朝他走来。那人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衣料也是上等的蜀锦，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在下赵明远，家父是工部赵侍郎。”那人自来熟地坐到纪书昀旁边，压低声音道，“久仰纪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纪书昀微微颔首：“赵公子过奖了。”
赵明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纪公子，不知可有意到晋王府做幕僚？王爷求贤若渴，若公子愿意，在下愿为引荐。”
晋王。
纪书昀心中一动。晋王是当今二皇子，母妃乃淑妃，外戚势大，在朝中党羽众多，是夺嫡的最大热门。这位赵明远一上来便替晋王招揽，看来晋王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长。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承蒙赵公子抬爱，只是书昀初入仕途，人微言轻，不敢高攀。待日后历练些，再议不迟。”
赵明远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干笑两声便起身走了。
纪书昀目送他离去，心中却泛起一丝隐忧。殿试才放榜，各方势力便已开始拉拢新人，这朝堂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诸王驾到——”
满殿顿时肃静，所有人齐齐起身，伏地叩首。
纪书昀随着众人跪下去，眼角余光瞥见一片明**的仪仗缓缓行来。脚步声、环佩声、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卿平身。”
老皇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纪书昀随众人起身，垂首站定。他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只听见老皇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大意是希望新科进士们为国效力、不负圣恩之类。那些话冠冕堂皇，却毫无诚意，倒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诸位皇儿也来见见这些新科俊才。”老皇帝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纪书昀这才微微抬眼。
几位皇子从御座两侧走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走在最前面的是二皇子晋王，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相威猛，一双三角眼中**闪烁，一看便知是心思深沉之辈。
紧随其后的是四皇子齐王，比晋王年轻几岁，面容阴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
然后是五皇子、六皇子……一个个走过，或倨傲，或谦和，或面无表情。
纪书昀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面孔，忽然顿住了。
最后面，还有一个。
那人走在所有皇子之后，步伐不紧不慢，既不争先也不落后，仿佛这琼林宴上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他穿一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头戴玉冠，腰间只系着一块素色玉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清贵出尘的气质。
纪书昀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七。
不，不是叶七。
纪书昀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个名字——宸王，叶汀百。先帝第七子，当今圣上的七弟。那个传说中淡泊名利、不问朝政、整日吟诗作画、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的闲散王爷。
原来他姓叶，行七，是因为他是七皇子。
原来他那一身矜贵从容的气度，不是刻意伪装，而是与生俱来。
原来那夜在破庙中与他饮酒对弈的，竟是天潢贵胄、皇室血脉。
纪书昀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心跳如擂鼓。
而就在这时，叶汀百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重重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纪书昀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随即漾开一抹笑意——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温柔至极的笑。
他朝纪书昀微微颔首，嘴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纪书昀读出了那两个字。
“恭喜。”
刹那间，破庙里的火光、棋盘上的厮杀、那一壶醇香的老酒、那一句“可千万要记得今夜说过的话”——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那夜不是萍水相逢。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是谁。
宴席正式开始。
乐声悠扬，舞姬翩翩，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新科进士们纷纷向皇子们敬酒，晋王和齐王身边很快围了一大群人，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而叶汀百身边，却门可罗雀。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偶尔与旁边的五皇子说几句话，神情始终淡淡的，仿佛对眼前这一切浑不在意。
纪书昀远远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走过去，想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想问他那夜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想问他——
想问他，为什么那样看着他。
那样温柔地、笃定地、仿佛等了很久很久地看着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探花郎，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纪书昀转头，对上一双阴柔的眼睛。
是齐王。
“小王敬探花郎一杯。”齐王举起酒杯，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笑，“探花郎才华横溢，小王仰慕已久。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到府上一叙。”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语气中的志在必得，却毫不掩饰。
纪书昀站起身，正要答话，余光中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叶汀百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经过齐王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齐王一眼，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纪书昀身侧，端起酒杯，微微笑道：
“四哥好兴致。不过，这杯酒，该由我来敬探花郎才是。”
齐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七弟也认识探花郎？”
“有过一面之缘。”叶汀百转过头，看着纪书昀，目光深邃而明亮，“破庙之中，对弈一局，终生难忘。”
纪书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迎上那道目光，只觉得胸腔中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在生长、在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举杯，声音微微发颤，却清晰而坚定：
“王爷棋艺高超，书昀也……终生难忘。”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清脆的声响，在觥筹交错的热闹中，微不足道。
但在纪书昀耳中，那声音却像是某种契约的缔结，清亮、笃定，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太液池的晚风吹进殿来，吹动探花郎绯色的衣袍，吹动宸王月白的袖袂。
两片衣角在风中轻轻交叠，又分开，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命中注定的纠缠。
宴席还在继续。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