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菜市场的阳光---------------------------------------------，林清音是被鸟叫醒的。，而是真正的鸟——叽叽喳喳的，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她睁开眼睛，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窗帘是浅蓝色的，空气里有晒过被子的味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五分。如果在以前，她还要再睡十五分钟，然后用七分钟洗漱化妆，跑着去赶七点零三分的地铁。。，听见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妈妈在做饭。，下楼。。妈妈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起来了？”妈妈头也没回，“刷牙洗脸了吗？还没。那快去，洗完正好吃饭。”，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眉头皱得紧紧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很用力。“爸，干嘛呢？给你看工作。”爸爸头也不抬，“镇上招协管员，你觉得咋样？”
“……再说吧。”
她走进卫生间。镜子有点旧，边角泛着水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一点肿，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
早饭是白粥、煎蛋、一碟咸菜、两块腐乳。
她坐在桌前，舀了一勺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戳一下就会流出来。
“多吃点。”妈妈又夹了一个煎蛋到她碗里，“瘦成什么样了。”
“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她没再推辞，埋头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筷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粥的香气、煎蛋的油香，还有院子里飘进来的枇杷花香。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城市里，她的早晨永远是匆忙的。在地铁站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一边跑一边吃，甚至不知道吃进去的是什么味道。
而现在，她坐在一张旧木桌前，吃着一碗慢火熬出来的粥，知道每一粒米都是妈妈淘洗过的，每一个鸡蛋都是爸爸从镇上集市买回来的。
“妈，”她忽然开口。
“嗯？”
“这粥真好喝。”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喝就多喝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
吃完饭，妈妈说要去菜市场买菜，问她要不去。
“去。”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菜市场在镇中心，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和妈妈并肩走着，经过一排排老旧的房子，有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跟妈妈打招呼。
“哟，这是你家闺女吧？回来了？”
“回来了。”妈妈笑着应。
“出息了，在大城市上班吧？”
“嗯，在大城市。”
妈妈没有说她被裁员的事。她也没有说。两个人默契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菜市场不大，但很热闹。
一进去，各种声音就涌了过来——讨价还价的、吆喝的、聊天的，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空气里有鱼腥味、肉腥味、青菜的泥土味，还有卤肉摊飘过来的香料味。
她很久没有闻到这么复杂的味道了。城市里的超市太干净了，所有的东西都包在保鲜膜里，没有气味，没有生命。而这里的菜市场是活的——鱼还在盆里扑腾，青菜上还带着露水，豆腐还是热的。
“林阿姨，今天的菜心可嫩了！”一个摊贩冲妈妈喊。
“来一把。”妈妈走过去，捏了捏菜心，又闻了闻，“不错，来两把。”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妈妈在这个地方和在家的样子完全不同。在家里的妈妈是安静的、温和的，像一杯温水。而在菜市场的妈妈是鲜活的、利落的，砍价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光。
“**买菜可厉害了，”旁边一个阿姨凑过来小声说，“全市场最会砍价的。”
她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带着她逛菜市场，一只手拎着菜篮子，一只手牵着她。那时候她觉得菜市场很大，走一圈要很久。现在她觉得菜市场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
但那种热闹的、鲜活的气息，一点都没变。
---
妈妈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菜心、一块豆腐，还有半斤五花肉。
“做你爱吃的***。”妈妈说。
她拎着菜，跟着妈妈往回走。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镇上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经过镇小学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乒乓球台。透过铁栅栏，她看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还有一个大人站在旁边，吹着哨子。
那个大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个子很高，背有点驼，正弯着腰教一个小孩怎么踢球。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个侧脸，那个姿势，还有手腕上那个旧护腕——
“顾城？”她脱口而出。
那个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举起手，笨拙地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
妈妈在旁边笑了：“你还记得他啊？你们小时候玩得可好了。”
“嗯，”她收回目光，“记得。”
她没有说的是，她记得的不只是“玩得好”。她记得小学三年级，她被男生欺负，是顾城把那个人推倒在地。她记得初中一年级，她来例假弄脏了裤子，是顾城把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她记得高中毕业那天，顾城在她面前站了很久，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然后她就真的“一路顺风”地去了很远的地方，三年又三年，很少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以一个失业者的身份，站在小学的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一袋菜。
而他是小学体育老师，在操场上教孩子们踢球。
生活真是有趣。
---
回到家，妈妈说中午做***，让她去院子里摘几根葱。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的小菜圃前。葱长得很精神，绿油油的，她捏住一根，轻轻***。泥土松软，带着潮湿的气息。她把葱根上的土抖掉，放到鼻尖闻了闻——很冲，很新鲜。
拔到第三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林清音？”
她抬起头。
顾城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橙子。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举了举袋子，“自己家种的。”
“谢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坐？”
“不坐了，一会儿还有课。”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有葱的味道和橙子的甜香。
“你……回来了？”他问。
“嗯，回来了。”
“还走吗？”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是暂时回来休整，还是真的不走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她的简历投了十几份，没有回音。她的存款只够撑两三个月。她的人生好像忽然断了线，飘在半空中，不知道落在哪里。
“不知道。”她老实说。
顾城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他说，“有空来学校坐坐。孩子们挺有意思的。”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三根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
她也笑了。
---
中午的***很好吃。
妈妈用的是外婆传下来的方子——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料酒、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一个小时。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她能吃两碗。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埋头吃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妈，我想在镇上待一段时间。”
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好，”妈妈说，“待多久都行。”
爸爸从饭碗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她看见了。
---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剥着顾城送来的橙子。
橙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枇杷树已经很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她记得外婆说过，这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比她的年纪还大。
她靠 in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很轻，鸟很吵，橙子很甜。
她想起在城市里的那些午后——永远是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键盘上。她从来不知道那些午后是什么味道。
而现在她知道，这个午后的味道，是橙子味的。
阳光味的。
回家的味道。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工作在哪里，不知道还能待多久。但此刻，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老枇杷树下，她觉得自己可以慢慢地、慢慢地，喘一口气。
不急。
慢慢来。
---
（第二章完）
“……再说吧。”
她走进卫生间。镜子有点旧，边角泛着水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一点肿，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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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白粥、煎蛋、一碟咸菜、两块腐乳。
她坐在桌前，舀了一勺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戳一下就会流出来。
“多吃点。”妈妈又夹了一个煎蛋到她碗里，“瘦成什么样了。”
“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她没再推辞，埋头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筷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粥的香气、煎蛋的油香，还有院子里飘进来的枇杷花香。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城市里，她的早晨永远是匆忙的。在地铁站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一边跑一边吃，甚至不知道吃进去的是什么味道。
而现在，她坐在一张旧木桌前，吃着一碗慢火熬出来的粥，知道每一粒米都是妈妈淘洗过的，每一个鸡蛋都是爸爸从镇上集市买回来的。
“妈，”她忽然开口。
“嗯？”
“这粥真好喝。”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喝就多喝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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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妈妈说要去菜市场买菜，问她要不去。
“去。”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菜市场在镇中心，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和妈妈并肩走着，经过一排排老旧的房子，有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跟妈妈打招呼。
“哟，这是你家闺女吧？回来了？”
“回来了。”妈妈笑着应。
“出息了，在大城市上班吧？”
“嗯，在大城市。”
妈妈没有说她被裁员的事。她也没有说。两个人默契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菜市场不大，但很热闹。
一进去，各种声音就涌了过来——讨价还价的、吆喝的、聊天的，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空气里有鱼腥味、肉腥味、青菜的泥土味，还有卤肉摊飘过来的香料味。
她很久没有闻到这么复杂的味道了。城市里的超市太干净了，所有的东西都包在保鲜膜里，没有气味，没有生命。而这里的菜市场是活的——鱼还在盆里扑腾，青菜上还带着露水，豆腐还是热的。
“林阿姨，今天的菜心可嫩了！”一个摊贩冲妈妈喊。
“来一把。”妈妈走过去，捏了捏菜心，又闻了闻，“不错，来两把。”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妈妈在这个地方和在家的样子完全不同。在家里的妈妈是安静的、温和的，像一杯温水。而在菜市场的妈妈是鲜活的、利落的，砍价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光。
“**买菜可厉害了，”旁边一个阿姨凑过来小声说，“全市场最会砍价的。”
她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带着她逛菜市场，一只手拎着菜篮子，一只手牵着她。那时候她觉得菜市场很大，走一圈要很久。现在她觉得菜市场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
但那种热闹的、鲜活的气息，一点都没变。
---
妈妈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菜心、一块豆腐，还有半斤五花肉。
“做你爱吃的***。”妈妈说。
她拎着菜，跟着妈妈往回走。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镇上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经过镇小学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乒乓球台。透过铁栅栏，她看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还有一个大人站在旁边，吹着哨子。
那个大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个子很高，背有点驼，正弯着腰教一个小孩怎么踢球。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个侧脸，那个姿势，还有手腕上那个旧护腕——
“顾城？”她脱口而出。
那个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举起手，笨拙地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
妈妈在旁边笑了：“你还记得他啊？你们小时候玩得可好了。”
“嗯，”她收回目光，“记得。”
她没有说的是，她记得的不只是“玩得好”。她记得小学三年级，她被男生欺负，是顾城把那个人推倒在地。她记得初中一年级，她来例假弄脏了裤子，是顾城把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她记得高中毕业那天，顾城在她面前站了很久，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然后她就真的“一路顺风”地去了很远的地方，三年又三年，很少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以一个失业者的身份，站在小学的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一袋菜。
而他是小学体育老师，在操场上教孩子们踢球。
生活真是有趣。
---
回到家，妈妈说中午做***，让她去院子里摘几根葱。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的小菜圃前。葱长得很精神，绿油油的，她捏住一根，轻轻***。泥土松软，带着潮湿的气息。她把葱根上的土抖掉，放到鼻尖闻了闻——很冲，很新鲜。
拔到第三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林清音？”
她抬起头。
顾城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橙子。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举了举袋子，“自己家种的。”
“谢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坐？”
“不坐了，一会儿还有课。”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有葱的味道和橙子的甜香。
“你……回来了？”他问。
“嗯，回来了。”
“还走吗？”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是暂时回来休整，还是真的不走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她的简历投了十几份，没有回音。她的存款只够撑两三个月。她的人生好像忽然断了线，飘在半空中，不知道落在哪里。
“不知道。”她老实说。
顾城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他说，“有空来学校坐坐。孩子们挺有意思的。”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三根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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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很好吃。
妈妈用的是外婆传下来的方子——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料酒、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一个小时。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她能吃两碗。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埋头吃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妈，我想在镇上待一段时间。”
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好，”妈妈说，“待多久都行。”
爸爸从饭碗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她看见了。
---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剥着顾城送来的橙子。
橙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枇杷树已经很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她记得外婆说过，这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比她的年纪还大。
她靠 in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很轻，鸟很吵，橙子很甜。
她想起在城市里的那些午后——永远是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键盘上。她从来不知道那些午后是什么味道。
而现在她知道，这个午后的味道，是橙子味的。
阳光味的。
回家的味道。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工作在哪里，不知道还能待多久。但此刻，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老枇杷树下，她觉得自己可以慢慢地、慢慢地，喘一口气。
不急。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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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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