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死簿上无名人------------------------------------------，林贤云的手停了。，就是单纯觉得——这合同写得***好。，措辞严谨，连格式都无可挑剔。林贤云盯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看了好一会儿，作为一个写了十几年代码的人，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的逻辑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需求文档都清晰。，这份"清晰"是专门用来坑他的。"贤云，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西装笔挺，语气里拿捏着三分歉意、七分笃定，那副表情林贤云太熟了——当年忽悠投资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大学宿舍里通宵打游戏的脸，创业初期两个人啃泡面对着屏幕互相骂对方写的是什么垃圾代码的脸，第一笔融资到账那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没见过钱的傻子的脸。，只剩下陌生。。"你不用解释，"他说，声音很平，"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芬妮是什么时候开始配合你的？"。，不用说了，这就是答案。，拿起外套，转身走人。"合同我不签。你们要拿，自己想辙。""贤云——"
没回头。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那条走了七年的走廊，走过展示墙，走过前台刚入职的小姑娘——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推开大门。
外面是深秋的傍晚，风很凉。
他站在公司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那个字体是他自己选的，当时跟设计师来回改了十几稿，最后拍板的时候王盛说，你眼光好，你定。
七年。
从城中村出租屋里两个人挤着写代码，到今天这栋***的写字楼。
他以为他们做到了。
他以为。
胸口忽然一紧，不是情绪，是真实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林贤云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胸口，手指有点麻，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越来越远。
他想，这不对劲。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后来他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声音。
有人喊，有人打电话，有人说"快别动他"，有人说"救护车来了"。
再后来是医院的气味，消毒水，仪器的滴声。
林贤云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低头一看，病床上躺着个人，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背扎着针，脸色灰白，眼睛闭着。
他认出那张脸。
是他自己。
手术室的灯很亮，医生们还在忙，有人做胸外按压，有人盯着监护仪，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林贤云就这么飘在上面，看着那一切，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一个项目跑完了最后一行，进程结束，窗口关闭。
就这样了。
"可以走了。"
身侧忽然多了两道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林贤云转过头，看见两个身形高大的存在站在旁边——一个顶着牛头，一个面如马首，黑甲铁链，铁链另一端套在他手腕上，他刚才完全没察觉。
他沉默了两秒。
"……老哥，你俩这是在玩cos吗？"
"废话少说，跟着走。"马面没看他，公事公办，"阳寿已尽，该去的地方，自然要去。"
林贤云低头看了一眼铁链，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具没了动静的身体，医生停下来了，有人看了眼时间，开口说了什么。
他没再听。
转过身，跟着走了。
死就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死得太憋屈。
脚下是一条灰白色的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浓雾里。
林贤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隐约能看见掌纹，没有任何重量。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反而对这种直接的规则没什么抵触。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开始变淡，路两侧的景色悄悄变了。
最先察觉到的是气味。不再是那种阴冷的腐朽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桃花，清甜，很香。
他抬起头。
雾散了。
窄窄的山路两侧，桃林绵延，花瓣无风自落，像雪一样铺满脚下的土地。林间有溪水，水声极轻。远处隐约有几间茅屋，炊烟升着，却看不见任何人影。天光是一种奇怪的暖橘色，像黄昏，又像清晨，说不清是哪个时辰。
林贤云停下脚步。
"走。"牛头催道。
"等一下。"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桃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这地方不该存在于任何地方，却偏偏出现在生与死之间，像是专门为某些人留着的一道缝隙。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那篇课文里的句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林贤云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走了。"他自己先迈开步子。
牛头和马面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桃林之后，路重新变得肃穆。
雾又涌回来，比之前更浓更冷。林贤云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个从没进过的机房门口，知道里面跑着一套从没见过的系统。
未知，但躲不掉。
鬼门关出现在浓雾尽头。
两根黑色石柱高耸入云，顶端各有一盏幽蓝色的火焰，无风自燃，把周围照得一片森冷。石柱之间悬着一块匾额，三个古篆大字沉沉压下来。
林贤云站在关前，仰头看了很久。
"进去。"
地府大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殿内烛火通明，冷白色的光，照不出任何暖意。两侧黑甲鬼差，手持长戟，目不斜视。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案台之后，端坐着一道身形高大的存在。
**。
林贤云没有跪。
他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直视上方，神情平静，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谈判，随时准备开口讲条件。
**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开口道："林贤云，阳寿已尽，今日魂归地府，可知罪？"
"知什么罪？"林贤云平静地反问，"我没作恶，没害人，死得比谁都冤。要说有罪，顶多是交友不慎，识人不清。"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两侧鬼差齐刷刷地侧了侧脑袋，这种回答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见。
一旁的判官手里的朱笔停了下来，抬头看了林贤云一眼，又低下头，把刚才那句话默默记在了小本本上。
**没有动怒，只是抬了抬手，"判官，翻阅生死簿。"
判官应声，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册厚重的典籍，翻开，开始逐页查阅。
大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林贤云等着，心里随便想了想自己大概会被安排去哪里投胎，最好别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他这辈子已经够累了，下辈子就想躺着，吃好喝好，什么都不干。
然后，他看见判官的手停了。
不是正常翻阅时的停顿，是一种骤然凝住——像是一个程序员盯着屏幕，发现自己的代码里出现了一个完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变量。
判官抬起头，看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
"大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人生死簿上……有特殊标注。"
**的眉头动了一下，"何意？"
判官深吸一口气，将生死簿双手捧起，走**阶，呈至**面前，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大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林贤云看见**低头看向那册簿子，看见他的神情从漠然变成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愕然。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两侧的鬼差开始悄悄互相使眼色，长到林贤云忍不住开口：
"大王？您没事吧？需要我叫人吗？"
**抬起头，重新打量林贤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迟疑。
大殿里，所有鬼差同时屏住了呼吸。
**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有了一种林贤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愧疚，懊悔，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复杂。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走**阶，在林贤云面前停下，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
"孩子……是我疏忽了。"
林贤云盯着他，"大哥，你谁啊？"
**："……"
旁边的判官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看墙。
后来发生的事，林贤云觉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离谱需求都要离谱。
他得知了一件事：他这条魂，是**妻子的弟弟转世。**曾亲口答应过妻子，会在冥冥之中护着这个转世的弟弟，让他此生顺遂，平平安安，吃香喝辣。
然而他忘了。
就这么忘了。
堂堂地府之主，掌管三界生死轮回，结果把自己小舅子的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导致人家在人间被坑得一塌糊涂，最后气死在公司门口。
林贤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开口，"我这辈子过成那样，是因为我**忘了照顾我？"
**："……大概是这个意思。"
"行。"林贤云点了点头，"那我姐呢？她知道这件事吗？"林贤云不知为何，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毫不知情但这句我姐呢叫的格外顺口。
**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王妃目前还不知情。"
"哦。"林贤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您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沉默了三秒，转头对判官道："去请王妃。"
判官飞快地走了，走得那叫一个干脆，背影都透着一股"这锅我不背"的意思。
"我会让你重生，"**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一次，我亲自安排，绝不再出差错。"
林贤云沉默地听完，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喜极而泣，就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掌管生死的神明，开口问了一句：
"上一次，您也是这么说的吗？"
大殿里，落针可闻。
**没有回答。
林贤云收回目光，"重生就重生吧，去哪？"
"修仙界。"
"行，修仙界就修仙界。"他想了想，"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好点的出身？上辈子太惨了，这辈子想过得舒服一点，最好家里有矿，爹妈双全，从小锦衣玉食那种。"
**："小舅子，你放心！我保证安排到位。"
"那就好。"
**从袖中取出一枚珠子，通体乌黑，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流转，安静地躺在掌心，看着跟地摊上几块钱的东西没什么两样。但林贤云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从珠子里透出来，很轻，却很真实。
"此乃弑魔玄尘，我麾下第一护卫。他会以此珠为居，随你同行，护你周全。"
林贤云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就这？长得跟夜市摆摊卖的一样。"
珠子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愿意跟着我？"
"他奉命。"**顿了顿，补充道，"玄尘性子冷，话不多，但你若有难，他会出手。"
"冷就冷吧，"林贤云把珠子揣好，"只要靠谱就行。"
**抬手，大殿之中，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意识开始涣散。
林贤云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那片桃林，是漫天飘落的花瓣，是那种只有在生死之间才有的、短暂的宁静。
这辈子，不想再那么累了。
当条咸鱼挺好，随便活活，把之前没享受过的全补回来，吃好喝好睡好，谁也别来烦他。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掌心的珠子忽然微微发热。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珠子深处传来，低沉，清冷，带着一种懒得多说话的随意：
"醒了？"
林贤云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空，云层极高，蓝得很透，远处几座山峰隐在云雾里，灵气浓得像是实质，在阳光下隐约能看见流动的轨迹。
不错。
他在心里给了个评价，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身。
周围是一条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背着剑，有人袖口绣着符文，偶尔有人御着法器从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
修仙界，确实是修仙界，环境不错，比他预想的要热闹，空气也好，灵气充沛，是个适合躺平的地方。
他低头，准备看看自己这具身体的情况。
然后他愣住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灰扑扑的，布料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线头耷拉着，整件衣服散发出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复杂的气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膝盖处有一个洞。
林贤云沉默了三秒，慢慢把视线往下移。
脚上没有鞋。
他就这么光着两只脚，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腿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躺着两枚铜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惨淡的光。
街上有人路过，低头看了他一眼，绕开走了。
又有人路过，往碗里扔了一枚铜板，头也没回地走了。
林贤云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枚新落进碗里的铜板，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说的话。
"保证安排到位！"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破碗。
再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
再看了看膝盖上那个洞。
街边一个小孩跑过去，回头多看了他一眼，被旁边的大人拉走，大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小孩点点头，没再回头。
林贤云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珠子握紧，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就是**，你说好的滋润人生呢。"
与此同时，地府某处。
**正端坐于案前，神情肃穆，翻阅着手中的卷宗，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
忽然，他皱了皱眉。
"哈——啾。"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判官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神情莫名，沉默片刻，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
判官低下头，在小本本上默默记了一笔：
大王今日喷嚏，疑似小舅子在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