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李白醉歌  |  作者:余生墨  |  更新:2026-04-18
:碎叶城外的月亮------------------------------------------、风起碎叶,岁次癸卯,秋。,风已经开始变了。夏天的风是热的,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秋天的风是凉的,从西边的热海那边吹过来,越过天山山口,一路呼啸着扑向东方,带着雪山融水的清冽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远方的东西。。远方有多远?从碎叶到长安,据说有七千里。七千里是什么概念?骑马要走一个月,骆驼要走四十天,步行要走两个月。在碎叶,没有人去过长安,但每个人都知道长安——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是天下的中心,是丝绸的终点,也是梦的起点。,但很重要。它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最西边的重镇,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北道。城是方正的,夯土的城墙高约三丈,厚约两丈,在落日下泛着铜红色的光,像一块被岁月烤焦的砖。城墙上有雉堞,有箭楼,有巡逻的士兵。士兵们穿着大唐的明光铠,手持长槊,站在城墙上向西眺望。西边是突厥人的草原,是无边无际的**,是骆驼刺和芨芨草的地盘,是狼群出没的地方。,从东西南北四门笔直地通向城中心的都督府。都督府不大,但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前有一对石狮子,风化得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府前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一百年前建城时种的,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全城的人都来这里乘凉。,大约有三四千户,大部分是**戍卒及其家属,还有一些粟特商人、突厥牧民和吐蕃来的僧侣。**人住在城里,围着都督府聚居;粟特人住在城西的商坊里,那里有他们的祆教寺庙和货栈;突厥人在城外扎帐篷,逐水草而居,偶尔进城来交换货物。,是大唐**敕建的,里面供奉着孔子和颜回、子路的牌位。文庙只有一个老师,姓周,是个落第的秀才,从河西走廊流落至此,靠教书为生。周先生的学问不大,但态度认真,每天清晨都会在文庙里摇头晃脑地诵读《论语》,声音穿过庙墙,飘到街上,和商贩的叫卖声、骆驼的嘶鸣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碎叶城独特的晨曲。,是粟特人建的,拜火。寺庙不大,但很精致,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画的是他们的神——骑着白马,手持长矛,在火焰中飞翔。粟特人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会来寺庙里拜火,点燃一堆熊熊的烈火,围着火堆跳舞,口中念念有词。**人看不懂,觉得这是**,但粟特人不在乎,他们只管跳他们的舞,拜他们的火。,叫碎叶水,从天山上流下来,穿过**,流向东方。河水很清,很凉,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在河里游泳摸鱼;冬天的时候,河面结了冰,孩子们在冰上滑冰车。碎叶水是碎叶城的命脉,没有这条河,就没有这片绿洲,就没有这座城。,有一片绿洲。,方圆不过十几里,但草木茂盛,与周围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绿洲中央是一片胡**,胡杨树高大挺拔,叶子在秋天变成了金**,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胡**边上有一块麦田,种着青稞和小麦,麦田边上有一个果园,种着杏树、桃树和葡萄。果园后面是几间土坯房,矮矮的,屋顶上铺着芦苇和草泥,墙上刷着白灰,在白炽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颧骨很高,眉骨也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看起来不太像纯粹的**,倒像是混了胡人的血。事实上,**的祖上确实是陇西成纪的**,但在碎叶住了两代之后,多少有些胡化了——不是血统上的胡化,而是生活方式上的胡化。他们会说突厥语,会骑骆驼,会吃手抓羊肉,会喝马奶酒,但骨子里,李客始终认为自己是**,是陇西李氏的后裔。,那可是天下有名的望族。从秦汉到隋唐,陇西李氏出了多少将相?李广、李陵、李暠、李渊……**的人说自己是陇西李氏的旁支,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是哪一支、哪一房、哪一辈。李客的父亲——也就是李白的爷爷——当年因为什么事犯了罪,被**流放到碎叶。什么罪?李客从不与人细说,只说“祖上避地于此”。“避地”这个词很文雅,也很模糊,可以理解为避难,也可以理解为避祸,还可以理解为避嫌。总之,**从李客的父亲那一辈起,就在碎叶落了脚,一住就是几十年。
李客是个商人,往来于碎叶与中亚诸国之间,贩卖丝绸、茶叶、香料和玉石。他的生意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每年春秋两季各走一趟商队,每趟赚的钱够全家吃用一年。他为人厚道,在碎叶城里的口碑很好,无论是**人还是粟特人,都愿意和他做生意。
李客的妻子姓赵,是河西敦煌人,当年跟着父亲逃荒到了碎叶,嫁给了李客。赵氏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圆脸,大眼睛,皮肤被**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操持家务、种地、养鸡、织布,样样在行。她嫁给李客十几年,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女儿,大的叫李月,小的叫李星,第三个——也是最小的——是个男孩。
就是李白。
这一年的秋天,李白就要出生了。
赵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西瓜。她坐在院子里的胡杨树下,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在缝。衣服是用粗布做的,但针脚很细密,缝得很认真。她一边缝,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西边的天空。
西边的天空上,云彩正在聚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雨云,而是那种亮闪闪的、金灿灿的、像羽毛一样的云彩。赵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彩,她觉得那像一只大鸟——不是鹰,不是鹫,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鸟——而是一种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鸟,翅膀展开来能遮住半边天,羽毛是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嘴巴是玉色的。
“那是什么?”赵氏喃喃自语。
李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他顺着妻子的目光向西望去,也看到了那片云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是太白金星,”他说,“启明星。黄昏的时候出现在西边,叫长庚;清晨的时候出现在东边,叫启明。是天上的星星。”
“星星怎么会是云彩?”
“星星的光芒太亮了,照在云彩上,就变成了金色的。”
赵氏不太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衣服。
缝着缝着,她的肚子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肚皮。她停下手里的针线,等了一会儿,肚子不疼了。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便继续缝。缝了两针,肚子又疼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一些,像有人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
赵氏放下衣服,扶着胡杨树站了起来。她走到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孩子**!”
李客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我……我觉得要生了。”
李客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扶住妻子,把她搀进屋里,让她躺在炕上。然后他跑出去,骑上马,飞快地向碎叶城奔去,去找接生的婆子。
接生的婆子姓刘,是碎叶城里最有名的接生婆,五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她给全城一半以上的孩子接过生,经验丰富,手法老到。李客把她从碎叶城驮回来的时候,赵氏已经开始阵痛了,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刘婆子看了看赵氏的情况,点了点头:“快了,快了,你去烧水,多烧一些。”
李客手忙脚乱地去烧水。他平时是个沉稳的人,但在这种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火苗**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响。他站在灶台前,双手握在一起,心里默念着——念什么?他不知道。他不信佛,不信道,不信祆教,也不怎么信儒家——他信的是祖先,是陇西李氏的列祖列宗。他在心里对祖宗们说:保佑我的妻子平安,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屋里传来赵氏的**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李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冲进去看看,但刘婆子把他推了出来:“男人不能进来,在外面等着!”
李客只好站在院子里等着。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天地都吞没了。但今晚的天不黑——西边的天空上,那片金色的云彩还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照得像白昼一样。月亮也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胡杨树的枝头,把整个绿洲照得如同白昼。
天上同时有月亮和金色的云彩,这是碎叶难得一见的奇景。
李客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空,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觉得天在旋转,地在摇晃,整个宇宙都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着。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振动,一种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从天空高处落下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振动。
然后,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像一把利刃划破了**上空的寂静。那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不是成年人的力量,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来自生命最深处的那种力量。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了碎叶城,传到了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的耳朵里,传到了城外帐篷里睡觉的突厥人的耳朵里,传到了商道上赶夜路的粟特商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士兵们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谁家的孩子在哭?”
突厥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这声音……不像是普通的孩子。”
粟特商人停下骆驼,侧耳倾听:“这声音里有火,有水,有风,有土。这是四大的声音。”
李客冲进屋里。
刘婆子正抱着一个婴儿,用粗布包裹着,递给他。婴儿的脸上还有血渍,眼睛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哭。他的哭声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呐喊。
“是个男孩,”刘婆子笑着说,“白白胖胖的,好得很。”
李客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庄严的、近乎神圣的敬畏。他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而是一团火、一道光、一颗从天上下来的星星。
“叫什么名字?”赵氏在炕上虚弱地问。
李客想了很久。他抱着婴儿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还在,金色的云彩也还在。月亮在东方,云彩在西方,月亮的光是银白色的,云彩的光是金**的,两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幅瑰丽的画卷。
他想起了那颗星星——太白金星。黄昏时出现在西边,叫长庚;清晨时出现在东边,叫启明。那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比月亮以外的所有天体都要亮。古人说,太白金星是西方金之精气所化,主杀伐,主兵戈,也主文章——白,是金之色;太白,是金星之名。
“叫白,”李客说,“李太白。”
“太白?”赵氏不解。
“太白金星,”李客指了指西边的天空,“启明于东,长庚于西。那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古人说,太白金星下凡,必是奇人。”
赵氏想了想,说:“好。就叫太白。”
刘婆子在旁边听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太白……这名字太大了吧?孩子压不住怎么办?”
李客没有理她。他抱着婴儿走回院子里,站在胡杨树下,把婴儿高高地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举向天空。婴儿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望着头顶的月亮和云彩。
月亮的光洒在婴儿的脸上,把他的小脸照得白里透红。云彩的金光也洒下来,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李客对婴儿说:“你是陇西李氏的子孙。你的祖先是从陇西来的,走过千山万水,才到了这里。你的路还很长,你会走到比碎叶更远的地方去。记住,你叫李白,李太白。”
婴儿——李白——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会笑吗?也许不会。但李客发誓他看到了——那张小小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和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那一夜,碎叶城外万籁俱寂。风停了,沙止了,连碎叶水都放慢了流淌的速度。整个**都在倾听一个婴儿的啼哭和笑声,仿佛这片沉寂了亿万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一个会用声音打破沉默的人。
二、胡杨树下的童年
李白学会走路,是在一岁半的时候。
碎叶的孩子学走路和中原的孩子不一样——中原的孩子在铺着青砖的院子里学走路,碎叶的孩子在铺着沙土的**上学走路。李白的第一步是踉踉跄跄的,小脚陷进沙土里,***,再踩下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走了三步,摔倒了,趴在沙土上,嘴里吃了一嘴的沙子。
赵氏跑过来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沙子,心疼地说:“慢点走,慢点走。”
但李白不慢。他推开母亲的手,又迈开了步子。这次他走了五步,又摔倒了。他爬起来,再走。七步,摔倒。爬起来,再走。十步,摔倒。
他就这样摔摔爬爬地学会了走路,额头上磕出一个包,膝盖上磨破了一层皮,但他从来不哭——至少不在摔倒的时候哭。他只在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哭,比如母亲不让他吃太多的葡萄,比如父亲出门不带他。
李客每次出门经商,李白都会哭。他站在院门口,双手抓着门框,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喊着:“爹!爹!”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李客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一软,几乎要下骆驼。但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催着骆驼走了。他知道,他不能每次都心软——生意要做,钱要赚,家要养。而且,他隐隐觉得,让儿子从小就学会离别,也许不是坏事。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离别,和故乡离别,和亲人离别,和朋友离别,和自己离别。早一点学会,也许就能少一点痛苦。
但李白没有学会。他一生都没有学会离别。每一次离别,他都像第一次一样痛苦,一样撕心裂肺。这是他的天性——他对人和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恋,一旦投入了感情,就再也收不回来。
三岁的时候,李白开始展现出惊人的语言能力。
他说话比同龄的孩子早,也比同龄的孩子多。别的孩子三岁的时候还在说“爹娘吃喝”这些简单的词,他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而且,他说的话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比如他要吃葡萄,他不会说“我要吃葡萄”,而是说“葡萄紫,葡萄甜,摘一串,放嘴边”。这句话有节奏,有押韵,像一首小小的儿歌。
赵氏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在意。她觉得所有的孩子都会说一些奇怪的话,长大了就好了。
但李客注意到了。他是一个读过书的人——虽然在碎叶这种地方,“读过书”的意思也就是能认几百个字、能写一封简单的信、能背几首唐诗。但他毕竟读过书,他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说出“葡萄紫,葡萄甜”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有意地教李白认字。
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让李白跟着描。第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简单明了。李白看了一眼,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个“人”字。
第二个字是“大”——一横一撇一捺。李白写了一个“大”,比“人”写得还好。
第三个字是“天”——两横一撇一捺。李白写了一个“天”,然后在“天”的上面加了一横,变成了“王”。
李客愣了一下:“你为什么加一横?”
李白指了指头顶:“天上面是什么?”
李客想了想,说:“天上面是太空。”
“太空上面呢?”
“太空上面……还是太空。”
“那太空的上面呢?”
李客被问住了。他想了很久,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李白不满意这个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字,又在“王”的上面加了一横,变成了“玉”。他说:“天上面有玉。月亮是玉做的。”
李客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这个儿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问题。别的孩子认字,是从字形到字义,一步一步地学。李白认字,是从一个字跳到另一个字,从一个概念跳到另一个概念,跳跃的方式让人捉摸不透。
后来李客才知道,这种思维方式叫“联想”。李白的一生都在用这种方式思考——看到山,想到云;看到云,想到仙;看到仙,想到酒;看到酒,想到诗。他的世界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每一个事物都和另一个事物有着隐秘的联系,而他总能找到那些联系。
四岁那年,李白有了一个玩伴——一只小骆驼。
这只小骆驼是李客从商队里带回来的。它刚出生不久,母亲就死了,李客可怜它,便把它带回了家。小骆驼毛茸茸的,淡棕色的毛又软又密,两只大眼睛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可爱极了。
李白第一眼看到小骆驼,就爱上了它。他跑过去抱住小骆驼的脖子,小骆驼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就适应了这个小小的人类,用鼻子拱了拱李白的手。
李白给它取了一个名字:“阿驼。”
从那以后,阿驼就成了李白形影不离的伙伴。白天,李白骑着阿驼在胡**里转悠;晚上,李白和阿驼一起睡在院子里——当然不是真的睡在一起,而是李白睡在炕上,阿驼卧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道门。但李白总觉得阿驼能听到他说话,他经常对着门外的阿驼说:“阿驼,你睡了吗?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然后他就开始讲故事,讲他听过的、看过的、想象出来的各种故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阿驼确实能听懂他的话——至少李白是这么认为的。每次他高兴的时候,阿驼会摇头晃脑,发出“哼哼”的声音;每次他难过的时候,阿驼会把头伸进门里,用鼻子蹭他的脸。
五岁那年,李白第一次跟着李客走上了商道。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客就把李白叫醒了。他穿上了最厚的衣服——**的春天虽然比冬天暖和,但清晨的气温依然很低——跟着父亲走出院子。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支小小的商队:五匹骆驼,三匹马,两个伙计,以及一个粟特商人。
粟特商人叫康阿义,是李客的老搭档,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耸肩膀。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胡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毡帽,看起来像一个滑稽的蘑菇。
“这是你儿子?”康阿义看了看李白,“长这么大了?”
“五岁了,”李客说,“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五岁就上商道?太早了吧?”
“不早。我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我爹走河西走廊了。”
康阿义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商队出发了。李白骑在阿驼的背上——阿驼已经长大了,成了一头壮实的成年骆驼,虽然还不能驮太重的货物,但驮一个五岁的孩子绰绰有余。阿驼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李客的坐骑,后面是驮着货物的骆驼,最后是康阿义的骆驼。两个伙计一前一后地走着,手里拿着长棍,用来驱赶野兽和盗贼。
商道沿着天山南麓向西延伸。天山在北方,连绵不绝,山峰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南边是**,一望无际,灰蒙蒙的,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和芨芨草,给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一点绿色。
李白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兴奋得不得了。他骑在阿驼背上,东张西望,嘴巴一刻不停:
“爹,那是什么山?”
“天山。”
“天山为什么有雪?”
“因为高。山越高越冷。”
“那为什么山越高越冷?不是离太阳越近越热吗?”
李客又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这个……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李白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有再追问。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路边有一具动物的白骨,白森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爹,那是什么?”
“骆驼的骨头。”
“骆驼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也许是老了,走不动了,就倒在这里了。也许是生了病,被商队丢下了。也许是遇到了狼群,被**了。”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骆驼死了,骨头留在这里。骨头烂了,变成土。土里长草,草被骆驼吃。骆驼又活了。”
李客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惊讶的神色。
“谁教你的?”他问。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李客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在想:这个孩子才五岁,就能想到生死轮回的道理。这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天生的才华,天生“的智慧——或者说,天生的“慧根”。
商队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处有水草的地方扎了营。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泉眼,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洼,水洼边长着几丛芦苇和骆驼刺。伙计们卸下货物,把骆驼拴在木桩上,喂它们吃草料。康阿义生了一堆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肉干,开始准备晚饭。
李白坐在火堆边,看着火焰发呆。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第一次在篝火边吃饭,第一次看到**上的星空。
**上的星空,和青莲乡的星空不一样——虽然李白还没有去过青莲乡,但后来他去了之后,发现确实不一样。**上的星空更亮、更大、更低,星星像一颗颗钻石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密密麻麻的,多得数不清。银河从北到南横贯天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淌着亿万颗星星的光芒。
“爹,天上的星星是什么?”李白问。
“星星就是星星。”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星星是什么做的?”
李客想了想,说:“古人说,星星是石头的,是金铁的,是水气的。但没有人说得清楚。”
“我觉得星星是火做的,”李白说,“很小的火,很远很远的火。它们在燃烧,但烧不完,因为它们是天上的火。”
康阿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嘴:“你们**有个传说,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落了。”
李白睁大了眼睛:“那我也有星星?”
“应该有。”
“我的星星是哪一颗?”
康阿义抬头看了看天空,随便指了一颗:“那一颗。”
李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颗星星——不是很亮,但很稳定,不闪烁,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
“那颗星星叫什么?”
“没有名字。”
“那我给它取一个名字。叫……太白。”
李客和康阿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李白躺在阿驼的身边,盖着一件羊皮袄,望着头顶的那颗“太白星”,慢慢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变成了一只大鸟,翅膀展开来能遮住半边天,他在天上飞,飞过天山,飞过**,飞过黄河,飞过长江,飞到了一个大得无法想象的城市,城里有金色的屋顶、红色的城墙、白色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落在一座宫殿的顶上,低头一看,宫殿里坐着一个穿黄袍的人,那个人抬头看着他,对他微笑。
“你是谁?”李白在梦里问。
“我是皇帝,”那个人说,“你是我的客人。”
“我来做什么?”
“来写诗。”
李白在梦里笑了。他说:“好。我写。”
他展开翅膀,从宫殿顶上飞起来,飞到天上,飞到太白星上。他坐在星星上,低头看着大地,张开嘴,吟出了一首诗。诗的内容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首诗很长,很长,长到天上的云彩都停下来听,地上的河流都放慢了速度,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他醒来的时候,嘴边还挂着那首诗的最后几个字,但已经说不出来了。他躺在羊皮袄里,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预言。
三、**上的课堂
李客是个商人,但他骨子里是个读书人。
他小时候在陇西老家上过几年私塾,读过《论语》《孟子》《诗经》和《尚书》。后来因为家道中落,跟着父亲流落到碎叶,书读得少了,但底子还在。他能在**上对着月亮背诵《诗经》里的“关关雎*,在河之洲”,能在骆驼背上默写《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的书法也不错,写一手端正的楷书,虽然谈不上什么风格,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从李白四岁开始,李客就开始系统地教他读书。
教书的时间是每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上还凉飕飕的,李客把李白叫起来,父子俩坐在胡杨树下,面前摆一块木板当黑板,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教的内容很简单:先认字,后读书。认字从“人、大、天、地、日、月、山、水”这些最基本的开始,一天认三五个,第二天复习,第三天再学新的。
李白学得很快,快得让李客吃惊。别的孩子要花十天才能认全的字,他三天就认全了;别的孩子要花一个月才能背下来的诗,他十天就能背得滚瓜烂熟。而且他不是死记硬背——他理解,他真的理解那些字和词的含义。
比如学到“月”字的时候,李客说:“月,就是天上的月亮。”
李白说:“我知道。月是白的,圆的,亮晶晶的。月里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嫦娥是后羿的妻子,偷吃了不死药,飞到了月亮里。玉兔在月宫里捣药,桂树永远砍不倒。”
李客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讲的呀。”
“我什么时候讲过?”
“上次你喝醉了酒,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自言自语说的。你都忘了?”
李客确实忘了。他喝了酒之后说话,经常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但李白没有忘——他把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李客意识到,这个孩子的记忆力超乎常人。他不需要刻意去记,只要听过一遍、看过一遍,就能牢牢地记住。这种过目不忘的本领,是天生的,教不出来的。
五岁那年,李白开始读《诗经》。
《诗经》是李客手抄的,用毛笔写在麻纸上,装订成一个小册子。字迹工工整整,但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这本手抄本是从李客的父亲那里传下来的,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李白打开《诗经》,翻到第一页:“关关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读了一遍,就能背诵了。他读第二遍的时候,开始**:“爹,‘关关’是什么声音?”
“雎*鸟的叫声。”
“雎*是什么鸟?”
“一种水鸟,雌雄成对,形影不离。”
“那‘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
“窈窕是美好的意思,淑女是贤德的女子。”
“君子好逑呢?”
“君子理想的配偶。”
李白想了想,说:“这首诗讲的是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想娶她当老婆。”
李客哭笑不得:“也不能这么说……这是一首描写爱情的诗,但更深层的含义是‘发乎情,止乎礼义’……”
“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义’?”
“就是说,感情可以产生,但要用礼义来约束。”
“为什么要有礼义来约束?”
“因为如果没有礼义,人和动物就没有区别了。”
李白又想了想,说:“可是动物也有感情啊。阿驼也会喜欢别的骆驼,它们也会在一起,生小骆驼。它们没有礼义,难道它们就不好吗?”
李客被问住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问题太深了。礼义与天性、文明与自然、约束与自由——这些问题是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怎么可能用一个简单的答案来回答?
他只能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李白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翻到了下一页,继续读。
读《诗经》的同时,李客也开始教李白读《论语》。
《论语》比《诗经》难多了。李白的识字量还不够,很多字不认识,需要李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但李白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流畅地朗读《论语》的大部分章节了。
他最喜欢的是《先进》篇里的一段: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这一段讲的是孔子让四个弟子谈谈自己的志向。子路说他要治理一个大国,冉有说他要治理一个小国,公西华说他要做一个小官。轮到曾皙的时候,曾皙放下琴,说: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听了,长叹一声,说:“吾与点也!”——我赞同曾皙的想法。
李白第一次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愣了很久。
“爹,”他说,“曾皙的志向不是**,不是治国,而是洗澡、吹风、唱歌、回家。孔子为什么赞同他?”
李客想了想,说:“因为曾皙说的是‘道’的境界。不是不做官,不是不治国,而是在做官和治国的同时,保持内心的自由和快乐。这才是最高的人生境界。”
李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记住了这段话。后来他一生都在追求这种境界——“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他在长安做翰林待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他在梁园喝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他在当涂临终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这个。
自由——这是他一生追求的东西。不是为了自由而放弃责任,而是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保持内心的自由。这是曾皙教给他的,也是他一辈子都没有完全做到的。
六岁那年,李白开始学写诗。
不是李客教的——李客不会写诗。李客能背诗,能讲解诗,但让他自己写一首诗,他写不出来。他没有那个才情。
李白的第一个诗歌老师,是一本破破烂烂的《昭明文选》。
这本书是李客从一个过路的商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五两银子——对李客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书已经残破不堪了,封面掉了,前面几页也缺了,中间有不少地方被虫蛀了,字迹模糊不清。但它毕竟是《昭明文选》,是梁朝昭明太子萧统编纂的,收录了从先秦到梁代的一百三十多位作家的七百多篇作品,是唐代文人必读的文学总集。
李白拿到这本书,如获至宝。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缺页的地方就跳过去,模糊的地方就猜一猜。他读屈原的《离骚》,读宋玉的《九辩》,读贾谊的《鵩鸟赋》,读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读扬雄的《甘泉赋》,读班固的《两都赋》,读曹植的《洛神赋》……
他最喜欢的是司马相如的赋。
司马相如是蜀中人,和李白是老乡。他的赋气势磅礴,辞藻华丽,想象丰富,有一种横扫一切的豪迈之气。李白读到《子虚赋》里“云梦泽”的描写时,激动得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好!好!太好了!”
赵氏在屋里听到儿子的喊叫声,走出来看,只见李白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像发了疯一样。
“你怎么了?”赵氏担心地问。
“娘,我在读司马相如的赋!太好了!天下怎么有这么好的文章!”
赵氏不懂什么司马相如、什么赋,但她看到儿子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
从那以后,李白每天都捧着《昭明文选》读,读得如痴如醉。他模仿司马相如的风格写了一些小赋,虽然很幼稚,但已经有了那种“铺陈排比、气势磅礴”的雏形。
李客看了儿子写的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李白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天下最好的诗人。”
“真的吗?”李白眼睛发亮。
“真的。但你要记住,司马相如虽然伟大,但他只是前人的影子。你不能只做司马相如的影子,你要做你自己。”
“我自己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
四、风沙与月光
碎叶的夏天是难熬的。
**上的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从早烧到晚,把大地烤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是沙子和石头被烤焦的气味。骆驼刺和芨芨草都蔫了,叶子卷起来,缩成一团,像一个个小小的刺猬。连胡杨树都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的。
李白不怕热。他从小就习惯了碎叶的夏天,觉得热天比冷天好——热天可以光着膀子,可以跳到碎叶水里游泳,可以吃冰镇过的葡萄(把葡萄放在地窖里,用冬天的冰块镇着,夏天拿出来吃,又凉又甜)。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碎叶河边。
碎叶河从山上流下来,水很凉,即使在最热的夏天,河水也是冰凉的。李白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冰凉的河水包裹住他的身体,那种感觉——用他后来诗中的话来说——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
他在水里像一条鱼,游来游去,一会儿潜入水底摸石头,一会儿浮上水面看天空。水底的石头五颜六色的,有白的、青的、黄的、红的,还有一些透明的,像水晶一样。李白最喜欢那种透明的石头,他觉得那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在水里,变成了石头。
他把那些透明的石头捡回家,放在窗台上,晚上月光照进来,石头会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微缩的星星。
赵氏问他:“这些石头有什么用?”
“有用,”李白说,“它们可以收集月光。白天它们晒太阳,晚上就把月光吐出来。”
赵氏摇了摇头,觉得儿子又在说胡话了。但她没有把这些石头扔掉——她把它们收在一个小陶罐里,放在李白的床头。
夏天也是商队休息的季节。**上太热了,人和骆驼都受不了长途跋涉,所以商队一般都在夏天休息,等到秋天凉快了再出发。李客在夏天没什么事做,就带着李白在绿洲里转悠,教他认识各种植物和动物。
“这是骆驼刺,”李客指着一丛矮矮的灌木说,“骆驼最喜欢吃这个。你别看它小,它的根能扎到地下十几米深,找到地下水。”
“十几米?”李白瞪大了眼睛,“比我们的房子还高?”
“对。骆驼刺的根比它的茎长十倍。这是它能在**上活下来的原因。”
“人为什么不能像骆驼刺一样?”
“什么意思?”
“人为什么不能把根扎到很深的地方,从地下找水喝?”
李客想了想,说:“因为人不是植物。人的根不在土里,人的根在心里。”
“心里的根扎到哪里?”
“扎到祖先那里。扎到文化那里。扎到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那里。那些东西才是人的‘地下水’,能让你在**一样荒凉的世界里活下去。”
李白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他在长安受挫、在浔阳坐牢、在夜郎流放的时候,他无数次地想起父亲的这句话。他告诉自己:我的根在心里,在祖先那里,在诗歌那里。只要这些还在,我就不会死。
夏天也是看月亮的好季节。
碎叶的夏天,天空格外清澈,没有云,没有雾,空气干爽得像一张白纸。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都被照亮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沙地上,沙粒反射着光芒,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李白喜欢在夏天的夜晚一个人坐在胡杨树下看月亮。他不说话,不动,就那么坐着,抬头望着月亮,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赵氏担心他,对李客说:“这孩子老是一个人坐在外面看月亮,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李客说:“没有毛病。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在想很重要的事情。”
李白在看月亮的时候,确实在想事情。他在想: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月亮上的阴影是什么?是嫦娥的宫殿吗?是吴刚的桂树吗?是玉兔的药臼吗?月亮离我们有多远?人能走到月亮上去吗?如果能走到月亮上去,站在月亮上看地球,地球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是一颗星星?是不是也像月亮一样发光?
他想到了《诗经》里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想到了屈原《**》里的“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想到了《淮南子》里的“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之奔月”。
他想:月亮是古人的梦。古人把所有的美好和幻想都寄托在月亮上,所以月亮才会这么美。但月亮本身是什么?是一块石头?是一个球?是一个洞?是一个人的眼睛?
他越想越远,越想越深,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只是觉得,月亮在召唤他——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光。那光里有某种信息,某种密码,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东西。
他在月光下站起来,走到沙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写字。他写的是他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不是诗,不是文,而是一些零碎的句子、片段的想法、跳跃的意象。他写得很快,树枝在沙地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沙地上的字。他笑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他觉得他和月亮之间有了一种联系,一种超越了语言和文化的联系。月亮不说话,但他能听懂月亮的话。月亮不写诗,但他能把月亮的话翻译成诗。
这是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天赋——不是创造,而是翻译。把天地万物的语言翻译**类的语言,把星星的语言翻译成汉字的语言,把宇宙的语言翻译成诗歌的语言。
七岁那年,李白写了一首诗。
这是他的第一首诗——不是模仿,不是习作,而是一首完整的、独立的、属于他自己的诗。
诗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写的。那天傍晚,李白坐在胡杨树下,看着夕阳西沉。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胡杨树的叶子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碎叶水在夕阳下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一只鸟从西边飞来,落在胡杨树的枝头,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李白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他想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不是用画画的方式,而是用文字的方式。他想把夕阳的颜色、胡杨树的形状、碎叶水的声音、鸟的叫声,以及他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全部变成文字,固定在纸上,让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他跑回屋里,拿出纸和笔——纸是麻纸,笔是秃笔——趴在炕沿上,开始写。
他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一张纸写满了,又换一张。赵氏叫他吃饭,他不去。李客来看他,他不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整整写了一个时辰,他终于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的眼眶湿了——不是伤心,而是激动。他知道,他写出了一首真正的诗。不是儿童的游戏,不是少年的习作,而是一首可以和《昭明文选》里的作品并列的诗——至少在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跑出去,把诗递给李客:“爹,你看!”
李客接过纸,在油灯下看了起来。诗是这样的: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李客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首咏萤火虫的诗——或者说,表面上是在咏萤火虫。萤火虫在雨中不会被熄灭,在风中反而更加明亮。如果它能飞到天上去,一定会成为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星。
但李客读出了更深的东西。他读出了一个孩子对命运的预感——“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飞到天上去,一定会成为月亮旁边最亮的那颗星。但他现在还不知道,飞到天上去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好诗,”李客说,声音有些沙哑,“很好。”
李白笑了。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天真,那么毫无保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经历什么,不知道长安的宫阙有多么巍峨,不知道权力的游戏有多么残酷,不知道安史之乱的烽火有多么惨烈,不知道流放的道路有多么漫长。他只知道,他写了一首诗,一首真正的诗,一首让他父亲眼眶**的诗。
那天晚上,李白把这首诗抄了三遍——一遍给父亲,一遍给母亲,一遍留给自己。他把自己的那一遍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会发光的石头放在一起。
他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地念着:“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月亮没有回答,但它的光照在李白脸上,银白色的,温柔的,像一只大手在**他的额头。
李白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五、远方的声音
八岁那年,李白第一次听到了“长安”这个词。
那天傍晚,李客从碎叶城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派了一位使者到碎叶来,犒赏**的将士。使者是从长安来的,带着皇帝的诏书和赏赐,走了一个多月才到碎叶。
“长安?”李白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长安是什么地方?”
“长安是京城,”李客说,“皇帝住的地方。天下的中心。”
“天下的中心?”李白歪着头想了想,“天下有中心吗?”
“有。古人说,‘王者居天下之中’。皇帝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天下的中心。”
“那如果皇帝搬家了呢?”
李客笑了:“皇帝不会搬家的。长安是龙脉所在,是大唐的根基。”
“龙脉又是什么?”
“这个……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李白对这个回答已经习惯了。他知道,每次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问题连父亲自己都回答不了。他不再追问,但他把“长安”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李白没有去胡杨树下看月亮。他爬上了绿洲边上的一座小土丘,站在土丘顶上,向西望去——西边是碎叶城,城墙上亮着灯火,像一串珍珠嵌在黑暗中。向东望去——东边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李白知道,**的尽头是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的尽头是陇右,陇右的尽头是关中,关中的中心是长安。
他看不见长安,但他能感觉到长安的存在。就像他能感觉到月亮的存在一样——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他站在土丘上,张开双臂,仰起头,对着东边的天空大声喊:
“长安——!我——会——去——的——!”
声音在**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了碎叶城,传到了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的耳朵里。士兵们互相看了看:“谁在喊?”
“好像是个孩子。”
“喊什么?”
“喊‘长安’。”
“长安?这孩子疯了。”
李白不在乎别人说他疯。他从土丘上跑下来,跑回家里,跑到父亲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爹,我要去长安。”
李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要去长安,见皇帝,写诗。”
李客还是不说话。
“爹,你听到了吗?我要去长安!”
李客终于开口了。他说:“你知道长安有多远吗?”
“多远?”
“七千里。”
七千里。这个数字对八岁的李白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他不懂得七千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走两个月,意味着要翻越十几座大山,意味着要渡过几十条河流,意味着要穿越沙漠、**、草原、森林,意味着会遇到**、野兽、风暴、疾病,意味着可能死在路上,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但他不在乎。他说:“七千里就七千里。我走得过去。”
李客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为儿子的勇气感到骄傲,也为儿子的天真感到担忧。他知道,李白迟早会去长安的——那是他的命运,就像碎叶是他的起点一样确定无疑。但他也知道,长安不是碎叶,不是那个可以让孩子在胡杨树下看月亮的地方。长安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残酷的城市,它会把一个天真的人撕碎,然后吐出来。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不,”李白说,“我自己去。”
八岁那年秋天,李白经历了一件改变他一生的事情——他第一次看到了突厥骑兵。
那天下午,李白骑着阿驼在绿洲边上转悠,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音。声音从西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地在微微颤抖。李白抬头望去,看到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条黑线在移动,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渐渐地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绿洲涌来。
那是突厥骑兵。几百骑,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李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骑兵。他吓得呆住了,骑在阿驼背上,一动也不敢动。阿驼也感觉到了危险,它的鼻孔翕动着,发出不安的“哼哼”声,四蹄在沙地上刨来刨去。
骑兵越来越近,李白能看清他们的模样了——他们穿着皮甲,戴着尖顶的铁盔,骑在高大的马上,手里拿着弯刀和长矛。他们的脸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
李白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跑,但腿软了,动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干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骑兵快要冲到绿洲边上的时候,碎叶城的方向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怒吼。城墙上的士兵们开始集结,**手们拉开了弓,长矛手们举起了矛,城门缓缓关闭,吊桥缓缓升起。
突厥骑兵在绿洲边上停了下来。他们远远地望着碎叶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攻。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们调转马头,向西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渐渐落下,大地恢复了平静。
李白瘫坐在阿驼背上,浑身是汗。他回头看了看碎叶城,城墙上士兵们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想:如果没有这座城,如果没有这些士兵,如果没有大唐的旗帜,突厥人早就冲过来了,把一切都烧光、杀光、抢光。
他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不是书本上的概念,不是皇帝口中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城墙、士兵、**和号角。**保护着他,保护着他的家人,保护着这片绿洲上的一切。没有**,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上流浪的孩子,随时可能被突厥人掳走,变成**,死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天晚上,李白在日记里(他八岁开始记日记,用的是麻纸和秃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看到了突厥人。很多,很凶。爹说他们是来抢东西的。城墙上的士兵把他们吓跑了。我长大了要当兵,保护碎叶。不,我不要当兵,我要当将军。不,我不要当将军,我要当**。不,我不要当**,我要当皇帝——不对,皇帝是**的,我不能当。那我就当诗人,写诗保护碎叶。诗也能保护人吗?不知道。但我觉得能。”
诗也能保护人吗?这个问题,李白用了一辈子来回答。
六、离别的前奏
开元四年(716年)春天,李白九岁。
这一年的春天,李客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举家迁回内陆。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出的,而是酝酿了很久。原因很多,也很复杂。
第一个原因是安全。碎叶城虽然是大唐的领土,但地处边陲,离突厥太近了。突厥人每年秋天都会来骚扰,有时候只是小规模的**,有时候是几百骑的大规模进犯。虽然碎叶城的守军能应付,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大事。万一突厥**举进攻,碎叶城守不住,全城的人都会遭殃。李客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冒这个险。
第二个原因是教育。李白九岁了,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才华。李客知道,碎叶太小了,装不下这个孩子的未来。李白需要更好的老师、更多的书籍、更广阔的世界。这些东西,碎叶给不了他。只有内陆——蜀中、江南、长安——才能给他。
第三个原因是家族的根。李客虽然出生在碎叶,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陇西李氏的后裔,是一个“寄居”在边陲的异乡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永远留在碎叶,他想带他们回到内陆,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地方,让**的血脉重新融入中原的文化土壤。
**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李客自己内心的某种召唤。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从东边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穿越了七千里的**和山川,穿越了无数个日升月落,最终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那个声音说:“回来。回来。回到祖先的土地上。”
也许那是祖先的灵魂在召唤他。也许那是他自己的乡愁——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乡愁。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碎叶的生活,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家。但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错了。碎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东方,在陇西,在那些他从未见过、但血脉里流淌着的土地上。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赵氏。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就走。反正在哪里都是过日子。”
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了李客,就跟着李客走。碎叶也好,陇西也好,蜀中也好,对她来说都一样——只要能和李客在一起,能和孩子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李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很复杂。
他先是高兴——他一直想去内陆,想去长安,想看更大的世界。但高兴之后,他又难过了——他要离开碎叶了,离开这片他出生和长大的土地,离开胡杨树、碎叶水、阿驼、刘婆子、康阿义,以及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阿驼怎么办?”他问。
“阿驼跟我们一起走。”
“绿洲呢?”
“绿洲留在这里。”
“胡杨树呢?”
“胡杨树也留在这里。”
“那我想胡杨树了怎么办?”
李客想了想,说:“你可以在心里记住它。走到哪里都记着它。”
李白点了点头。他跑到胡杨树下,抱住那棵最大的胡杨树——就是他在下面看月亮、写诗、发呆的那棵——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胡杨树的味道——苦涩的、带着树脂香气的、独特的味道。他想:我要记住这个味道。一辈子都记住。
他还去碎叶河边坐了一个下午。他把脚伸进水里,感受着冰凉的河水从脚趾间流过。他捡了几块透明的石头,放在口袋里,准备带走。他又看了看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看了看河对岸的芦苇和野花,看了看远处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他想:我要记住这一切。一辈子都记住。
他还去了碎叶城,最后一次。他走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商贩的叫卖声、骆驼的嘶鸣声、铁匠铺的叮当声。他去了文庙,在孔子的牌位前鞠了一躬。他去了祆教寺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粟特人在里面拜火。他去了城墙,站在城墙上,向西望去——西边是突厥人的草原,是无边无际的**,是太阳落山的地方。向东望去——东边是回家的路,是七千里的漫漫**,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站在城墙上,张开双臂,大声说:
“碎叶,我走了。但我不会忘记你的。等我长大了,我会写诗,写关于你的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地方叫碎叶,有一条河叫碎叶水,有一片绿洲叫碎叶绿洲,有一棵胡杨树——很大很大的胡杨树——下面坐着一个孩子,在看月亮。”
风从西边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他不在乎。他知道,碎叶听到了。
开元四年的秋天,李客一家离开了碎叶。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商队已经准备好了——五匹骆驼,三匹马,两个伙计,以及康阿义——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多了几口箱子,里面装着李客多年积攒的家当——一些丝绸、茶叶、香料、玉石,以及最重要的:书籍。
李白骑在阿驼背上,回头望着绿洲。胡杨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片燃烧的火。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果园里的葡萄已经摘完了,藤蔓上只剩下几片枯叶。那几间土坯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梦。
赵氏骑在一匹马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李白的那些会发光的石头,以及他写的那些诗稿。她回头看了一眼绿洲,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李客走在最前面,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他没有回头。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坚定地望着东方。他知道,他不能回头。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
商队出发了。
驼铃声在晨风中叮叮当当的,清脆而悠远,像一首送别的歌。骆驼的脚步缓慢而沉稳,一步一个脚印,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李白骑在阿驼背上,随着骆驼的步伐一摇一晃的,渐渐地有些困了。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绿洲已经远了,胡杨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土坯房变成了一些小小的土块,碎叶城的城墙在天际线上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天山还在,白雪皑皑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目送着这支小小的商队渐渐远去。
李白忽然想起了一句诗——不是他写的,是《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不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知道字面的意思,但不懂其中深层的悲凉。他还太小了,不懂得离别的真正含义。他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他不知道,有些人、有些地方、有些时光,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打了一个哈欠,靠在阿驼的驼峰上,闭上了眼睛。
驼铃声在耳边渐渐远去,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胡杨树下,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诗。写着写着,月亮忽然说话了——不是用人的语言,而是用一种他听不懂但能理解的语言。月亮说:
“你会走很远的路,你会看到很多的东西,你会遇到很多的人。你会笑,会哭,会醉,会醒。你会飞得很高,也会摔得很惨。但你永远不会忘记我。因为我是你的月亮,你是我的孩子。”
李白在梦里笑了。他说:“我不忘记你。你也不要忘记我。”
月亮说:“我不会忘记你。我会一直在天上等你。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我。”
李白醒来的时候,脸上有两道泪痕。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月亮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月亮还在那里,在太阳的背后,在天空的深处,在某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他擦了擦眼泪,坐直了身体,望着前方。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灰蒙蒙的,热浪滚滚。**的尽头是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的尽头是陇右,陇右的尽头是关中,关中的中心是长安。长安离他有七千里——不,现在只剩六千九百里了。
他拍了拍阿驼的脖子,说:“阿驼,快走。我们要去长安。”
阿驼加快了脚步,驼铃声更加清脆了。
商队在**上缓缓前行,像一条小小的河流,流向东方,流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李白的童年,就这样结束了。
不,不是结束了——是打包带走了。他把碎叶的一切——胡杨树、碎叶水、月亮、阿驼、风沙、突厥骑兵、祆教寺庙、文庙里的孔子牌位——全部打包,装进了记忆的行囊里,背在背上,带上了路。
他不知道这个行囊会越来越重,重到他有时候背不动。他也不知道这个行囊里的东西会变成他的诗歌,变成他的灵魂,变成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乡愁。
他只知道一件事:路在前方,他在路上。
这就够了。
后续章节预告
第二章:青莲乡的月光
——李客一家经过长途跋涉,最终到达剑南道绵州昌隆县的青莲乡。李白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开始系统地读书、学剑、学道,并展现出惊人的诗歌才华。他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山——蜀中的山,和碎叶的**完全不同。他也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江——涪江,和碎叶的河完全不同。他在青莲乡的月光下写下了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诗,并开始梦想着离开蜀中,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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