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原囚徒------------------------------------------，靴面沾满干涸的泥浆和马粪，皮革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得像一头公牛。他穿着羊皮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着铜钉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狼头纹饰。他的脸被草原的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让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更添几分狰狞。，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唐从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静。他盯着唐从心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唐从心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是平静地回视。，但没有人说话。营盘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小片区域诡异地安静下来。摔跤的汉子停下了动作，挤奶的女人抬起头，追逐打闹的孩子被大人拽到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里，投向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少年，和蹲在他面前的汉子。“就是他？”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个在落鹰峡指挥伏击的汉子——上前一步，右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回大首领，就是他。冀王三子，唐冶。”。。。他的目光扫过阿史那鹰的脸，扫过他腰间那把刻着狼头的弯刀，扫过他皮袍领口露出的、同样纹着狼头的刺青。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就是狼山部的王，就是决定他生死的人。，站起身。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牲畜粪便和皮革的味道，形成一种怪异而刺鼻的气味。“带他去羊圈。”阿史那鹰抹了抹嘴，把皮囊重新挂回腰间，“和那些汉奴关在一起。”，一左一右架起唐从心。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伤口被粗糙的牛皮绳摩擦，疼得他咬紧了牙关。但他没有出声，任由自己被拖着走。
营盘很大。
唐从心被拖着穿过一片片毡帐区。每一顶毡帐前都堆着东西——有的是风干的肉条，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有的是鞣制到一半的皮革，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有的是打磨了一半的箭头和刀坯，铁腥味混着石粉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看到了更多狼山部的人。
男人们大多**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满身的伤疤。他们或在摔跤，或在练习射箭，或在打磨兵器。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袍子，有的在挤奶，奶桶里传来“滋滋”的声响；有的在缝制皮袍，针线穿过皮革的声音细密而规律；有的在煮肉，大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肉香混着某种香料的辛辣味飘散开来。
孩子们在毡帐间追逐打闹，手里拿着木制的弯刀和小弓，模仿着大人的动作。他们的笑声尖锐而放肆，像草原上的风一样无所顾忌。
唐从心还看到了**。
那些人的穿着明显不同——破旧的、打着补丁的**服饰，或是其他部落的装束。他们低着头，佝偻着背，在主人的呵斥下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清理马粪、搬运重物、鞣制皮革。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这就是草原。
这就是狼山部。
一个以武力为尊、以掠夺为生、以**为财产的部落。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仁慈是最大的愚蠢。
唐从心被拖到了营盘的边缘。
这里的气味更加浓烈——羊膻味、粪便的恶臭、腐烂草料的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令人作呕的浊气。眼前是一个用粗木桩和荆棘围成的巨大围栏，围栏里挤着上百头羊，白色的、黑色的、杂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咩咩”的叫声。
围栏旁边，有一个更小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圈。
那就是羊圈。
说是羊圈，其实更像一个露天的囚笼。木栅栏只有半人高，顶上没有封盖，但栅栏之间的缝隙很窄，成年人绝对钻不出去。圈里没有羊，只有五个人。
五个**。
他们或坐或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污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种长期饥饿和折磨后的空洞。
押送的骑兵打开栅栏门，像扔一袋货物一样把唐从心扔了进去。
唐从心摔在干燥的、混着羊粪和草屑的地面上。尘土扬起，钻进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腕上的伤口被地面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
栅栏门“哐当”一声关上，外面传来铁链锁住的声音。
骑兵的脚步声远去。
唐从心躺在那里，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草原的夜风开始刮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让他浑身发抖。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木栅栏。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太紧，血液不通，双手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他试着活动手指，但只能感觉到一阵阵**般的疼痛。
圈里的其他五个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麻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唐从心也看着他们。
这五个人，四个是中年汉子，一个是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长期风吹日晒的痕迹，皮肤粗糙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但从他们的五官和骨架来看，确实是**。
“新来的？”
一个声音响起，沙哑而疲惫。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汉子。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衫，上面补丁摞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
唐从心点了点头。
汉子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虽然沾满尘土但料子明显不错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他被反绑的双手，看向他手腕上渗血的伤口。
“你是……官家的人？”汉子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唐从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算是。”
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更糟。官家的人落到狼山部手里，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圈里其他几个人都低下了头。那个少年甚至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是怎么被抓来的？”
“还能怎么被抓？”另一个汉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狼山部的骑兵三天两头南下打草谷，见人就抢，见东西就夺。我们几个都是朔州边境的农户，去年秋天收粮的时候，他们来了……村子被烧了，人被杀了一半，剩下的都被掳来了。”
“打草谷？”唐从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花白头发的汉子解释道，“草原上的部落，每到秋冬季，草场枯黄，牲畜掉膘，他们就会南下，抢粮食，抢财物，抢人。抢回去的人，男的当**，女的……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圈里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
唐从心沉默了。
他前世读史书，知道游牧民族南下劫掠是常态，但文字记载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文字记载里的“打草谷”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被烧毁的村庄，无数个被**的生命，无数个像眼前这些人一样、被掳到草原上为奴为婢的**。
“狼山部……经常南下？”他问。
“这几年越来越频繁。”花白头发的汉子说，“以前他们还只是小打小闹，抢点东西就走。但自从阿史那鹰当上大首领，狼山部就变了。他们吞并了周围好几个小部落，兵力越来越强，胆子也越来越大。去年秋天，他们甚至攻破了朔州的一个边镇，杀了守将，抢光了粮仓。”
唐从心的心脏一紧。
攻破边镇，杀守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劫掠，而是**裸的**挑衅了。
“**……没有反应？”
“反应？”汉子苦笑，“**的反应就是加强**，多派点兵。但草原这么大，狼山部的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在这里抢一把，明天就跑到几百里外去了。**的军队追不上，也不敢深入草原。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内部也不太平。女帝年纪大了，几位皇子都在争位，谁还有心思管朔北这点事？”
唐从心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王朝末年，**不休，**空虚，外敌趁机坐大。大周现在，似乎正走在同样的路上。
“阿史那鹰……他想做什么？”唐从心问。
汉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想做朔北的王。”
“朔北的王？”
“草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以前都是各自为政，互相攻伐。但阿史那鹰想把这些部落都整合起来，组成一个大的联盟，对抗大周。”汉子说，“这几年，他一边用武力吞并小部落，一边用联姻、结盟的方式拉拢中等部落。听说他已经联络了好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准备明年春天召开‘库里台大会’，推举一个共同的‘北朔可汗’。”
北朔可汗。
唐从心记住了这个词。
“如果真让他成功了……”他喃喃道。
“如果真让他成功了，朔北草原就会变成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汗国。”汉子说，“到时候，他们南下的就不是几百骑打草谷的小股部队，而是成千上万的骑兵大军。朔州、幽州、甚至更南边的中原，都会遭殃。”
圈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和远处营盘里传来的、隐约的喧闹声。
唐从心靠在木栅栏上，闭上眼睛。
信息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狼山部，阿史那鹰，北朔可汗，库里台大会……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组合，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阿史那鹰有野心，有能力，也有手腕。他想整合朔北草原，建立一个强大的汗国，与大周分庭抗礼。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更多的**，更多的 legiti**cy（合法性）……
唐从心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阿史那鹰在落鹰峡说的那句话:“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想起阿史那鹰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那种审视猎物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被特意掳来，没有被当场**，而是被带回王庭，关进这个羊圈……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夜色越来越深。
草原的夜晚冷得刺骨。唐从心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御寒，他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但饥饿和干渴开始折磨他——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水，没有进食了。
圈里的其他几个人也都蜷缩着，互相挤在一起取暖。那个少年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花白头发的汉子——唐从心后来知道他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挪了挪位置，靠近唐从心。
“冷吧？”老赵问。
唐从心点了点头。
老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掰了一半，递给唐从心:“吃点吧，虽然难吃，但能顶饿。”
唐从心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东西——是一块风干的、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他接过来，放进嘴里，用尽力气咬下一小块。奶疙瘩又硬又咸，还有一股浓烈的羊膻味，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老赵摆了摆手，自己也咬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你叫什么名字？”老赵问。
唐从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名:“唐冶。”
“唐冶……”老赵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是官家的人，怎么会落到狼山部手里？”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简略地说:“北上的路上，被伏击了。”
“北上？”老赵愣了一下，“你要去京城？”
“嗯。”
老赵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了:“那你是……奉旨入京？”
唐从心点了点头。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唐从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悲哀:“奉旨入京的钦差……落到狼山部手里……小子，你的麻烦大了。”
唐从心苦笑:“我知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唐从心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靠意志力强撑着不昏过去。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套西域练气术，但内息紊乱，身体虚弱，根本提不起气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唐从心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个夜晚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圈里的所有人都惊醒了，抬起头，看向栅栏外。
火把的光芒由远及近，照亮了来人的脸。
阿史那鹰。
他独自一人，手里没有拿火把，但身后跟着两名举着火把的亲卫。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那道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
他在栅栏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圈里的六个人。
目光最终落在了唐从心身上。
“出来。”阿史那鹰说，用的是生硬的汉语。
栅栏门被打开，铁链哗啦作响。
唐从心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冻得发麻，几乎站不稳。他踉跄着走出羊圈，站在阿史那鹰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木栅栏。
阿史那鹰打量着他，从头到脚，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火光下，唐从心看清了阿史那鹰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的光芒。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阿史那鹰问。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因为我是冀王三子。”
“不止。”阿史那鹰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因为你是大周皇孙，因为你是奉旨入京的钦差，因为……你有用。”
有用。
这两个字，让唐从心的心脏沉了下去。
“有什么用？”他问。
阿史那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毡帐，看向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狼头大旗。
“草原上，有几十个部落。”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忽，“大的，小的，强的，弱的。他们互相争斗，互相厮杀，像一群没有头的狼。这样不好。”
他转回头，看向唐从心:“草原需要一头狼王。一头能带领所有狼，去狩猎更大猎物的狼王。”
唐从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就是那头狼王。”阿史那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但要做狼王，光有武力不够，还需要……名分。”
他走近一步，隔着栅栏，盯着唐从心的眼睛:“你们**讲究名正言顺。草原上的人，也认这个理。一个部落的首领，想当所有部落的可汗，需要理由。需要让其他部落服气的理由。”
唐从心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所以你需要我。”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对。”阿史那鹰点头，“我需要你。大周皇孙，冀王三子，奉旨入京的钦差——这样的身份，如果公开宣布支持我，承认我是朔北草原合法的统治者，甚至……愿意做我的‘北朔可汗’，那么其他部落，就没有理由反对了。”
唐从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一直窜到头顶。
不是寒冷的寒意。
是恐惧的寒意。
“你要我做你的傀儡。”他说。
“聪明。”阿史那鹰笑了，“一个听话的、懂事的、能帮我稳定局面的傀儡。我会给你一个可汗的名号，给你一座华丽的帐篷，给你一群伺候的**。你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其他的，我来处理。”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唐从心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瞳孔里冰冷的算计，突然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阿史那鹰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盯着唐从心，看了很久。夜风呼啸，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
“草原的规矩，很简单。”他缓缓开口，“要么活，要么死。要么有用，要么没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还有用。所以你还活着。但如果你变得没用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唐从心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看着手腕上被牛皮绳磨破的伤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在寒冷中依然隐隐作痛。
他知道，阿史那鹰说的是真的。
在草原上，在这个以武力为尊的部落里，一个俘虏的生死，完全取决于他有没有用。有用，就能活；没用，就得死。
而现在，他有用。
因为他有“大周皇孙”这个身份。
这个他曾经痛恨的、想要摆脱的身份，现在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
讽刺。
太讽刺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唐从心抬起头，看向阿史那鹰。
阿史那鹰点了点头:“可以。我给你时间。但草原上的时间，不等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一把只有巴掌长、刀身弯曲的割肉小刀，刀柄是普通的木柄，已经磨得发亮。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进了栅栏里。
那东西落在唐从心脚边，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是一块羊肉。
一块带血的、生羊肉。
“草原的规矩。”阿史那鹰背对着他，声音在夜风中飘来，“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条件。”
说完，他带着亲卫，转身离开。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唐从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的东西。
小刀。
羊肉。
他弯腰，捡起小刀。刀身冰凉，刀刃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寒光。他又捡起那块羊肉——肉还带着体温，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他抬起头，看向羊圈里。
圈里的五个人，都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手里的羊肉。
在火把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唐从心看到了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饥饿。
像狼一样的饥饿。
阿史那鹰离开了。
但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