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天从香格里拉酒店回来,车停在宋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然后一丢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就给忘记首饰的事情了。
蒋君荔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覃青的门。
“夫人,您还没睡吧?”
“进来。”
覃青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摘耳环。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
没有了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凌厉,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老**。
蒋君荔走进去,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天鹅绒的首饰袋,放在梳妆台上。
“夫人,这个还给您。”
覃青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首饰袋,又看了看蒋君荔,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项链和耳钉。”蒋君荔说,
“我用完了,还给您。”
覃青没有接。
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在跟我见外”的不悦。
“这是给你的。”
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种贵重首饰是婆婆借给儿媳妇撑场面的,用完了要还回去。
她在网上看过这种说法,什么“豪门媳妇出席活动戴的珠宝都是婆婆的,用完要归还”。
她觉得很有道理。
“夫人,我听说这种首饰都是借的——”
“听谁说的?”覃青打断她。
“网上……”
覃青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从哪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表情。
“有些人家会这种,但是宋家不缺这个钱。”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蒋君荔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梳妆台上那只天鹅绒袋子,袋口微微张开,露出珍珠项链的一小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很柔和,不刺眼,但让人挪不开目光。
她想要。
哪个女人不想要这样的珠宝?
她蒋君荔就是一个俗人,爱钱,爱美,爱一切亮晶晶的东西。
在荷城的时候,她连一条像样的项链都没有,脖子上永远挂着令宜的照片,装在那种地摊上买的塑料小吊坠里,十块钱一个。
现在一条真正的海水珍珠项链摆在她面前,成色好得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她更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夫人,这太贵重了。”蒋君荔说,语气认真,
“您一个月给我两百万零花钱,已经够多了。我再拿您的首饰,我心里过不去。”
覃青看着她,“蒋君荔,”
“你在宋家做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覃青重复了一遍,然后问,
“你觉得你做得怎么样?”
蒋君荔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做得还行。该做的都做了,没偷懒。”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想这个问题。她拿多少钱,干多少活,账算得清就行,没必要给自己定价。
“我没想过。”她说。
“我想过。”覃青说。
蒋君荔看着她。
“锦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阿姨呢’。不是‘奶奶呢’,不是‘爸爸呢’,是‘阿姨呢’。”
“明远上周写作文,写的是‘我最喜欢吃阿姨做的排骨’。他以前从来不写关于人的作文。他写恐龙,写宇宙,写一切跟人没有关系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你值多少钱,也不是两百万能算清的。”
蒋君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词都不太对。
说“谢谢”太轻了,说“这是我该做的”太假了,说“您过奖了”太客套了。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覃青。
覃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只天鹅绒袋子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覃青说,“你应得的。”
蒋君荔攥着那只袋子,低头看着它。
珍珠的光泽从袋口漏出来,亮晶晶的,像覃青刚才眼神里那种很少见人的柔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覃青。
“夫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眼睛也亮了,
“我跟您说实话。”
覃青微微挑眉。
“我这个人贪财爱钱,您是知道的。我不装。”
蒋君荔把那袋子攥在手心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但是夫人,这一刻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我最爱的不是这条项链。”
覃青看着她,等着。
“我最爱的是您。”蒋君荔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珠宝排第二。您排第一。永远都是。”
覃青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弯了起来,整张脸忽然变得很生动,像一幅水墨画忽然被染上了颜色。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都变成了好看的纹路,每一条都在说——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现在也很好看。
“你这个人,”覃青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嘴上是抹了蜜吗?”
“不是蜜。”蒋君荔认真地说,“是真心话。”
覃青笑着摆了摆手,转过身重新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接你女儿。”
蒋君荔攥着那只天鹅绒袋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夫人。”
“嗯?”
“明远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覃青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你教我’。”蒋君荔说,“不是‘阿姨你教我’,是‘你教我’。他在把我往近处拉。”
“我知道他会。”覃青说,声音很轻,“那个孩子,像**。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夫人,”蒋君荔说,“您也早点睡。”
覃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蒋君荔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天鹅绒袋子。
她打开袋子,把珍珠项链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涂在上面。
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给令宜发了一条语音。
“宜宜,妈妈今天收到了一条好漂亮的项链。明天去接你,给你看。”
令宜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调皮的问道:“妈妈!项链可以吃吗?”
蒋君荔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不能吃。但是很好看。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那好吧。妈妈晚安!我爱你!”
“晚安宜宜。妈妈也爱你。”
蒋君荔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只天鹅绒袋子,嘴角弯着。
她想起覃青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应得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得”这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