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福绥里  |  作者:人间旧笔  |  更新:2026-04-18
五年前·跌落------------------------------------------,姆妈来了。,盯着那艘船从江心慢慢靠过来。船还没停稳,船上的人就往下挤,扛包袱的、抱孩子的、喊人的,乱糟糟一片。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煤烟味,还有船上飘来的煮饭的味道。,看了半天没看见人。。“阿德——!”。姆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冲他挥。。,嘴角也跟着咧开了。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有泥点子,那是前两天在码头蹲着蹭的。他伸手摸了摸脸,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扎手。。。她走得很快,包袱在手里一颠一颠的。走到跟前,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他。,往后缩了缩。,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瘦了。”她说。,想说什么。他想说“没有,我挺好的”,想说“你咋来了”,想说“路上累不累”。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你咋来了?”
姆妈没回答,又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手糙得很,指甲缝里还有择菜留下的青印子。
“胡子也不刮,”她说,“像个小老头。”
阿德没躲,就让她摸。姆**手暖乎乎的,他忽然有点想哭。
姆妈摸完,收回手,弯腰把包袱拎起来。
“走吧,”她说,“回家。”
阿德站着没动。
姆妈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阿德说:“叫辆车吧。”
姆妈愣了一下:“叫车?走回去不就行了,又不远。”
阿德没说话,走到路边,朝一辆黄包车招了招手。车夫拉着车跑过来,把车放下,拿毛巾擦了擦座。
姆妈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半天没动。
“坐这个?”她问。
阿德点点头。
姆妈犹豫了一下:“贵不贵啊?”
阿德说:“不贵。”
姆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少骗我”。但她没再说什么,把包袱递给阿德,自己扶着车框坐上去。坐稳了,她又看了看阿德。
“你也上来啊。”
阿德坐到她旁边。车夫喊了一声“坐好嘞——”,拉起车就跑。
姆妈抓着车框,身子跟着车一晃一晃的。她看着街边的房子、电线杆、人来人往,眼睛都不够使。
“上海这么大啊,”她说,“比咱们县城大多了。”
阿德“嗯”了一声。
姆妈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孩子,”她说,“咋瘦成这样?”
阿德低下头,没接话。
姆妈也没再问,继续看街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排队。”
阿德看了一眼:“米店。”
“哦。”姆妈点点头。
黄包车拐进福绥里弄**的时候,顾家阿婆正坐在槐树下敲茶叶蛋。她看见阿德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扶着个老**下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喂,阿德!”她站起来,手里的勺子都忘了放下,“这是你姆妈吧?”
姆妈转过身,冲她笑了笑。
顾家阿婆几步走过来,拉着姆**手,上上下下看:“哎呀,阿德姆妈,你可来了!阿德这孩子,天天在这儿,也不说把您接来玩几天!”
姆妈笑着说:“这不就来了嘛。”
王招弟从烟纸店里探出头,手里还夹着根没嗑完的瓜子:“阿德,你姆妈来啦?哎哟喂,阿德姆妈,您可算来了!阿德天天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山东在擀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姆妈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擀。
姆妈笑着跟她们打招呼,一边笑一边回头看阿德。阿德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根子有点红。
进了2号的门,姆妈站在楼梯口,四处看了看。
楼梯是老旧的木梯,踩上去嘎吱响。墙上腻子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砖。灶披间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姆妈没说话,上了楼。
阿德推开门,让姆妈进去。
姆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进去了,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板。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她又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个豁口碗。碗里的凉茶已经干了,茶梗子粘在碗底,黑乎乎一团。
她转过身,看着阿德。
“你这屋子,”她说,“狗窝都比它干净。”
阿德没说话。
姆妈已经开始动手了。她把包袱往床上一放,卷起袖子,走到桌边端起那个豁口碗。
“这碗几天没洗了?”
阿德想了想:“三四天吧。”
姆妈瞪了他一眼:“三四天?这茶梗子都长毛了。”
她端着碗出去了。阿德听见她在灶披间里放水,哗啦哗啦的,然后碗碰碗的声音,当当当。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碗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口还滴着水。她把碗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堆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也不叠,”她说,“你小时候不这样啊。”
她走过去,把被子抖开,重新叠。叠完被子,她又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几张皱巴巴的纸,一截铅笔头,一个空火柴盒。
“这些还要不要?”
阿德看了一眼:“要。”
姆妈把那些东西归置到一块,放在桌子角上。然后她直起腰,四处看了看,像是找还有什么能收拾的。
阿德站在那儿,看着她忙活。
“姆妈。”他说。
姆妈没回头,继续把床单扯平:“嗯?”
“你咋来了?”
姆**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扯床单,把边角塞进褥子底下。
“周鸿生给我写信了。”她说。
阿德愣住了。
姆妈把床单扯平,转过身,看着他:“他说你在上海出了点事,让我来看看。”
阿德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周鸿生那张名片,想起周鸿生说“**让我看着你”。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码头,周鸿生蹲在旁边,问“你是**德”。
“他还说什么了?”阿德问。
姆妈看了他一眼:“你怕他说什么?”
阿德没说话。
姆妈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你呀,从小就这样。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一个字都不说。问你咋了,你说没事。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
阿德低着头。
姆妈说:“他没说你出了什么事。他就说,让我来上海住一段,劝劝你去巡捕房。”
阿德抬起头。
姆妈说:“他说**当年也是巡捕,你去了,他好照应你。”
阿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姆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还说,让我留在上海,享享儿子的福。”
阿德愣住了。
姆妈笑了:“我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享什么福。他说,你儿子在上海,你不想他?”
阿德没说话。
姆妈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我来看看你,”她说,“看你过得好不好。”
阿德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好。我兄弟死了,七个。我被人卖了。我现在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但他没说。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
姆妈也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收拾屋子。把床单扯平了,又把枕头拍松了,然后打开包袱,从里头往外拿东西。
“这是你爱吃的咸菜,我自己腌的。这是**,过年杀的猪。这是花生,**以前下酒就爱吃这个......”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放在桌上。阿德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姆妈。”他说。
姆妈抬起头:“嗯?”
阿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没说出来。
姆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东西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她说,“我去做饭。”
阿德跟着她下楼,走进灶披间。
灶披间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姆妈看了看,叹了口气,拿抹布开始擦。擦完灶台,她又开始洗锅。锅是好些天没用过的,里头有点锈,她拿丝瓜瓤使劲搓,搓得咯吱咯吱响。
阿德站在门口,看着她。
“站着干嘛?”姆妈头也没回,“去弄**买条鱼回来。”
阿德愣了一下:“鱼?”
姆妈说:“对,活的,不要那种死白肚的。再买点葱姜。”
阿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姆妈在后面喊:“钱带了吗?”
阿德摸了摸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姆妈看了一眼:“够不够?”
阿德说:“够。”
他出去买了鱼回来,姆妈已经在切菜了。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一下一下,匀得很。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放着切好的葱姜蒜。
阿德把鱼放在水池边。姆妈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
然后她开始收拾鱼。刮鳞,开膛,抠腮,动作麻利得很。鱼在她手里翻来翻去,鳞片飞溅,一会儿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德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小时候,姆妈也是这样收拾鱼,他蹲在旁边看,姆妈一边忙一边说“别靠太近,鳞片蹦眼睛里”。
现在他还是站在旁边看。
姆妈把鱼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搁了点料酒,放在一边腌着。然后她开始生火。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柴火,噼啪响。
锅烧热了,姆妈往里倒油。油在锅里化开,滋滋响。她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阿德说:“我来吧。”
姆妈摆摆手:“不用。”
她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滋滋冒着油。她往里倒了点酱油,又搁了点糖,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阿德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鱼。但每次吃鱼,姆妈都做这个味——酱油和糖收汁,鱼皮煎得焦脆,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
他蹲在灶台边上看,姆妈一边翻鱼一边说“别急,一会儿就好”。他等啊等,等到鱼端上桌,姆妈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夹给他,说“多吃点,长身体”。
现在他长大了。
姆妈还在做鱼。
姆妈把鱼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切了点**蒸上。灶披间里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阿德把菜端上楼,摆在小桌上。姆妈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吃啊,”她说,“发什么愣?”
阿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皮还是那么脆,鱼肉还是那么嫩,酱油和糖的汁裹在上面,咸中带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着头,没让姆妈看见。
姆妈也没说话,就是给他夹菜。夹一筷子鱼,夹一筷子青菜,又夹一筷子**。碗里堆得满满的,米饭都看不见了。
“够了。”阿德说。
姆妈又夹了一筷子。
“够了。”阿德又说。
姆妈这才停手。
她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周鸿生说的那事,你咋想的?”
阿德筷子停了停。
姆妈说:“去巡捕房的事。”
阿德没说话。
姆妈等了两秒:“你不想去?”
阿德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去巡捕房干什么?抓人?抓谁?抓老二?老二早跑了。抓那个三角眼的?他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抓吴老板?那是替***办事的,他动不了。
姆妈看着他,忽然说:“**当年也这样。”
阿德抬起头。
姆妈说:“他刚当巡捕那会儿,也犹豫。他跟我说,他不知道这活儿能不能干好,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她顿了顿。
“我说,你试试呗。试试不行再说。”
阿德看着她。
姆妈说:“他就去试了。后来干了那么多年,也没出什么事——除了最后那次。”
阿德的喉结动了动。
姆妈笑了笑,笑得很轻:“他那次是运气不好。不是他的错。”
阿德没说话。
姆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要是想去,就去,”她说,“不想去,就不去。我在这儿,陪你几天,就回去了。”
阿德愣了一下:“回去?”
姆妈说:“家里还有鸡要喂呢。”
阿德看着她。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坐在油灯光里,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想起姆妈说的那句话——“周鸿生说,让你留我在上海享福”。
他说:“姆妈。”
姆妈看着他。
阿德顿了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说这个。可能是姆妈刚才那句话——“你试试呗”。可能是姆妈做的鱼,是小时候的味。可能是姆妈坐在对面,像小时候那样看着他。
“你留下来吧。”他说。
姆妈愣了一下。
阿德说:“别回去了。”
姆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反正那几只鸡,托隔壁王婶喂就行。”
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阿德低头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行字:“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的手按了按口袋。糖硬硬的,还在。名片也还在,贴着糖。
他想起姆妈说的“你试试呗”。
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姆妈站起来收碗。阿德要帮忙,她不让,摆摆手让他坐着。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洗完了,她用抹布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摞起来,放进碗柜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家里一样。
阿德看着她。
姆妈做完这些,转过身,说:“明天去巡捕房?”
阿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姆妈笑了笑:“也不知道那个周鸿生长什么样。这么多年了,光听**提起他,还没见过呢。”
阿德没说话。
姆妈上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你那胡子,明天刮一刮。别让人家看着像个小老头。”
阿德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他摸了摸脸,胡子确实扎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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