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崖九峰------------------------------------------。，要穿过东荒腹地三座城池、两片荒原、一条断龙峡谷。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每隔十里就有一座小型镇石塔，淡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线，在黑雾中劈开一条安全的通道。，背靠着一只装干粮的木箱，腿上摊着那本手抄的《养气诀》。七天里他翻了不下百遍，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边。其实里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但他还是翻。翻到第三段的呼吸口诀时，他会停下来，想一想方远山那天说的话。，手腕三分。力到了剑尖不是结束，是开始。。但他总觉得，用在功法上也一样。，他的后背撞在木箱棱角上。苏晚从前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不晕车？不晕。我第一次坐长途马车的时候，吐了两天。”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感慨，“你倒好，七天了一直在看那本破册子。看出什么名堂了？”《养气诀》合上。“没看出什么。”，但也没追问。七天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石城少年的性子——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但你要是问到他练的功法，他能说上半天。前提是你问对了问题。。方远山坐在车辕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假寐。七天里他很少说话，偶尔睁眼，目光会扫过秦墨，停留一瞬，然后移开。。。，队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秦墨会找一个空地练剑。方远山没有要求他练，也没有阻止他练。只是坐在不远处，闭着眼，像是没看见。但秦墨注意到，每次他练到**步的时候，方远山的眼皮会微微动一下。
第一天练**步的时候，他摔了。
那一剑的力道没有收住，整个人被剑势带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层皮。苏晚要过来扶他，被方远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秦墨自己爬起来，重新摆出起手式。
第二天，他又摔了。这次是回身斩的旋转角度太大，脚底打滑，整个人侧摔出去，左肩先着地。程砚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方远山抬手拦住。
秦墨爬起来。左肩疼得发麻，他活动了两下，重新握剑。
第三天，他没摔。
起手式。腰胯七分，手腕三分。剑尖震颤，劈劲化为震劲。回身斩。脚趾抓地，力从脚踝起，过膝过胯过腰，到肩的时候剑已经出去了。进步刺。三步连进，剑势如虹。**步。身体微侧，剑尖从直刺变为斜挑。力量从脚底重新涌上来，灌入腰胯，再过手腕，最后汇聚在剑尖。
剑尖递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不是力量变大了，是力量走对了路。
他收剑的时候，方远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又把眼闭上了。
但秦墨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意料之中”的表情。
第七天傍晚，马车穿过最后一座镇石塔，青崖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秦墨从马车后面站起来。
他见过石城的城墙——黑石垒成，粗糙厚重，是保命的工事。他也见过断龙峡谷的镇石塔——一座座孤零零地立在崖壁上，像沉默的哨兵。
但他没见过这个。
青崖宗的山门不是一座门。是一座山峰。山峰被从中劈开，裂成两半，中间是一条笔直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字——不是**，不是功法，是人名。密密麻麻，从下往上，一直刻到云雾遮蔽的地方。
“那是什么？”秦墨问。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青崖宗的入门碑。”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每一个入门的弟子，名字都会刻在这面石壁上。从山脚开始，越往上，入门的年份越早。”
秦墨数了数。石壁上的名字，光是能看清的部分，就不下万个。
“最上面刻的是谁？”
“青崖宗的开山祖师，青木真君。”苏晚说，“不过没人见过。云雾上面是青崖九峰，只有真传弟子和长老才能上去。”
马车停在山门前。方远山跳下车辕，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按在石壁上。石壁上的某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那道劈开的山峰之间，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
“走吧。”方远山没有回头。
秦墨跟着他，穿过了那道波纹。
穿过的一瞬间，天地变了。
山门外面是荒原、黑雾、镇石塔惨淡的光。山门里面是另一重天地——天空是青色的，不是被黑雾遮蔽的灰蒙蒙，而是一种通透的、像玉石一样的青。九座山峰悬浮在半空中，高低错落，每一座山峰上都覆盖着茂密的林木，瀑布从峰顶垂落，在半空中化为水雾，被不知从***的光映成彩虹。
最高的那座山峰，峰顶有一座楼阁。楼阁通体青色，像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
秦墨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
程砚秋从他身边走过，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站了半炷香。”
秦墨没说话。
他视野的角落里，那行淡金色的字还在。
松风**剑诀·自改熟练度 12%
七天前是1%。七天里，他每天练四个时辰，涨了11%。
这个数字让他踏实。不管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不管青崖九峰有多高，这行字只认一件事——他练了多少，就是多少。
方远山把他带到一座矮峰脚下。说是矮峰，其实也比石城的城墙高出数倍。峰脚有一排石屋，灰瓦灰墙，门前堆着柴火和扁担。
“这里是杂役院。”方远山指着最左边那间石屋，“你住那间。每日寅时起床，先打扫东院的落叶，再把厨房的水缸挑满。做完这些，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秦墨。封面写着四个字——《青木诀》。
“这是青崖宗的入门功法。杂役人手一本。能练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方远山顿了一下，“记住，你是杂役，不是弟子。没人教你，没人管你。练得好，三年后外门小比见真章。练不好——”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秦墨拿着那本《青木诀》，站在石屋门口。
石屋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另一座矮峰的山壁，长满了青苔。他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包袱里有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旧铁剑，周铁送他的一块干饼，还有那本手抄的《养气诀》。
他把《养气诀》和《青木诀》并排放在桌上。一本是他从石城带来的，纸页泛黄，边角起毛。一本是刚拿到的，墨香还在。
他翻开《青木诀》。
第一页是一段总纲。
“青木者，东方甲乙木，生生不息之气。修此功者，当以春生之意入体，化万物为生机……”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段呼吸口诀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这段口诀，和他从《养气诀》里自己改出来的那套呼吸法，有七成相似。不是字句相似——是路数相似。《养气诀》是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基础呼吸法，但他在**之后自己改出来的那套东西，竟然和《青木诀》的核心路数撞上了。
他想起周铁说的话。
你改的这几个地方，我在青崖宗见过。那是正式弟子的《青帝木皇经》才有的路子。
原来不是他凭空悟出了什么高深的东西。是《养气诀》本身就藏着《青木诀》的影子。或者说，《养气诀》本来就是从《青木诀》里拆出来的，拆给没有灵根或灵根太差的凡人用的。拆的人把路堵死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小口子。绝大多数人走不到那个口子前面。他走到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有一块面板。面板告诉他，走到哪里是**。**之后，他还在走。走着走着，就把那个口子走穿了。
秦墨坐下来，开始读《青木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练。他先把整本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圈出和《养气诀》相似的地方，第三遍圈出和《养气诀》不同的地方。三遍读完，桌上的油灯已经烧了一半。
他揉了揉眼睛。
视野里，一行新的字浮现出来。
青木诀熟练度 1%
他没有开始练。只是读了三遍。
秦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熟练度涨，不是非要打坐运气。理解和领悟，也算。他把《青木诀》合上，拿起《养气诀》，又把两本册子同时翻开，对照着看。
《养气诀》只有三页。九个呼吸节奏，三条引气路线。
《青木诀》有十八页。二十四个呼吸节奏，九条引气路线。
他把《养气诀》的九个呼吸节奏，一个一个对应到《青木诀》的二十四个节奏里。有的完全对得上，有的对不上，有的似是而非。对不上的那些，他标出来。似是而非的那些，他反复比对，尝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油灯烧尽的时候，他点上第二盏。
第二盏烧到一半的时候，视野里的数字跳了一下。
青木诀熟练度 3%
他放下笔。手指因为握笔太久有些发僵。
窗外，青崖九峰的夜是暗青色的。悬浮在半空的山峰之间，有星星点点的光在移动——是巡夜的弟子，还是夜修的修士，他不知道。瀑布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山谷的回荡，变得像一种低沉的呼吸。
秦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重新坐下，翻开《青木诀》第一页，开始第一次真正的修炼。
双手搭在膝上，掌心向天。按照《青木诀》的呼吸节奏，一呼一吸。
第一次，节奏乱了。他太习惯《养气诀》的节奏了。《养气诀》三长两短，简单直接。《青木诀》的节奏更长，更绵，像扯一根极细极长的丝线，稍不留神就断。他没有气馁，重新开始。
第二次，节奏跟上了。但引气路线走岔了。《青木诀》的九条引气路线比《养气诀》的三条复杂得多，有的路线要绕过三个穴位，有的路线要在一个穴位上停留两息。他走到**条路线的时候，气感断了。
第三次。呼吸节奏对了。引气路线对了。但两者没有合在一起——呼吸是呼吸，引气是引气，各走各的。方远山那句话又浮上来：腰胯发力七分，手腕三分。力到了剑尖不是结束，是开始。他试着把呼吸和引气当成同一个动作的两个部分。吸气的时候，气感沿着路线走；呼气的时候，气感在穴位上停留。不是先呼后吸再引气，是呼吸就是引气，引气就是呼吸。
**次。
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他丹田的位置升起，沿着第一条引气路线，缓缓上行。那股暖意很弱，比针尖还细，但它是连贯的。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窝，从肩窝到手腕。走到手腕的时候，停了两息。然后沿着第二条路线，回到丹田。
一圈走完。
秦墨睁开眼。窗外，青崖九峰的夜还是一样的暗青色。瀑布还在响。巡夜弟子的光还在移动。但他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很轻，很小，像一粒刚点着的火星。
视野里，那行淡金色的字跳动了一下。
青木诀熟练度 5%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朝上，保持着修炼的姿势。手指微微发麻，是气血流通的迹象。他握了握拳，再松开。麻木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这就是元气。
他练了四个月的《养气诀》，练到登峰造极，练到自己改良出新的路数，始终没有真正产生过元气。《养气诀》是给凡人练的，目的不是产生元气，是强身健体。但《青木诀》不一样。这是修士的功法。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杂役院的矮墙，墙根长着青苔。再远处，是青崖九峰中最矮的那座山峰的峰脚。他看不见山峰的全貌，只能看见峰脚处有一片竹林，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石城。想起镇石塔昏黄的光，想起城墙上粗糙的黑石，想起周铁脸上的疤。想起周铁说的那句话。
你爹娘当年出城的时候，我跟他们说过，黑雾里什么都可能有，就是没有人。他们不信。他们说，黑雾里有人，只不过不是我们这样的人。
秦墨把手掌贴在窗框上。木框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掌心。
石城在七天路程之外。青崖九峰在头顶。黑雾在外面。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翻开《青木诀》。第一页。双手搭在膝上，掌心向天。
开始第五次修炼。
视野角落，那行淡金色的字安静地浮着。
青木诀熟练度 5%
窗外，青崖九峰的夜很长。瀑布的水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秦墨被一阵钟声惊醒。
钟声从最高的那座山峰传来，沉厚悠远，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他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一片暗青色，但竹林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在移动——杂役们起床了。
他把《青木诀》塞进怀里，推开门。
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正从隔壁石屋出来，打着哈欠，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巾。看见秦墨，愣了一下。
“新来的？”
“昨天到的。”
“叫什么？”
“秦墨。”
“段虎。”青年报了自己的名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东院还是西院？”
“东院。打扫落叶。”
段虎点了点头，把布巾往肩上一甩。“跟我走。东院我扫了半年，熟。”
秦墨跟着他穿过杂役院。院子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走动，都是杂役，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没有人交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没睡醒的倦意。段虎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
“东院的落叶是青崖九峰掉下来的。九座峰，每座峰上都有一种树，秋天落叶，冬天也落，春天还落。我扫了半年，至今没搞明白这些树是什么品种。”
“很难扫？”
“不难。就是多。”段虎指了指前面，“你自己看。”
秦墨站住了。
东院不是院子。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宽阔平台，平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面，落了厚厚一层叶子。青色的、**的、红色的，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紫色。落叶从九座悬浮山峰上飘下来，被山谷里的风卷着，在东院上空打了个旋，然后落下来。这边刚扫干净，那边又落了一层。
“每天扫。”段虎把一把竹扫帚递给他，“扫到管事说‘行了’为止。我扫了半年，‘行了’这两个字一共听到过三回。”
秦墨接过扫帚。
竹扫帚很旧，扫帚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他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前任使用者留下的痕迹——虎口的位置凹下去一圈，食指的位置磨出了浅槽。
他开始扫。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落叶被拢成一堆，但风一吹，又散开。他拢了三次，被风吹散了三次。
段虎在旁边看着，咧嘴一笑。“别跟风较劲。风来的时候，你别扫。风停了，你再扫。扫不完没关系，管事看的是你有没有在扫，不是看你扫了多少。”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停。风来的时候，他把扫帚压低，贴着地面慢慢推。落叶被扫帚带着，不是拢，是推。推到墙根，风再吹，散不开。
段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干过活？”
“在城卫军做过杂役。”
“怪不得。”段虎把自己的扫帚往地上一杵，“城卫军的杂役和青崖宗的杂役，哪个累？”
“城卫军。”秦墨说。
“为什么？”
“城卫军会死。”
段虎愣了一下。然后他没再问了。
秦墨继续扫。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沙。落叶从九座山峰上飘下来，青的黄的红的紫的，在他脚边打着旋。他一把一把地扫，扫到墙根，压实，再去扫下一片。
视野角落里，那行淡金色的字安静地浮着。
青木诀熟练度 5%
他没有在修炼。但握着扫帚的手，不知不觉摆成了修炼的姿势——掌心贴着扫帚柄，手指微微弯曲，呼吸的节奏和扫地的节奏同步。一呼，一扫。一吸，一推。
丹田里那粒刚点着的火星，微微跳了一下。
秦墨没有察觉。他只是在扫地。沙沙，沙沙。
头顶，青崖九峰悬浮在青色的天光里。最高的那座峰上，楼阁的飞檐挑破云层，檐角挂着一枚铜铃。风过的时候，铜铃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声，混在瀑布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秦墨扫了整整一个早晨。
管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根下压实的落叶堆，又看了一眼还在扫的秦墨。没说话，走了。
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行啊。第一天就让管事没话说。”
秦墨把最后一堆落叶推到墙根，直起腰。后背的汗把衣服粘在皮肤上，晨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看向青崖九峰。晨光从山峰之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东院的青石板上，把那些扫过的石板照得发亮。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
从怀里摸出《青木诀》，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