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月十八------------------------------------------，洛阳下了暴雨。，到午时已经变成了倾盆之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雨水顺着朱红大门淌下来，像血。，积水混着泥浆，漫过回廊的台阶。，低眉顺眼地站在正厅廊下，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微微弓着腰，目光下垂，像是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一件工具。，他的眼角余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穿过层层门廊，穿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落在正厅最深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他比记忆中老了。，不是那种斑驳的花白，而是从根到梢彻底的白，像冬天的芦苇。，层层叠叠地堆着，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浑浊、阴鸷，像两条冬眠的蛇，时不时睁开一条缝，冷冷地打量这个世界，打量那些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人。，穿得花枝招展，粉色的衣裙上绣着金线牡丹，头上戴着珠花，脸上抹了胭脂。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那双眼睛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满桌的酒菜，看着身边那个笑容可掬的老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上去的，嘴在笑，眼睛没有。
良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烧起来的，是沉下去的，沉到胃里，沉到骨头里，沉到他以为自己早已死掉的某个地方，然后在那里闷烧了九年，越烧越旺，越烧越静。
他想起满穗的姐姐。
想起那些被送进王府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女孩子。
想起她们被塞进马车时哭喊的声音，想起她们在暗夜里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曾是这架机器上的一颗齿轮——他运过孩子，他赚过那种沾着人血的银子。
他想起满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想起她在洛阳城外放下那双小鞋时的背影。
他的手稳住了。
厨房那边，满穗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灶火映着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她的手很稳，比良稳多了。
添柴，拨火，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和厨房里其他帮工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擂鼓一样地跳。
九年了。
她为了这一天，等了九年。
从八岁到十四岁，她走遍了半个天下，从陕西到**，从**到京城，又从京城折返洛阳。
她当过乞丐，当过丫鬟，当过洗碗工，当过缝补娘。
她被人打过，被人骗过，被人追过，被人撵过。
她活着的方式很简单——今天不死，明天就继续走。
只为了找到杀父仇人和姐姐的仇人。
十四岁那年，她在洛阳城外放下了那双小鞋，不是因为放下了仇恨，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个她恨了四年的人，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人，不完全是坏人。
他坏，但他不全坏。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复杂。
恨一个人很容易，爱一个人也很容易，可又恨又爱，恨到想捅他一刀，又爱到舍不得他死——这种滋味，她那年才十四岁，她承受不住。
所以她把刀子收了起来，走进了夜色，走进了一个人流浪的九年。
九年间，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那一刀捅下去了会怎样。
也许她会死，也许她会和他一起死，也许她活下来，然后用余生背负弑父之仇的枷锁。
可她没有捅。
她选了第三条路——活着，然后等他。
等着他变好。
等着他来找她。
等着他对她说一句“对不住”，然后她可以笑着说“没关系”。
可现在，这句“没关系”还没说出口，那个更大的仇人就又出现了。
不是命运给她机会，是命运在嘲笑她——你连杀父之仇都没来得及了结，就要去杀另一个更恐怖的仇人？
满穗把最后一根木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深吸一口气。
厨房里弥漫着蒸糕的甜腻气味，混杂着雨水泥土的腥味。
外面传来宾客的喧哗声、丝竹管弦声、小厮们来回跑动的脚步声。
这个世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而她和良，是沉在锅底的两粒沙子。
该开始了。
她转身，端起一笼刚蒸好的糕点，朝正厅走去。
脚步稳稳的，脊背直直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卑微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袖子里藏着一根磨尖的铁条。
没有人知道这个低眉顺眼的帮厨女子，心里正烧着九年前那场还没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