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养伤------------------------------------------。。，其实是青**脉深处一个被挖空了的灵石矿坑。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洞口被野藤盖住大半，从外面看只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他在黑风寨巡山时发现的。那天追一只受伤的麂子，麂子钻进藤蔓不见了，他拨开藤蔓，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当时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位置。。，从洞口到最里面只有十几步。洞壁上是当年采灵石留下的凿痕，一道一道的，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灵石早就被挖干净了，只剩下这些痕迹，证明这里曾经被人一寸一寸地翻过。洞顶有树根穿下来，细的像线，粗的像手腕，贴着石壁往下爬，钻进地面的碎石缝里。，混着泥土的腥气。深处有滴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隔好一会儿才响一下。。这里光线还能照进来，不至于全黑。他把孟昭的绷带拆开看过一次——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微微外翻，按下去有淡**的液体渗出来。感染了。。药粉是土**的，落在伤口上滋滋地响，像水滴进热油里。疼。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煞得眼睛发酸。他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然后用孟昭的绷带重新把伤口缠紧。绷带是干净的，孟昭自己还没来得及用。白色的粗布，边缘有磨损的线头。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拉紧，每绕一圈就在大腿外侧打一个折，防止滑脱。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绷带不够长了，他撕了一截自己的衣摆接上。粗布撕起来费劲，撕出来的边歪歪扭扭的。，他几乎没动过。。是动不了。每次想撑着坐起来，大腿上那个窟窿就像被人重新捅了一刀。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肌肉的每一次抽搐，那种钝痛从大腿一直传到后腰，再从后腰爬到后脑勺，整个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左肩和右肋的两道剑伤倒是不深，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的，摸上去硬硬的。但翻身的时候痂会被扯开，重新渗出淡红色的血水，把衣服粘在皮肤上。再扯开，再粘上。几次之后，他学会了不翻身。就仰面躺着，盯着洞顶那些树根。树根是灰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有一只蚂蚁沿着树根往上爬，爬到洞顶消失了。。。滴水的声音隔十几息响一次，像一座很慢的钟。他听着那个声音，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的时候，外面的天应该黑了——洞口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彻底暗下去。，他是被疼醒的。。是骨头深处的疼。像有人拿一把很钝的刀，在他骨髓里一下一下地刮。他侧过身，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手抓着大腿上的绷带，指甲隔着绷带掐进伤口边缘。疼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手在掐了。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他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不是怕被人听见——这深山里没有人。是习惯了。在黑风寨的两年，他学会了疼的时候不出声。出声没用。没人会来。，疼退了。
他松开袖子，袖子上被咬出一个洞，棉线断成了碎絮。嘴唇上有一股铁锈味，是咬袖子的时候牙齿磕破了嘴唇内侧。他舔了一下，破了指甲盖大小一块皮，舌尖舔上去粗粝粝的。
第二天，他开始感觉到饿。
从黑风寨带出来的干粮只剩一块了。硬的，手掌大小，边缘长了暗绿色的霉斑。他把霉斑抠掉，抠不干净的就连着一起咬。咬下去像啃木头，牙齿在表面打滑。他含在嘴里等唾沫浸软了才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粗糙的粉末刮得生疼。他吃了半块，把剩下半块用叶子包好，塞进怀里。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躺多久。
水是矿洞深处岩壁上渗出来的。他拖着腿往里爬——不是走，是爬。手掌撑地，膝盖拖着，一步一步往里挪。十几步的距离，爬了半炷香。岩壁上有一片湿痕，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水从石缝里渗出来，聚成水滴，挂在岩石尖上，很久才落下来一滴。
他仰起头，张嘴接着。水滴在舌头上，冰凉的，带着岩石的矿物味。一滴。等很久。再一滴。他接着接着，忽然想起穿越前，出租屋的水龙头坏了，也是这样一滴一滴地漏。他找房东修，房东说忙，拖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每天晚上听着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入睡。滴答。滴答。和这个矿洞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把嘴合上，不接了。
爬回洞口的时候，手掌磨破了一层皮。碎石嵌进肉里，灰白色的，芝麻大小。他坐下来，一颗一颗往外抠。抠到第三颗的时候，指甲缝里嵌进了碎石粉末，疼得他手指一颤。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抠。抠完这只手，换另一只。抠完的时候，两只手的手掌上全是细小的血点。
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干裂，一呼吸就疼。他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掏出来，想咬一口，牙齿碰到干粮的时候嘴唇裂开的口子被扯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他把干粮放下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锅沸水在翻滚，乱七八糟的画面往外涌。
他看到了赵虎。赵虎踩着他的头，鞋底碾他的脸。泥水灌进鼻腔。他看到自己握着刀，站在赵**口。刀柄被赵虎的体温捂得微温。他看到刀刺进去的那一瞬，赵虎眼睛睁开，嘴巴张着想叫，但喉咙已经被捅穿了。嗬嗬的气声。他看到孟昭。孟昭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上面全是汗，头发粘在皮肤上。柴刀劈进他的脖子。骨头和刀刃摩擦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洞顶的树根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月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他盯着那片光斑。出租屋墙上的水渍也是这个形状。他每天睡前都盯着那只手掌看，看到睡着。那只手掌陪了他三年。
现在又在这里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月光张开五指。手掌上全是细小的疤痕和血点，碎石抠出来的痕迹横七竖八。月光穿过指缝，在脸上投下几道阴影。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皮。头发粘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温度降下来了。嘴唇上的裂口结了薄痂，暗红色的，一动就绷得疼。
大腿上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水了。绷带和伤口粘在一起，他把绷带揭开一角——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一些，新生的**是粉红色的，嫩得像煮过的虾肉。他碰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但已经不是那种要命的疼了。
他靠着石壁坐起来。这个动作花了很久。先是侧过身，手掌撑地，慢慢把上半身推起来。然后曲起那条好腿，脚踩实，一点一点往上蹭。后背贴着石壁，石壁冰凉冰凉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蹭到一半的时候大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停住，等那阵疼过去，再继续。蹭到坐直的时候，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
他把那半块干粮掏出来。硬的。咬下去，牙齿终于能咬动了。不是干粮变软了，是他饿到一定程度，连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他把干粮嚼成碎末，和着唾沫咽了。喉咙被刮得生疼，但胃里有东西了。空的胃突然被填进粗糙的食物，痉挛了一下，疼得他弯下腰。他捂着胃，等那阵痉挛过去。然后坐直，又咬了一口。
吃完之后，他靠着石壁坐了很久。洞口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上拖出一道缓慢的影子的轨迹。他看着那道影子，看它从一块碎石爬到另一块碎石，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再变成暗红色。
傍晚了。
他把系统界面打开了。
功德值：350。命数：100。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三百五十。够换三点命数。三点。离炼气期的极点二百还差九十七点。九千七百功德。一个孟昭才三百五十。他需要再杀二十七个孟昭。
二十七个。
他把功德榜翻开了。从下往上看。孟昭排在倒数第七，命数抽取量七人。往上翻。十几人的。几十人的。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慢慢滑过。散修。小宗门弟子。散修。散修。青云门外门。散修。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最小的是三，最大的是二十三。
他把命数抽取量在二十以下的名字都看了一遍。一共十一个。剩下的都在二十以上，修为普遍在炼气四层以上。他一个都打不过。
他把功德榜关掉。又打开。翻到系统商店的界面。
六类商品——功法，灵根，法器，丹药，符箓，天材地宝——图标灰得像蒙着雾。碰都无法触碰。每类底下标着一行小字：凡品初始，下品需命数二百，中品需五百，上品需一千。再往上他没往下翻。他现在命数只有一百，连下品的门槛都摸不到。
只有命数兑换那一栏亮着。一百功德换一点。像一座灯塔，也是唯一的出口。
角落里那行小字还在。很小，灰的。之前从没亮过，现在安静地挂在那里。
"命数突破阈值：二百。"
"低于此值突破筑基：命核凝集失败，丹田崩塌。"
没有“可能”。没有“概率”。就这么两行，冷冰冰地挂着。
沈渡盯着那行字。
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界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茧被刀柄磨破了，结了一层淡**的痂。手背上有三道孟昭的指甲抓痕，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疤，边缘微微翘起，摸上去粗粝粝的。掌心是这两年砍柴和握刀磨出来的茧子，厚的地方发黄，薄的地方泛红。碎石抠出来的那些细小伤口已经结痂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像针尖扎过的痕迹。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掌心的茧子被挤压得发硬。手背上那三道抓痕绷紧了，颜色从深红变成暗紫。碎石伤口的痂被撑开，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液体。
然后松开。
二十七个。
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洞顶的滴水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一座很慢的钟，数着他躺在这里的每一个时辰。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四面都是墙，没有窗。墙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写到屋顶。他凑近看，那些字全是一个人的名字。洛长渊。赵谦。周元朗。孙成。一个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墙上写不下了，名字就开始往地上写，往天花板上写。墨水是红色的，顺着墙壁往下流，流到他脚边，把他的鞋染红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名字。然后醒了。
月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矿洞里像拉风箱。
手摸到怀里。孟昭那封信还在。信封贴着胸口的位置，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棱角轻轻硌着皮肤。
他把信掏出来。信封上“师尊亲启”四个字在月光下是深墨色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写的时候一定很认真。纸是普通的桑皮纸，边缘被储物袋里的杂物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封口用蜡封着，蜡是暗红色的，上面没有印章，只有一个拇指按过的痕迹——孟昭自己的拇指。按的时候蜡还没干透，指纹留在了上面，一圈一圈的纹路，清晰得像年轮。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放回怀里。信封贴着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他想起孟昭倒下去的时候。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年轻。可能只有十八岁。
他闭上眼睛。
**天早上，他拆了大腿上的绷带。伤口结了厚厚一层痂，暗红色的，边缘和皮肤粘在一起。他按了按痂的边缘，硬硬的，底下有新肉长出来的那种*。不是疼了，是*。那种从肉里往外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想挠，但只能忍着。
他站起来。腿还不太能使力，但能走了。一瘸一拐地从洞口走到洞底，再走回来。走到第三趟的时候，腿上的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点血水。他停下来，等血水凝住。然后继续走。
走到第五趟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看到了藤蔓缝隙外面的一缕烟。
很细。青白色的。从远处山腰升起来，在晨雾里几乎看不见。但他巡了两年山，认得出这种烟。不是山雾，是炊烟。有人在生火。
距离不远。大约五六里。
他站在藤蔓后面，透过缝隙盯着那缕烟。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抵进掌心。一下。再一下。掌心被掐出四道白印。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洞底。把柴刀从石缝里***。刀柄被洞里的湿气浸得发潮，握上去**腻的。刀刃上的豁口还在，豁口里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变成了铁锈色。他用袖子把刀刃擦了一遍。擦不干净。铁锈吃进铁里了。
他把柴刀别回腰间。刀柄贴着肋骨，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拨开藤蔓。
晨雾还没散。山是灰绿色的，一层一层的轮廓隐在雾里。那缕炊烟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他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腿上的痂每走一步就绷紧一次。走了几百步之后，痂裂开了，血水渗出来，把裤腿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停。
怀里孟昭的信贴着胸口。随着步伐，信封的棱角一下一下地硌着皮肤。
轻的。
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