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Klara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法兰克福傍晚的光线透过酒店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浅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蜂蜜色的光晕。
但那光晕照在沈宝珠身上,照出的却是她浑身湿透的狼狈。
空气里还残留着卡布奇诺的味道,奶泡的腥甜混着咖啡的苦涩,像某种廉价的香水,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头发上、衣服上。
大堂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看着这边。咖啡座那几个客人还没有收回视线,一个穿粉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甚至微微侧过头,和她旁边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地往沈宝珠身上飘。
沈宝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德莱恩的那块亚麻手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沈宝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笑话。
德莱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沈宝珠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孩子里绝对算不上娇小,但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笼罩。
沈宝珠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正转过身来,似乎要跟她说些什么。
就是现在。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杏仁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先是膝盖,然后是腰,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柱的建筑,从下往上、不可逆转地坍塌。
她朝德莱恩的方向倒了过去。
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但她赌他回去接住她。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德莱恩的手臂在她倒下的瞬间就伸了过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肩胛骨,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被咖啡浸湿的真丝衬衫,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沈宝珠闭上了眼睛。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晕过去,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德莱恩胸膛的硬度,他衬衫面料的纹理,他心跳的频率,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巴伐利亚森林深处夜风一样的香水味。
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像一整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岩石,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每一寸都充满了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德莱恩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膝弯,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沈宝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抱着她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她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段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是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德莱恩把她放在了一张床上。
床垫软硬适中,床单的面料是顶级的埃及棉,触感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枕头上还残留着某种薰衣草味的柔顺剂的味道。
沈宝珠陷在那张床里,像一粒被丢进天鹅绒盒子里的珍珠。
她听到德莱恩走到一旁,拿起什么东西,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但她听到了一个词——“女士”。
他应该是在让人给她准备换洗的衣服。
电话挂断了。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沈宝珠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能感觉到德莱恩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灼热的、冒犯的,而是安静的、平和的,却不知为什么让她感觉到一阵灼热。
然后她听到德莱恩走到沙发边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下了。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德莱恩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语气温和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看你了。”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立刻睁开眼。
她在犹豫。
因为她觉得有一丝丝尴尬,她刚才装晕倒,他肯定看出来了。
虽然他没有拆穿她。
就像沈万荣当年没有拆穿她一样。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每一片花瓣形的玻璃都是淡琥珀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陈年白兰地一样的颜色。
她侧过头,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根据她刚刚对电梯上行速度的判断,她现在应该处于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
她躺着的这张床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床柱是深色的胡桃木,雕刻着繁复的花叶纹样,床幔是象牙白的亚麻布,从顶端垂下来,在床头两侧轻轻挽起,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的场景。
床的正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缝隙,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法兰克福的天际线。
房间的另一侧是一个独立的起居区,浅灰色的沙发围着一个小小的大理石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
德莱恩就坐在那张沙发上。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前臂,手腕上那块德国腕表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的坐姿很随意,背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沈宝珠,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纵容的笑意。
“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声音还是一样好听,低沉、平缓、带着一点点的沙哑与慵懒。
沈宝珠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在刚才倒下去的时候散开了,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还沾着干掉的咖啡奶泡。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咖啡渍的痕迹,睫毛上还粘着一点点的咖啡液,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被捡回来的、湿漉漉的小狗。
但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背后是象牙白的亚麻床幔,头顶是淡琥珀色的水晶灯光,她的皮肤在灯光的映衬下白里透红,她的嘴唇还是天然的玫瑰色,没有因为刚才的狼狈而褪色半分。
她狼狈,但她还是美的。甚至因为这种狼狈,美得更加惊心动魄,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枝叶有些凌乱,但那股艳烈的、不可忽视的美,反而因为这种脆弱感而变得更加浓烈、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她抬起头,看着德莱恩。
“你怎么知道我在装晕?”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语气却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带着好奇的、甚至有一点撒娇意味的嗔怪。
德莱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沈宝珠正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但他的笑意是真实的,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底,在那双深棕色的、藏着灰绿色光晕的眼睛里漾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你的呼吸,”他说,“人在真正失去意识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浅很慢,但你刚才的呼吸频率和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在电梯里的时候,换了一个姿势。”
沈宝珠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来了。在电梯里的时候,德莱恩抱着她的手臂稍微动了一下,她觉得那个姿势不太舒服,就自己调整了一下,把脸从他肩窝里挪到了他胸口,因为他的肩窝太硬了,硌得她颧骨疼。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她忘了,她在感受他,他同样也在感受她,她在他怀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触觉。
“好吧,”沈宝珠嘟囔着,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德莱恩那块亚麻手帕的边缘,“被你发现了。”
她的耳尖红红的,像两颗被烧热的玛瑙。
德莱恩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做得很好。在那种情况下,装晕倒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至少你不需要去应付那些人的目光。”
沈宝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你知道吗,”她说,“你和我**ddy真的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