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Klara看着沈宝珠,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愤怒和心虚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但她没有道歉,她反而伸出了手。
那只手朝着沈宝珠的脸扇过来,速度快得沈宝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沈宝珠的反应更快。
她在港岛不是白活的。沈万荣虽然把她保护得像一朵温室里的花,但他也请了全港最好的搏击教练来教她防身术。
沈万荣的原话是:“我沈万荣的女儿,可以不打架,但不能不会打架。”
沈宝珠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Klara的手腕。
Klara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沈宝珠的脸不到十厘米。
沈宝珠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Klara手腕的皮肤里。她的力气不大,但她握的角度很刁钻,是搏击教练教她的“反关节控制”,Klara的手腕被她卡住,动弹不得。
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宝珠看着Klara,眼睛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像一座被憋了太久的火山,岩浆从每一个裂缝里往外涌。
“你敢打我?”沈宝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冰,“你泼我咖啡,我忍了。你骂我**,我忍了。你造谣说我勾引你儿子,我也忍了。但你想打我?Klara女士,你最好想清楚,你这一巴掌打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Klara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沈宝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出气筒。你儿子被你惯坏了,他被拒绝了就锁在房间里****,那是你的教育出了问题,不是我的错。你应该去找一个心理医生,而不是来酒店泼我咖啡。”
她松开了Klara的手腕。
Klara踉跄着退了一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沈宝珠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咖啡奶泡,白色的衬衫上全是褐色的污渍,但她站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步。有人在咖啡座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前台的工作人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介入的表情看着这边。
沈宝珠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成百上千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她的脸上,扎在她湿透的衣服上,扎在她狼狈不堪的、被咖啡糊了一脸的、像一只落汤鸡一样的身体上。
她被围观了。
她沈宝珠,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了。
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工作,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她被人欺负了,没有人替她出头,她只能靠自己。
沈宝珠真的好委屈。
这时,一件外套从身后披在了她肩上。
那件外套带着体温,带着一种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像雪松,像深夜森林里吹过来的风。
沈宝珠的身体僵住了,她记得这个味道。
三天前的晚上,在那个庄园的花园里,她闻过这个味道。
沈宝珠转过头,德莱恩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的头发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卷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法兰克福傍晚的空气湿度太高,也许是因为他刚从外面进来。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沈宝珠莫名从他身上得到了一种只有在沈万荣身边才能得到的安全感。
德莱恩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
那是一块白色的、边缘绣着深蓝色细线的亚麻手帕。他拿着手帕,伸向沈宝珠的脸。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她时间躲开。
但沈宝珠没有躲。
德莱恩用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咖啡渍,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到眼角,到鼻梁,到颧骨。
手帕的触感是凉的,但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那短暂的接触带着一种温暖的、干燥的温度。
沈宝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擦拭。
德莱恩擦完了她脸上的咖啡,把手帕递给她。沈宝珠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德莱恩没有等她道谢,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宝珠的身前。
他的肩膀挡住了沈宝珠的视线,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宽厚的、线条分明的、被白色衬衫包裹着的背。
他把沈宝珠挡在了身后。
沈宝珠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块亚麻手帕,闻着他外套上残留的香水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噪音变小了。
德莱恩开口了,他说的是德语。
沈宝珠的德语词汇量很匮乏,但她能听出他语气的不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Klara的表情变了。
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红,她的手指在绞着她那条亚麻裙的裙摆,她的眼睛不敢看德莱恩,只敢盯着地面。
德莱恩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怎么变化,但让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Klara的喉咙。
Klara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沈宝珠没听清。
德莱恩又说了几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温和的语调。
但Klara的脸色更差了,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德莱恩说完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Klara,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Klara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想走。
“Klara女士。”
德莱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Klara的脚步停住了。
德莱恩又对着Klara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听不懂那句话,但她看到了Klara的反应。
Klara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屈辱的、不甘的、但又无可奈何的。
她走回沈宝珠面前。
沈宝珠从德莱恩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Klara。
Klara的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动了动,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说的是德语,沈宝珠没听懂。
德莱恩侧过头,用英语轻声说:“她在向你道歉。”
沈宝珠看着Klara没有说话。
德莱恩看了沈宝珠一眼,似乎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沈宝珠拉了拉德莱恩的袖口。
他的衬衫袖口是法式翻叠袖,用一对银色的袖扣固定着。沈宝珠的手指捏住那一片薄薄的布料,拽了拽。
德莱恩低下头看她。
沈宝珠抬起头,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衣服,被她弄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德莱恩注意到她的那双杏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碎掉的玻璃在灯光下反***的光,细碎的,尖锐的,扎人的。
德莱恩点了点头。
他转向Klara,又说了一句德语。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短促,这是一个指令。
Klara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下唇,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宝珠。
是一条转账记录。
金额是——沈宝珠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八千欧。
她身上这件衣服刚好就是这个价。
Klara转完账,收起手机,用一种几乎是逃跑的速度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大堂里的**音乐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