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来我像她------------------------------------------，姜暖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无形的警戒线。（1）班的教室为圆心，半径至少五十米。非必要，绝不靠近。如果远远看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会立刻转身，绕道而行。如果避无可避需要在同一个空间（比如升旗仪式），她则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成一团没有存在感的空气。“姜暖，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谁啊？”周小雨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她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没有啊，躲谁？”姜暖低头系着散开的鞋带，心跳却快了一拍。“就感觉你怪怪的，好像生怕被谁看见似的。”周小雨晃着腿，“而且，你最近都不怎么说话，老发呆。可能……还没适应新环境吧，而且脚还没好利索。”姜暖找了个借口，系鞋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大概永远无法适应那种，只是远远看到一个背影，心脏就条件反射般蜷缩起来的感受。，江烬看向她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一碰就疼。“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周小雨表示理解，忽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跟你说个八卦，我表姐是高三的，她偷偷告诉我的。什么？关于江烬学长那个传说中的‘白月光’。”。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逆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慢慢直起身，看向周小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嗯？不是说出国了吗？是出国了，但不是最近。”周小雨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我表姐说，那个女生姓林，叫林薇。是江烬学长的初中同学，也是邻居，真正的青梅竹马！长得特别好看，成绩也好，还会拉小提琴，简直是女神级别的。初三毕业后就全家**去***了。”。L。姜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原来不是“凌”，是“林薇”。连名字都这么好听。“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然后就是经典的青梅竹马被迫分离的戏码啊！”周小雨双手捧心，一脸唏嘘，“据说江烬学长消沉了很久，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样子了。而且，他对所有试图接近他的女生都特别冷淡，就是因为心里一直装着林薇。我表姐还说，有人看到过他钱包里放着和林薇的合照，不过是小时候的。”
“合照？”姜暖的心往下沉了沉。
“对啊，就那种小时候两小无猜的照片。不过这都是传闻啦，谁知道真的假的。”周小雨耸耸肩，“但无风不起浪嘛。而且，最关键的是——”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姜暖。
姜暖屏住了呼吸。
“我表姐说，她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在校艺术节的照片墙上，见过林薇获奖的照片。”周小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当时还跟我感叹，说这学姐真漂亮，气质特别好。而且——”
她又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姜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同情的复杂神色。
“而且什么？”姜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被无限放大。
“而且她说，”周小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姜暖，你的侧脸，还有笑起来的样子，跟照片上的林薇……有六七分像。”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姜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弥漫开一种冰冷的麻痹感。
原来……是这样。
不是毫无缘由的“笔下留情”。
不是莫名其妙的“多看两眼”。
是因为这张脸。
这张有六七分像他心里那轮“白月光”的脸。
所以，开学第一天在墙下，他抬头看她时，那片刻的停顿，不是因为她的狼狈，而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所以，他后来那些偶尔出现的、让她心慌意乱的视线，也许只是在她身上寻找熟悉的痕迹？
甚至，他那天在教室外失控地抢回笔记本，用那种冰冷防备的眼神看她……是不是在恼怒，一个拙劣的、冒牌的“替代品”，竟然窥见了他珍藏的、属于正主的珍宝？
难堪。铺天盖地的难堪。
比开学那天当众被记迟到更甚，比脚踝扭伤疼到流泪更甚，比任何一次**失利被批评更甚。
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冰冷的羞耻感。仿佛她所有的存在，都成了一个可笑的错误，一个劣质的仿冒。
“姜暖？姜暖你没事吧？”周小雨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了，连忙推了推她，“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表姐可能看错了！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照片也不一定清楚……你别往心里去啊！”
姜暖猛地回过神，对上好友担忧的目光。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甚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失败了，“就是有点惊讶……世界上居然有长得像我的人，还挺神奇的。”
她的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仿佛真的只是听到一个有趣的巧合。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被无形的钝器一下下研磨着，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就是嘛！”周小雨松了口气，连忙附和，“肯定是巧合！而且你比她好看多了，你多真实啊，那个林薇再好，不也出国不要江烬学长了嘛。”
姜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的篮球场。那里有男生在奔跑跳跃，喧闹鲜活。
而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骤然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冷。
原来，她所以为的、那点因他偶尔注视而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悸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她只是一个劣质的影子，偶然投射在了他怀念旧日的墙上。
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存在，反而玷污了他心里那份完美无瑕的回忆。
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吧。
厌恶的，防备的，急于划清界限的。
“姜暖，集合了！”体育委员的喊声传来。
“来了。”姜暖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
下午放学，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教室里的人渐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磨蹭到最后一个才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她背着书包，慢慢地走下楼。脚步不自觉地，又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挪去。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她。
物理组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老师们大概都下班了。
姜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钉着玻璃橱窗，里面是历届学生在各类比赛、活动中获奖的照片。从市级到**级，按年份排列。
她的目光，顺着年份标签，慢慢地、仔细地寻找。
2018年……2019年……2020年……
找到了。
“2020年度南城一中校园艺术节获奖留影”。
橱窗里贴着好几张合影和个人照。有舞蹈比赛的，有合唱的，有书画展的。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滑过冰凉的玻璃，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个人独照。女生穿着洁白的礼服裙，站在舞台中央，怀里抱着一把小提琴。她微微侧着脸，对着镜头露出温柔得体的微笑。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气质恬静优雅。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初中组乐器独奏一等奖 林薇。
姜暖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在这一帧。
照片上的女孩，明眸皓齿，笑容清浅。而她，姜暖，就站在玻璃橱窗外，怔怔地看着。
像。
真的像。
尤其是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的形状。就连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细微弧度，都有种神似。
只是，照片里的林薇，眼神清澈明亮，带着被精心呵护长大的自信和从容，像温室里最娇贵纯洁的百合。
而她姜暖……
姜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冷的玻璃，映出自己的倒影。
头发因为一天的活动有些毛躁，脸上带着疲惫，校服洗得微微发白，眼神里是生活磋磨后不自觉的小心翼翼和挥之不去的暗淡。
一个是云端皎月。
一个是地上尘埃。
哪里是六七分像。
在知道“真相”后再看，那三四分的不像，才是天壤之别，才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猛地收回手，捂住嘴，转身踉跄着冲向楼梯间的洗手间。
“呕——”
对着洗手池，她干呕了几声，***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被逼了出来。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她掬起一捧，用力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的自己。
看吧，姜暖。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的，不容辩驳的现实。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干了脸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后，她挺直了因为干呕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暮色四合，一片昏暗。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朝着校门口的方向。
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关于那个清晨墙下对视的恍惚期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从今往后，江烬这个名字，连同他那轮高高在上的“白月光”，都将被她彻底锁进记忆的角落，永不开启。
她姜暖，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