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九九零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欧越市的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红星棉纺厂的职工大食堂里,雾气腾腾,混合着一股子陈年煤灰和劣质菜籽油的味道。哪怕是刚换了新的排风扇,也抽不走这股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大锅饭”味儿。
顾恒端着那个有点掉漆的铝制饭盒,并没有去干部小灶,而是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饭盒里是食堂今天的“标配”:熬得发黄的白菜帮子,几块在这年头还没被当作养生食材的硬豆腐,底下压着二两米饭。
前些日子那顿***带来的全厂狂欢,就像是一场绚烂的烟火,味蕾上的油水一干,工人们那种刚刚被提起来的精气神,似乎又随着这寡淡的白菜汤慢慢沉了下去。
“咱们这位小顾厂长,手段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这‘三板斧’抡完,还能剩下啥。”隔壁桌,两个满身棉絮的老机修工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压低声音嘀咕。
“知足吧,能发一次肉就不错了。隔壁二纺厂连工资都发那个什么……抵扣券呢。”
顾恒没有抬头,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在二十年后看来,这种依靠物质刺激带来的短期效应是必然会衰减的。人性本就如此,升米恩斗米仇,如果一直只是单纯的“给予”,早晚会把这群朴实的工人养成喂不饱的狼。
想要真正掌控这艘几千人的大船,他需要的不是几次慷慨的施舍,而是一套能够自我循环的“利益输送系统”。
回到厂长办公室,顾恒脱下那件沾了食堂味道的工装,换上了自己的呢子大衣。桌上放着当天的《欧越日报》,报纸的折痕处,一条只有巴掌大的豆腐块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山路难行,销路更难!文成县十万斤红**与土鸡蛋滞销,果农欲哭无泪》。
文成县是欧越市下辖最偏远的一个贫困县,山多地少,交通闭塞。那里的县委**也是个急脾气,为了带老百姓致富,硬是带着全县种果树、养土鸡,结果东西出来了,车进不去,或者说,运费比果子还贵。
顾恒的手指在报纸上那行黑体字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像是某种老式打字机的回响。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你会看到这是个赔本买卖;如果你是个普通的厂长,你会觉得这关我屁事。
但在拥有四十年阅历的顾恒眼里,这是一张完美的“**入场券”。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供销科科长张大年的内线。
“老张,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咱们库房那个C区积压库存的清单。”
五分钟后,张大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沓皱皱巴巴的表格:“厂长,您要那个干啥?那批布是两年前染坏了颜色的细棉布,灰不溜秋的,做衣服没人要,做里衬又嫌厚,一直占着库房,我想着年底是不是按废品处理了……”
“处理?为什么要处理?”顾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老张,你备车,叫上车队的老李,带上这批布的样品,马上出发去文成县。”
张大年愣住了:“去文成?那山沟沟?”
顾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厂区,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去找文成县**,不管是找县长还是**,就说红星棉纺厂响应市委市**‘先富帮后富’、‘城乡互助’的号召。我们愿意用这批棉布,以‘工农互助’的形式,全盘置换他们滞销的苹果和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