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我踢球------------------------------------------，长到江临觉得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像**在耳边飞。他跟在护士后面，手里还抱着那颗破球，球上的泥巴已经干了，蹭得衣服上全是灰。“前面就是ICU。”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属已经在里面了。”，上面写着“重症监护室，非请勿入”。江临站在门口，不敢推开。。，看到的一切会让他崩溃。。，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弯着腰，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抖。他的矿工服还没来得及换，上面全是煤灰，把白色的椅背蹭黑了一**。，背对着门，脸朝着窗外，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也在抖。。。，脸上青紫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腿像灌了铅。
“爸……”
爸爸抬起头，眼眶通红，看到是江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妈妈转过身，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江临，抱得很紧，紧到江临喘不过气。
“小临……”妈**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哥他……”
“他怎么了？”江临问。
妈妈没回答，只是哭。
爸爸站起来，走到江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临，”爸爸的声音很沉，像矿道里的回声，“你哥……医生说，他的大脑缺氧太久，已经……”
他没说完，但江临听懂了。
“不可能。”江临摇头，“他当时还跟我说话了，他说左边有空档，他说让我替他看全场，他说话了！”
“那是最后的意识。”爸爸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他被撞的时候，颅内出血很严重，大脑受损……已经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爸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江临看着床上的哥哥，仪器上的波形还在跳动，但医生说救不回来了？那为什么心脏还在跳？
“医生说他现在是脑死亡。”爸爸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心脏还在跳，是因为机器在维持。一旦拔掉……”
他没说下去。
江临盯着那些仪器，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很规律。
他突然想起昨天哥哥跟他说的话。
“足球不是用脚踢的，是用脑子踢的。”
现在哥哥的脑子坏了，但心脏还在跳。
多讽刺。
“爸，我想跟哥说几句话。”
爸爸看了看妈妈，妈妈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江临和江海。
还有那些仪器的声音。
江临走到床边，把破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他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脸肿得不像样子，但他还是能认出来。双胞胎就是这样，就算面目全非，也能认出彼此。
“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你说让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信了。但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看到你说的那些东西啊。”
还是没有回应。
“你昨天说的那些，我还没学会。你说要拿到球之前就看到全场，我现在连拿到球之后都看不到。你得教我，你不教我我怎么学？”
仪器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形依旧规律地跳动着。
“你不是说要一起进**队吗？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你现在这样，怎么进？你说话不算数。”
江临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骗人。你每次都骗人。你说让我别去捡球，我没听，你就不高兴了？你不高兴你骂我啊，你打我啊，你躺在这里算什么？”
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你起来啊……你起来骂我啊……”
他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看到江临在哭，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病人家属？”
江临抬起头，抹了把眼泪，点头。
医生看了看床上的江海，又看了看江临，叹了口气。
“你叫江临？”
“嗯。”
“你的心脏瓣膜有问题？”医生翻着病历，“之前检查过吗？”
江临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医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小时候查过，说是什么……瓣膜闭锁不全。”
“先天性心脏瓣膜病。”医生合上病历，“你哥的器官捐献意向书上，勾了心脏。”
江临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你哥在急救的时候，我们问过你父母，要不要登记器官捐献。他们签了字。”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的心脏，跟你配型的可能性很大。”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进一步的配型检测。如果匹配，你哥的心脏可以移植给你。”
江临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哥哥的心跳传到了自己心里。
“他会同意吗？”江临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他急救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说了好几次‘救弟弟’。我以为他在说胡话，后来才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
江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
“他说‘心脏给弟弟’。”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病房又安静了。
江临看着床上的哥哥，那些仪器还在响，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倒计时。
他站起来，凑到哥哥耳边。
“哥，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答。
“他们说，要把你的心脏给我。”
还是没有回答。
“我不要。”江临摇头，“我不要你的心脏，我要你好起来。你的心脏你留着，你自己用。”
仪器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滴滴声，是那种长长的、刺耳的蜂鸣。
江临慌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门被推开，医生护士冲进来，有人把江临推到一边，有人按着江海的胸**按压，有人喊着什么。
江临被挤到墙角，看着那些人忙乱，看着那些仪器上的波形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那个蜂鸣声一直在响，刺得耳朵疼。
医生停手了，看了看表，说了句什么。护士开始撤仪器，有人过来拉江临出去。
“不要……”江临挣扎，“不要关！他还在！他没死！”
“小朋友，你冷静点——”
“他没死！他刚才还跟我说话了！他说左边有空档！他说话了！”
有人把他抱起来了，他蹬着腿，拼命朝床上伸手。
“哥！哥你别走！哥——”
门关上了。
走廊里，爸爸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妈妈抱着江临，哭得浑身发抖。
江临不哭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医生又来了。
“配型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手里的单子，声音很轻，“完全匹配。”
江临没说话。
“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你们家属考虑一下，签个字。”
妈妈接过单子，手在抖。
江临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走到医生面前。
“不用考虑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
“我哥说要救弟弟。”江临说，“我不能让他白救。”
爸爸站起来，走过来，看着江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单子接过去，签了字。
那天晚上，江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第二天的手术。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大凉山的夜空从来没见过这么黑过。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突然想起哥哥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身体里会多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会跳。
会带着他，去看哥哥没来得及看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也许是现在，也许是刚才，也许是哥哥躺在马路上那会儿。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天之后，他会带着哥哥的心跳活下去。
替他看全场。
替他活。
替他去那些他们约定好要去的地方。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盏灯也会亮。
一个新的心跳，会在他的胸腔里响起来。
两个。
他和哥哥。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