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序3:归途------------------------------------------。，一步一步的，不着急。他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脚下的路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母亲年轻时晒过的棉被上。。，是真的母亲。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她的背还是佝偻着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妈。”。声音不沙哑了，不颤抖了，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清亮亮的。。那笑容他认得——他每次从砖瓦厂回家，母亲都是这样笑的。眼睛弯弯的，浅浅的，像两汪水。“来了啊。”母亲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回来了啊，饭在锅里”。，走过去。，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累了。膝盖不疼了，腰不酸了，手也不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那双皮包骨头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有力的手。。“走吧，”母亲说，“有人在等你。谁？是爸吗？还是老周”，只是转身朝前走。他跟上去，走在那条软绵绵的路上。路两边开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颜色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路边站了很久很久。，他看见前面有两个人站在路边。
一个是他父亲。
一个是老周。
父亲还是那副样子，瘦瘦高高的，话不多，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父亲这辈子就是这样，话少。
但叶绾安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来了就好。”
然后他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还是那个老周。大嗓门，笑呵呵的，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塔。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外套，看见陈伯就张开胳膊，大步走过来。
“叶子！”
老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差点没站稳。
“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一年了！”
叶绾安看着老周那张圆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老周，”他说，“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老周瞪了他一眼。
“你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你。”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弯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这事儿？叶子，你这人，”他拍着叶绾安的肩膀，“你可真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老周笑够了，擦了擦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叶子啊，我跟你说，”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你不来送我，我不怪你。我认识你几十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不想来，你是不敢来。你怕你来了会哭，你怕你在人前绷不住。你这人啊，一辈子就这点毛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
老周顿了顿，又说：“但你对我，够好了。我这辈子交了你这个朋友，值了。”
叶绾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
但这一次，他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的，止都止不住。他没有擦，也没有别过头去，而是靠过去抱住老周，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老周没笑话他，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安慰。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又不是见不着了。”
父亲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的手，和记忆里一样，粗糙，干燥，有力。
他们在那棵大树下坐了一会儿。老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壶酒和一把花生米，还是散装白酒，还是那个味道。四个人——父亲、母亲、老周和他——坐在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这地方不错，”老周四下看了看，“比我想的好。”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叶绾安，眼神温温柔柔的。
父亲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了。
“你这一辈子，”父亲说，“不容易。”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容易的。”
“你弟弟的事，”父亲顿了顿，“我知道了。”
叶绾安愣了一下，转头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
“你在那边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说，声音低低的，“但到了这边，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绾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父亲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委屈你了。”
叶绾安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不委屈应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辣得他直皱眉。“没什么委屈的，”他说，“他是我弟弟。”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老周在旁边咂了咂嘴：“叶子，你这辈子啊，就是太实在了。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我这辈子挺好的，”他说，“有你们，就够了。”
老周又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碗：“行，就冲你这句话，再喝一个！”
叶绾安也笑了，端起酒碗和老周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响亮。
酒还是那个味道。不是多好的酒，有点辣，有点涩，入喉的时候烧得慌。但就是这个味道，他喝了一辈子，习惯了。老周带来的酒，从来都是这个味儿。
“叶子”老周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说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干但没干成的事？”
他想了想，随后说“想当老师。”
“那不算，”老周摆了摆手，“我是说你自己想干的，不是那种被什么事耽误了的。”
他又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这辈子也太没劲了，”老周说，“连个念想都没有。”
“怎么没有”叶绾安说“有啊。”
“什么？”
“跟你喝酒。”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酒碗都差点没端稳。
“你这个人啊，”老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可真是……我跟你说，叶子，你这个人要是能多贫几句，当年秀英也不至于……”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偷偷看了叶绾安一眼。
叶绾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提她干嘛，”他说，“都过去了。”
“对，过去了过去了，”老周连忙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不提了，喝酒。”
母亲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叶绾安身边，伸手把他衣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枯叶拿掉，又坐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是做过一万遍一样自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年轻了，没有茧子，没有老年斑，干干净净的。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怎么了？”父亲问。
“没什么，”叶绾安说“就是觉得……这手太干净了，不习惯。”
老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嘿，还真是。你那双老手我看了几十年，突然变这么白净，我都不认识了。”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这片天地间飘着，轻轻的，像是风。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
老周又给叶绾安倒了一碗酒。
“来，再来一个。”
“你还能喝？”叶绾安看他。
“我在这儿待了一年了，也没人陪我喝，”老周说，声音忽然有点委屈，“你可算来了，不得陪我喝痛快了？”
叶绾安看了老周一眼，端起碗。“行。”
酒碗又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是一种金色的、暖洋洋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