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谢清辞的过往------------------------------------------，将谢清辞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刘嬷嬷刚教完北朔的餐桌礼仪，叮嘱他明日见陆承时，切不可像南月士子那般端着架子，要学着昭华公主那副“食不言”的娇憨模样。房里终于清静下来，他卸下头上的珠钗，乌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束胸的勒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飘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皇城方向传来的，大概是哪位王公贵族在宴饮。这熟悉的气息让他恍惚想起多年前的夏夜，江南老宅的院子里，母亲也是这样坐在葡萄架下，给他讲谢家的故事。“阿辞”，不叫谢清辞，更不是什么“昭华公主”。，当年在北疆抵御蛮族时战死，尸骨都没能运回来。父亲体弱，守着江南老宅那点薄产度日，却在他五岁那年染了急病，撒手人寰。母亲是江南女子，生得极美，性子却柔中带刚，靠着变卖嫁妆，硬是把他拉扯到八岁。，裙摆上绣着小小的玉兰，就像他袖口那朵。她会弹琵琶，会唱江南小调，教他读书写字时，指尖划过书页的触感总是暖暖的。那时的日子清苦，却安稳，他以为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长成像祖父那样的男子，守护母亲，守护那方小小的宅院。。，说是先帝有旨，要将他接入宫中教养。母亲抱着他不肯放，哭得撕心裂肺：“阿辞是谢家唯一的根，求大人放过他！”：“靖安王为国立功，先帝念及旧情，才给小公子一个前程，夫人莫要不识好歹。”，回头时，只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望着他的方向，泪水模糊了整张脸。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母亲——三年后，他收到消息，说母亲积郁成疾，去了。，像一场漫长的梦。，身边围着一群沉默寡言的嬷嬷和侍卫。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会被接来，只说要好好学规矩，学书画，学音律，学一切“该学的东西”。那些嬷嬷对他极好，好得近乎诡异，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却从不许他和其他宗室子弟来往，甚至很少让他踏出宫殿半步。，锦衣玉食，却没了自由。，他偶然听到两个嬷嬷的对话，才拼凑出那个被隐藏的真相。“……陛下的意思，是让小公子做个‘备着’的。昭华公主年纪还小，万一将来有个什么变故，小公子这容貌身形，正好能派上用场……”
“嘘！这话也是能说的？仔细你的舌头！”
“备着的”？他愣在原地，许久才明白那三个字的意思。原来先帝接他入宫，根本不是念及旧情，而是因为他生得像女子，要把他当成昭华公主的“替身”，以备不时之需。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彻骨的寒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嬷嬷们总爱夸他“生得俊”，为什么总教他学那些女子的仪态，为什么他连大声说话都会被训斥“失了规矩”。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人生就被标好了用途——做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备用件。
他想过反抗，想过逃跑，可宫殿高墙林立，侍卫无处不在，他连宫门都出不去。后来他学着沉默，学着顺从，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压在心底。他拼命读书，拼命练字，以为只要足够“有用”，或许就能摆脱那个可笑的“备用”身份。
十二岁那年，新帝赵珩**，他被以“体弱需静养”为由，送到了京郊的别院。名义上是放他自由，实则是把他从皇宫这个“显眼处”挪到更隐蔽的角落，继续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备用”。
别院的日子很清静，却也更孤独。他很少见到外人，唯一的慰藉是每月收到江南族人的信，信里说老宅的玉兰开了，说邻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说他们都盼着他回去。那些琐碎的文字，成了他活下去的念想。
他以为自己会在别院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草木，默默枯荣。却没想到，十六岁这年，那个隐藏了八年的“用途”，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魏庸派人来别院那天，他正在临摹《兰亭集序》。笔尖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像一滴无法抹去的泪。他看着那队官差，突然就想起了八岁那年被拽走的场景——原来命运兜兜转转，终究没给他逃脱的机会。
“公子，该歇息了。”门外传来刘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谢清辞回过神，抬手摸了摸眼角，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湿了眼眶的。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床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的矮几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支玉兰发簪，是母亲留给他的；还有半块已经发黑的桂花糖，是他八岁那年从江南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捏起那半块糖，放在鼻尖闻了闻，早就没了甜味，只剩下一股陈旧的气息。就像他那些被隐藏的过往，看似早已褪色，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泛出刺骨的凉。
“备用……”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糖块粗糙的边缘，“原来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做个备用的吗？”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他把糖块放回木盒，又将发簪紧紧攥在手里。发簪的玉质温润，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
不，不是的。
母亲说过，活着就***。哪怕是做备用件，哪怕是要去那遥远的北朔，他也要活下去。
他要活着看到南月安稳，要活着看到江南的族人平安，更要活着……看看有没有挣脱这命运的可能。
他将木盒藏回床底，躺到床上，重新系好束胸。勒紧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更加坚定。
明日见陆承，是他作为“昭华”的第一关。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夜色渐深，偏院里的烛火终于熄了。谢清辞闭着眼，却没有睡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面鼓，敲打着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倔强。
而此刻的驿馆里，陆承正坐在灯下，看着南月送来的关于“昭华公主”的卷宗。卷宗上写着公主如何娇俏，如何受宠，如何精通音律，字里行间都是一片赞美。
“将军，这南月公主，倒像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副将在一旁笑道，“就是不知道配不配得上殿下。”
陆承放下卷宗，冷哼一声：“配不配得上，不是靠卷宗写的。明日见了面，便知真假。”
他跟着萧玦在北疆待了十年，见惯了刀光剑影，最恨的就是南月这种弯弯绕绕的性子。若这公主真是个只会撒娇的草包，他倒要看看，怎么在北朔的王府里立足。
“明日一早，去丞相府。”陆承道，“本将要亲自看看，这位南月公主，到底有几分能耐。”
副将应了声“是”，却没注意到，陆承的指尖在卷宗上“体弱多病”四个字上，轻轻顿了顿。
南月的夜，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气。就像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秘密，黏腻，沉重，却又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发酵。
谢清辞不知道，明日等待他的，除了陆承的审视，还有一场更猝不及防的意外，将把他推向更深的漩涡。他只知道，天亮之后，他必须戴上“昭华”的面具，一步一步，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