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天气说变就变。，今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随时都能拧出水来。。，把出院手续办妥，又去药房取了医生开的七种药，每种都贴好标签，写上用法用量。他把药装进一个深灰色的手提袋里，又在袋子里塞了一张纸条：“记得按时吃药，不然我天天念。”，他推开病房门，发现陆寒辰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西装裤，袖口的纽扣是铂金材质，低调地反射着冷光。他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和三天前那个昏倒在办公桌上的人判若两人。，阿杰几乎要以为那场晕倒只是一场噩梦。“陆总，医生说您这三天不能开车，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不能什么？”陆寒辰一边扣袖扣一边问。“不能工作过度。”阿杰把“过度”两个字咬得很重，“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八小时，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三餐要规律，还要——够了。”陆寒辰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四十七个。他皱了皱眉，直接忽略，打开消息列表快速扫了一遍。“欧洲那个项目的合同，今天下午三点签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行！”阿杰急了，“您今天下午应该回家休息！签约地点在君悦酒店，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陆寒辰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签完就回去，不耽误。陆寒辰！”阿杰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走廊里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
陆寒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阿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跟陆寒辰讲道理是没用的。这个人从十八岁开始就自己拿主意，八年来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至少让我开车。”阿杰泄了气，“你坐后排休息。”
陆寒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头。
——
阿杰把车从医院地下**开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走。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寒辰坐在后排，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阿杰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条商业街。
虽然是雨天，街上的人还是不少。有人撑着伞匆匆赶路，有人在公交站台下面躲雨，有人抱着购物袋小跑着冲向停车场。
陆寒辰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马路对面，一对年轻夫妻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三个人挤在一把大伞下面。小女孩穿着明**的雨衣，脚上的雨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她仰头大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爸爸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妈妈在旁边举着伞，踮起脚尖，努力把伞举高，遮住父女俩的头。
三个人笑着过了马路，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陆寒辰的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方向，直到车拐进另一条路，再也看不见了。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不是平时那种冷漠的、审视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像冰面下的一条裂缝。
很小，但确实存在。
“阿杰。”陆寒辰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他顿了一下，又停住了。
“觉得什么？”
“……没什么。”
阿杰没有再追问，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寒辰把脸转向了车窗，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城市。
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
下午三点，君悦酒店。
欧洲项目的签约仪式很顺利。对方是陆氏的老合作方，合同条款早就谈妥了，今天只是走个过场。
陆寒辰在签约台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签了三个名字，握了五次手，说了七句“合作愉快”。他全程面带标准的商务微笑，语速不快不慢，姿态无可挑剔。
对方的总裁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人，签完合同后用法语跟他说：“陆先生，听说您前几天住院了，身体还好吗？”
陆寒辰用法语流利地回复：“已经好了，谢谢关心。”
法国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事业重要，身体更重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陆寒辰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法国人又说：“你应该找个伴侣。一个人太孤独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陆寒辰心里某个刚刚裂开缝隙的地方。
他没有表现出来，依然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我会考虑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阿杰开车送陆寒辰回别墅。
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边的灯光。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陆寒辰的别墅在小区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带一个不大的花园。花园里有***生前种的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阿杰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陆总，到了。”
陆寒辰打开车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有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空旷。
他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没有亮——三天前他离开时就没开。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长期没有人居住的、微微发闷的味道。
四百平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陆寒辰站在玄关，看着这间他住了十年的房子。
沙发是新的，餐桌是定制的，地板是意大利进口的。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可这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没有一盘切好的水果在餐桌上等他，没有一个人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一句“回来啦”。
陆寒辰在玄关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换鞋走了进去。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过期的食材。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了胃里。
他放下水瓶，走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很大，一张两米的大床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像酒店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陆寒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王医生的话：“您不是不需要任何人，您是不敢需要任何人。”
不敢。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的、毫无顾忌的、因为被父母举高高而发出的笑声。
他上一次那样笑，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
与此同时，海城另一端。
墨辰集团的办公室里，沈墨正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内容很简单——陆寒辰从医院地下**走出来，阿杰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排。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画质也不算清晰，像是从远处**的。
但沈墨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欣赏一部精心**的电影。
“气色不太好啊，陆总。”他自言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很短，眼神精明而谨慎。
“沈总，查到了。”男人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陆寒辰住院三天，诊断结果是过劳导致的心肌缺血和肝功能异常。心理医生去了一次，聊了大概一个小时。”
沈墨拿起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
“心理医生？叫什么？”
“王维安，海城最好的心理专家，专攻情感障碍方向。”
“情感障碍？”沈墨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堂堂陆氏CEO，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物，居然有情感障碍？”
“听说是因为父母去世的创伤。”男人说，“他的心理医生建议他建立亲密关系，找什么……家人。”
沈墨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把U盘**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那是一份王医生的简历，附带几张在医院走廊**的照片。照片里，王医生和阿杰站在一起，表情严肃，似乎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建立亲密关系……”沈墨念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原来陆寒辰也有软肋。”
他把U盘***，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沈墨的办公室在四十七层，视野极好，几乎能看到半个海城。
“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他忽然问。
身后的男人想了想：“死亡？失败？孤独？”
“都不是。”沈墨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个人最怕的，是拥有了再失去。”
他顿了顿：“陆寒辰的父母死了，他一个人撑了八年。你以为他是坚强？不，他是怕了。他怕再拥有，因为拥有就意味着可能失去。所以他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用工作麻痹自己。”
“您是说……”
“我是说，如果我们能让他以为他快要拥有了——比如，让他遇到一些能让他打开心扉的人——然后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离开……”沈墨的笑容慢慢扩大，像一个慢慢绽开的裂缝，“你觉得，他还能撑得住吗？”
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沈总的意思是……”
“找人。”沈墨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找几个漂亮、聪明、会演戏的女人。我要她们在‘不经意间’接近陆寒辰，让他以为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要几个？”
沈墨想了想，笑了：“越多越好。我要他，永远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酒泪，像某种无声的预言。
“陆寒辰，你以为你最大的敌人是我？”他对着虚空举了举杯，“不，你最大的敌人，是你那颗不敢爱的心。”
——
海城，陆家别墅。
陆寒辰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窗外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杰发来的消息：“陆总，记得吃药。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陆寒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那七盒药整整齐齐地码着，每盒上面都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早饭后午饭后睡前”之类的字样。最上面还压了一张纸条：“按时吃药，不然我明天去别墅盯着你吃。”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拿出那盒写着“睡前”的药，倒出两粒，干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咳嗽了两声，又拿起床头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白线的尽头，是床头柜上那本泛黄的相册。
陆寒辰伸出手，把相册拿过来，抱在怀里。
就像小时候抱着他最爱的那个毛绒熊。
那个熊早就不在了，被母亲在一次搬家时扔掉了。他为此哭了一整晚，母亲哄了很久才把他哄好。
后来他再也没有哭过。
再也没有。
——
深夜，沈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标题是“捕心计划”。
第一页写着：
“目标：陆寒辰。手段：情感操控。预期效果：使其心理防线崩溃，无**常决策，进而夺取陆氏国际控制权。”
沈墨看完最后一页，满意地合上电脑。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年份香槟，“啵”的一声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
金**的液体在杯中冒着细密的气泡，他举杯，对着窗外的夜空说：
“陆寒辰，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家人’。”
他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然后，我再一个一个，把他们从你身边带走。”
夜色更深了。
城市的另一端，某个出租屋里，一个女孩正在写歌。她的吉他靠在墙边，歌词本上写满了涂改的痕迹。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这场棋局的第一步，即将在一个下雨的便利店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