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丈夫的“忠告”：工资够请阿姨吗？------------------------------------------，林未晚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她换鞋的时候就闻到了饭菜的味道——酸了，不是变质的酸，是热菜摊凉之后水汽闷在保鲜膜下面的那种闷酸。。，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茶几上，边上是一只空掉的水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财经频道的夜间重播。他没在看。，上面摆了两副碗筷。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旁边那盘糖醋排骨，酱汁收干了，边缘发硬。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叶子塌下去，颜色发暗。。他等了她。“回来了。”周明衍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嗯。”林未晚放下包，走过去把保鲜膜揭了，“你吃了没？我吃了。那这些我——饭是阿姨走之前做好的。七点热了一次。九点又热了一次。第三次我没热。”，不像随口一说。，端起那碗汤往厨房走。“林未晚。”
她停下来。
周明衍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打理，但下巴刮得干净。这个人即使在家也不允许自己太邋遢——这是他的习惯，跟体面有关，跟她无关。
“一个助理，加班加到十二点？”
这话问得直白。林未晚端着碗，没转身。
“项目赶进度，部门都在加班。”
“部门都在加，你一个刚入职的助理也要加？”
“我负责的部分没做完。”
“你负责什么？”周明衍的语气往上抬了一度，“复印？跑腿？订外卖？”
林未晚把汤碗搁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两下，关掉。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半截吧台，她就站在吧台后面，没过去。
“你要是想吵架，等我洗完碗再说。”
周明衍没接这句。
他走到茶几旁，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一张***，黑灰色，卡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是某银行的白金附卡。他把卡放在茶几上，食指压着卡的一角，推到桌面中间。
“我最近项目奖金下来了。这张卡你拿着。”
林未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想买什么买什么。别去公司受那个气了。”
这句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耐心。这种耐心林未晚很熟悉。过去五年里他劝她别出去找工作的时候，劝她安心带孩子的时候，劝她“你操那个心干什么”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种口吻。
温和的。体贴的。滴水不漏的。
林未晚走出厨房，站在吧台外面，看了那张卡一眼。
没拿。
“我在跟一个项目，挺忙的。”她说，“最近可能还要加几天班。”
“什么项目，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
“助理。”林未晚替他把话补完了，“对，我是助理。”
周明衍不说话了。但只有三秒钟。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一句出口的角度变了。不再是劝，是算账。
林未晚没答。
“我帮你算。”周明衍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口水，动作很随意，就好像在公司给下属分析报表一样，“你的岗位我查过，市场价八千到一万二。就算一万二，扣完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一万出头。我们家阿姨的工资你知道多少？六千五。你挣的钱请一个阿姨还行，请两个够呛。”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林未晚。
“你现在在公司做的那些事情，订奶茶、印文件、跑上跑下，本质上跟家里的阿姨有什么区别？”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林未晚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这句话打在一个很精准的位置上。不是侮辱——周明衍聪明，他从来不骂人——是归类。他把她做的一切，工位上的、打印机旁的、白板前的、凌晨一点还在分文件的那些夜晚，归进了“保姆”那个格子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所有东西都抹平了。
“那你觉得，”林未晚的声音不大，语速却比平时更慢，“我在家带了五年孩子，是不是也跟保姆没区别？”
周明衍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五年。”林未晚说，“辰辰从一岁带到六岁，中间发烧、出疹子、上***每天早上哭，都是我。你那个时候在忙什么项目？金茂的？还是滨江那个？”
“这是两码事——”
“回答我。”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有人在分析上证指数的周线形态，声音很远。
周明衍深呼一口气，换了个方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看看你，每天回来这么晚，家里什么都顾不上——孩子昨晚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林未晚的手缩了一下。
“发烧？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我自己给她量的体温，喂的退烧药。”周明衍的目光移到别处去了，落在电视屏幕上，“你不在，什么都是我来。”
林未晚没有再问第二句。她转身，走进走廊，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夜灯开着，暖**，亮度刚好够看清床上的轮廓。小姑娘蜷在被子里，侧躺着，一只手抱着那个缺了耳朵的兔子布偶，呼吸绵长均匀。
林未晚蹲下来，把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
凉的。正常体温。
她又翻了翻床头柜。水杯，故事书，**。退烧药的盒子呢？她拉开柜子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体温计和一瓶美林，瓶身上的封口贴纸完整——没拆过。
她在床边蹲了有十几秒。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没醒。
林未晚站起来，轻手轻脚出了房间，带上门。
回到客厅。
周明衍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拿起来了，正在划屏幕。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动作很快，又低下去了。
“退烧药没开封。”林未晚说。
周明衍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体温计也是干的，没用过。”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财经频道结束了，开始放深夜纪录片，画面是一片沙漠。
周明衍把手机放下，揉了揉鼻梁。
“我就是想让你——”
“想让我辞职。”
这次林未晚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很平。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明衍没否认。他大概也没想好怎么否认。这个人在单位里做项目管理做了十年，逻辑严密，汇报滴水不漏。但此刻他的全部准备——那张信用卡、那笔账、那个编出来的发烧——被一瓶没拆封的退烧药全部打回了原形。
“孩子没发烧。”林未晚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搁在桌上的***。
没拿。
“别再编了，周明衍。你编不过我。”
这句话说完她就走了。没进卧室。走进书房，关了门。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桌角放着辰辰画的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一个火柴人牵着一个小火柴人，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上班”四个字。
林未晚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那个文件夹还开着，名字叫“拆弹”。赵倩丢过来的七个Excel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里面，等着她一行一行地啃。
一万两千行数据。#N/A遍地。原始公式全部覆盖，没有备份。
三天前她觉得这是个烂摊子。现在她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红色错误代码，奇怪地觉得顺眼了不少。
因为跟数据打交道有一个好处——数据不撒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拿一张信用卡来跟你谈判，也不会编一个三十八度五的体温来让你内疚。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双击打开第一个文件。
加载条走了八秒。屏幕亮起来，一万两千行数字铺在眼前。
门外传来周明衍走回卧室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赌气的分量。
林未晚没回头。
她把光标定位在A1单元格，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