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方聚首------------------------------------------，天色未亮透。，像一道浸了水的白幔，将整座城隍庙裹得严严实实。石狮子身上凝满冷露，水珠顺着斑驳石纹缓缓滑落，远看竟像两行无声的泪。后山方向仍有几点模糊人影，是昨夜留守的差役，火把早已燃尽，只剩几缕残烟在雾里飘曳，散不去那股压在心头的腥冷。。。，就是茶林里那具无头跪尸，双手合十，指缝塞满湿茶，颈口血肉翻卷。他在**时便是因粗疏出错，被一层层贬到潮州，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再被踢走。，他便起身。，铁尺擦得发亮，能记的线索在脑子里滚了十几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半分差池，就断送了自己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他已蹲在城隍庙门槛上，怀里揣着块刚出炉的糯米糍粑，热气熏得他鼻尖冒汗。三月潮州的晨雾又湿又闷，再加心里发紧，冷汗一层叠一层，浸透了内衫。，是韦千山。，直冲鼻腔，随后才看见人。，身形魁梧得骇人，肩宽背厚，胳膊比常守正的腿还粗，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堵挡光的黑墙。他穿黑色短褐，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紧绷的胸膛，腰间麻绳上悬着酒葫芦与一把无鞘厚背砍刀，寒光冷冽。，裂口处露着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鹅，香气四溢。，一路啃，不紧不慢，却快得惊人。等踏到庙门前，一只烧鹅已去了大半。“你是潮州府捕快？”他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雾气都颤了颤。，手里糍粑险些落地：“是、是，在下常守正，敢问壮士——”
“韦千山。”壮汉随手扔掉鹅腿骨，在台阶上擦净油手，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来找人。”
“找、找谁？”
“一个锦衣卫，姓林。”
常守正咽了口唾沫，把一肚子疑问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敢问。
那把砍刀看着就不是摆设。
第三个到的，是苏慕白。
他自太平街南而来，手提一只竹编茶篮，篮内两饼茶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绳结工整。他换了一身石青色道袍，发丝束得一丝不苟，面色依旧沉静温润，可眼底那圈淡青，却瞒不过人——他昨夜，也一样未眠。
看见韦千山那堵“黑墙”时，苏慕白脚步微顿，随即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苏公子。”常守正一见他，顿时松了口气，终于来了个自己认识的。
“常捕头。”苏慕白将茶篮轻放阶前，目光转向韦千山，“这位是？”
“**，韦千山。”壮汉自报家门，上下扫了苏慕白一眼，鼻子微微一动，“茶商？”
“是。”
“有单丛？”
苏慕白淡淡看他一眼，自茶篮中取出一饼，拆开桑皮纸，露出紧实匀整的茶饼。陈香微露。
韦千山凑过去深吸一口，粗狂的脸上竟掠过一丝认可：“行，回头找你买。”
说完，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新的油纸包，里面又是一只整烧鹅，继续旁若无人地啃。
常守正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糍粑，忽然就不香了。
**个现身的人，谁也没有察觉。
唐锦瑟像一片被雾托着的落叶，自城隍庙飞檐上无声飘落，落在三人身后三步之外。
她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露出一张冷艳至极的脸，眉峰锋利，眼瞳深黑如枯井，不见半分情绪，也不见半分人气。
常守正回头一瞥，腿瞬间就软了。
怕。
是真的怕。
那身形轮廓，他死也认得——
昨日傍晚，茶林里那道如鬼魅般消失的黑影，就是她。
“你……你是……”
唐锦瑟看都没看他。
她的目光径直穿过雾气，落在城隍庙敞开的殿门内。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神像前一盏长明灯，豆火跳动，明灭不定。
“人齐了。”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珠落瓷。
话音刚落，林墨从殿内缓步走出。
他何时进去的，无人知晓。
常守正蹲在门口整整一刻，眼睛都不敢乱眨，分明没看见半个人影踏入庙门。
苏慕白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韦千山停下啃鹅的动作，粗眉一挑，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唐锦瑟纹丝不动，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里面。
林墨站定在五人中间，目光淡淡一扫。
在韦千山身上停了一瞬，在唐锦瑟身上停得更久，最终落在苏慕白脚边那只茶篮上。
“都到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晨雾风声，“先看现场。”
城隍庙后山，茶林。
雾比山下更浓，几步之外便不辨人影。
差役已用绳索圈出禁地，**仍在原处，白布覆盖，被露水浸透，紧紧贴在那具诡异的跪姿尸身上，轮廓狰狞。
苏慕白站在**前，神色凝重。
他没有发抖，没有失态，只是静静看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如茶入沸水，慢慢舒展，也慢慢露出底色。
“我能看看吗？”他问。
林墨点头。
苏慕白缓缓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只露出那双合十的手。
他不看断颈，不看伤口，只盯着指缝里的茶叶。指尖极轻地拨开一片，凑近轻嗅，再拨一片，再嗅。
一盏茶功夫，他才站起身。
“这些茶，不是一饼。”
林墨：“什么意思？”
“现场的茶叶，至少来自三饼不同的陈年凤凰水仙。”苏慕白声音稳，脸色却微微发白，“这片，叶形完整，边缘深褐，炭焙正统，山场正，二十年到二十五年陈。这片，叶带裂纹，叶脉发黑，急火快焙，不是凤凰山工艺，更近福建，三十年以上陈。”
他指尖拈起一片已泡得软烂的碎叶，摊在掌心。
“而这片——不是凤凰水仙。是红茵。”
韦千山手里的烧鹅瞬间不香了。
常守正眼睛瞪得溜圆：“红、红茵？那是什么？”
无人答他。
林墨与苏慕白四目相对，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沉郁。
韦千山擦净手，蹲下身瞥了眼那片碎叶，起身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在**听过一种茶，喝了能见鬼。是不是就这个？”
苏慕白看他一眼，没有否认。
唐锦瑟忽然开口，声音冷澈：“你们有没有注意——死者面朝凤凰山，但他这双手，指的不是凤凰山。”
众人同时看向那具**合十的双手。
林墨蹲下身，顺着指尖方向望去。
雾浓，却仍能辨出方位：不是正北凤凰山，而是偏东十五度。
那个方向——
是城东。
林墨霍然起身，看向常守正：“城东李宅，查了没有？”
常守正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林、林大人，我正要说……”他喉结剧烈滚动，“天没亮，城东李宅……出事了。”
“什么事？”
“灭门。”常守**音发颤，“**上下七口，全死了。死状和后山这具不一样，但有一处一模一样——每个死者嘴里，都塞满了泡开的茶叶。”
茶林里骤然起风。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晨光从云隙间斜射下来，照在无头尸身上，照在那双塞满茶叶的手上，一片片褐色蜷缩，像无数死透的虫。
林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茶香、血腥、雾水、泥土……所有气味在他鼻息里拧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闻得很清楚——
两股气息缠在一起，蜿蜒向东。
一股是陈年凤凰水仙。
一股是红茵。
“走。”他睁眼，眸中冷光如刀，“去李宅。”
五人走出茶林时，苏慕白忽然凑近林墨，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
“我祖父留下的三饼茶里，有一饼，就是红茵。”
林墨脚步顿了一瞬，未回头，未言语，继续前行。
韦千山啃完最后一根鹅腿，拍净油手，大步跟上。
唐锦瑟走在最后，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常守正慌慌张张跑在最前，不是急，是怕——他不敢落在后面，尤其不敢落在那个叫唐锦瑟的女人身后。
城东李宅，大门敞开。
门楣匾额书“李氏茶庄”四字，门框上一道新鲜刀痕，明显是被人从外强行撬开。
天井内，白布横陈，只露出一只只僵硬的布鞋尖。
老仵作陈伯蹲在一旁，脸色难看。他在潮州府三十年，什么凶案没见过，可今天这一场，仍让他心底发寒。
“林大人。”陈伯起身行礼，“七具**，六具在天井与堂屋，一具在后院茶室。”
“死因。”
“六人为钝器重击头部而死，凶器是压茶石饼。后院那名少年，是窒息而亡——嘴里被茶叶活活塞满，撑裂了唇，憋死的。”
“死者身份。”
“家主李德茂，五十二岁，做茶叶**。其余六口是妻、子、儿媳、丫鬟，还有一位来客，身份暂未查明。”
林墨掀开一具**的白布。
中年男子面目扭曲，头部一处塌陷，伤口边缘凹凸不齐，确是圆形重物反复砸击所致。他低头轻嗅——伤口附近，茶香浓烈，盖过血腥。
“石饼何在？”
“在那。”陈伯指向天井角落。
一块一尺直径、三寸厚的压茶石饼，上面血迹干涸发黑，沾着碎发与皮肉，石面刻着“福”字纹，正中嵌着一个清晰的“苏”字。
苏慕白走过去，只一眼，眉头便紧锁：“这石饼不对。”
林墨：“哪里不对。”
“这是我苏记茶庄五年前换下的旧石饼，当时卖给了旧货铺。”苏慕白抬眼，目光坦荡，直视林墨，“没想到，落到了李德茂手里。”
常守正吓得魂都快飞了：“苏公子！你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苏慕白淡淡瞥他一眼：“我若真要**，不会蠢到用刻着自家字号的凶器。”
他转向林墨，语气笃定，“有人故意嫁祸苏家。”
林墨不置可否，转身往后院走。
穿堂屋，过窄廊，推开一扇虚掩木门。
后院不大，种着几株幼龄茶树，一看便是后栽。最内侧一间独立木屋，是茶室。
推开门，一股浓得呛人的茶香扑面而来。
室内极小，一桌一椅一壶一杯。
桌上紫砂壶盖敞开，壶内塞满泡开的茶叶，几乎要溢出来。旁边白杯底残留一层冷透的茶汤。
**倒在椅边。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绸缎长衫，面容清秀，此刻却脸色紫黑，嘴巴大张，嘴里被茶叶塞得满满当当，唇角崩裂，血丝干涸。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那把紫砂壶，仿佛死前看见的不是茶，是索命的鬼。
苏慕白跟着进来，一见死者面容，脚步骤然顿住。
“我认识他。”他声音微涩，“李德茂幼子，李承业。去年广州茶会见过，极懂茶，尤其痴迷陈年水仙。当时他曾重金**我祖父留下的陈茶，我拒了。”
林墨蹲下身，凝视李承业口中的茶叶。
与后山茶林一样——多饼陈茶混杂，其中亦有红茵碎叶。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把紫砂壶上。
壶色深紫，形制古旧，显是有了年头。林墨拿起壶，凑近壶口轻嗅。
只一嗅，他瞳孔猛地一缩。
壶内泡的，是完整的红茵叶片。
不是碎末，是整叶。
有人用红茵，专门为李承业泡了一壶茶。
他喝了。
然后被人用茶叶活活塞满嘴，窒息而死。
窗户从内闩死，门是他从外推开。
凶手杀完人，从容离开，再将门轻轻带上。
一个能在密闭茶室里**、不留痕迹、全身而退的人。
一个懂茶、懂陈年、懂红茵、更懂潮州谁家藏着老茶的人。
林墨回到天井。
其余四人都在等他。
韦千山啃完两只烧鹅，正舔手指。
唐锦瑟立在角落，离所有人最远，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常守正蹲在阶上，双手抱头，魂不附体。
苏慕白站在那块带血的苏记石饼旁，手提着那两饼祖上传下的茶，神色沉如死水。
林墨目光缓缓扫过五人，忽然开口：
“我只问一个问题。”
“三天前，苏记丢了一饼陈年凤凰水仙。三天后，茶林尸身、李宅灭门，皆用同款陈茶布置现场。苏公子今日带来两饼茶，说其中一饼是红茵。而红茵，同时出现在两处凶案现场。”
他顿了顿，声音冷而稳：
“那么——祖父留下的第三饼茶，在哪里？”
无人应声。
雾渐渐散去，阳光照亮天井，照亮白布下的**，照亮带血的石饼，照亮苏慕白手中那两饼沉甸甸的茶。
远处晨钟沉闷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为亡魂超度。
苏慕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嘈杂：
“我祖父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
“这三饼茶，关系到五十年前，凤凰山上一个人的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揭开一段埋了半世纪的秘辛：
“那个人——是我的曾祖父。”
天井瞬间死寂。
只有风从城隍庙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
茶香，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