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姥爷死活不去，说城里住不惯，楼房里连个种菜的地方都没有，憋屈。
从理性的角度，我觉得我妈说得对。姥爷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确实不安全，万一再摔一次，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但从感情的角度，我能理解姥爷。柳河镇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房子、他的菜园、他的老邻居、他的生活方式。你让他离开这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住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姥爷，”我斟酌着用词，“我觉得你要是身体好，自己愿意住这儿就住这儿。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别爬屋顶了，有啥事找人帮忙。”
姥爷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比**会说话。”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了，不爬了。”姥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但你也得答应姥爷一件事。”
“啥事？”
姥爷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在**待得不开心，就别硬撑了。姥爷这儿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心里一震。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在**不开心。我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挺好的，工作顺利，领导赏识，同事关系融洽。但实际上呢？
四年电商运营，我做过**一、618、**二、年货节，每一个大促都像一场战争，通宵达旦是常态，凌晨三点下班第二天九点上班是家常便饭。我的身体发出了各种警报：失眠、脱发、胃病、颈椎病、内分泌失调。我的社交圈也越来越窄，除了同事就是室友，连个能说真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但我不敢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要离开东北去外面的世界闯荡。我不能让家里人担心，更不能让姥爷觉得他当初那句“走了才有出息”是错的。
可姥爷什么都知道。
他不需要我亲口告诉他，他从我的电话里、从我回家的频率里、从我说话的语气里，就能判断出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姥爷，”我低下头，声音有点发抖，“我没有不开心。”
姥爷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又大又粗糙，像一块砂纸，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怕拍碎了我似的。
我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