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铁匠铺的血字------------------------------------------，靠近镇口的老槐树，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隐约能看出“赵记铁匠”四个字。平日里，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闻到煤烟和铁腥气。可今夜，铺子静得像个坟包。，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里面没有光，炉火显然早就熄了，只有一股更浓的铁腥味混着别的什么，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就彻底沉了下去。他没立刻冲进去，而是停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侧耳倾听。林归尘站在他斜后方，同样在“听”，用那种更诡异的感知。。很轻，像是水滴，缓慢地、有节奏地，从高处滴落，砸在什么硬物上。“嗒……嗒……嗒……”间隔很长，在死寂的夜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没有别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活物活动的窸窣。，猛地抬脚，“砰”地踹开了虚掩的木门！，发出巨响，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铺子里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扑面而来。。只有门外远处街角那盏气死风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铺子大致的轮廓：正中是早已冰冷的打铁炉，风箱耷拉着。旁边是铁砧、水槽，墙上挂着、地上堆着各式铁器，锄头、镰刀、柴刀，在黑暗里泛着冷硬的微光。靠里是一张简陋的木桌，几条长凳。，而是迅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跳动的火苗，驱散了门边一小片黑暗，也映出了地上的东西。、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从打铁炉旁开始，拖出一道断续的、蜿蜒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里间门帘下。血迹还很新鲜，在火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浓烈的铁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打铁炉冰冷坚硬的炉壁上，有人用手指蘸着血，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逃”。，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力竭般向下滑去，在炉壁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指节捏得发白。他没去看那个字，目光死死盯着血迹延伸的里间门帘。那门帘是粗麻布做的，洗得发白，此刻下半截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在从门外灌入的夜风里，微微晃动。“大牛？栓子？”赵铁生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没有回应。只有那“嗒……嗒……”的水滴声，似乎从里间传来，更清晰了。
林归尘的视线快速扫过整个铺子。没有搏斗的痕迹。墙上的工具摆放整齐，铁砧和地面也没有凌乱的脚印。只有那一道从炉边延伸到里间的血迹，触目惊心。他走到炉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个“逃”字。
字写得很仓促，但笔画用力很深，指甲甚至刮擦炉壁，留下浅浅的白痕。写字的人，是在极度的恐惧或剧痛中，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警告。血迹尚未干透，时间应该不长，就在他们到来前不久。
他又看向血迹拖行的轨迹。痕迹断续，中间有几次明显的停顿和滴溅扩大点，像是拖行过程中，伤者曾试图挣扎或爬行。出血量很大，这样的伤势，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凶多吉少。
“是栓子。”赵铁生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声音发涩，指着血迹起始点旁边地上，一个被踢倒的小马扎，和散落的几根烟丝。“这小子好这口，歇工时就爱蹲这儿抽一袋。大牛不抽烟，嫌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什么情绪，站起身，提着刀，一步步朝里间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绑了铁块。火折子的光随着他的手颤抖，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黑影。
林归尘也站起来，没有跟得太近，保持两步距离。他体内的“影鬼”似乎对铺子里的血腥味很兴奋，在皮下轻微窜动，但被他强行压制。污染值：44%，没有变化，但那种失衡的躁动感在加剧。他需要更小心。
赵铁生停在里间门帘前，用刀尖轻轻挑开门帘一角。
更浓的血腥味涌出。
里间是睡觉的地方，更狭窄。一张大通铺，凌乱地堆着被褥。地上、墙上，溅满了喷溅状和抛甩状的血点，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通铺上，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其中一床被子上，有一大滩浸透的、深色的血污。
而在通铺对面的墙角，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和赵铁生相似的灰布短打，背对着门口，脸埋在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剧烈地颤抖着。那“嗒……嗒……”的水滴声，正是从他身下传来——暗红的血液，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臂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泥地上，积成了一小滩。
“栓子！”赵铁生眼睛瞬间红了，就要冲进去。
“别动！”林归尘猛地低喝，一把抓住了赵铁生的胳膊。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赵铁生被他拽得一顿，回头怒视：“放开！那是栓子！他还……”
“你看看他的影子。”林归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刺进赵铁生焦灼的脑子。
影子？
赵铁生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颤抖人影的身后——火折子的光从门口斜**去，在对面墙壁上投下影子。那人影缩在墙角，影子也应该是一个缩成一团的、颤抖的轮廓。
但墙壁上的影子，却不是。
那影子……是站着的。
笔直地、僵硬地“站”在墙上，轮廓清晰，甚至能看出是栓子平日那略有些佝偻的背，和习惯性抄着手的姿势。可墙角的“栓子”，明明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
一个蜷缩的人，投出了站立的影子。
赵铁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手背的皮肤下，那丝不祥的阴冷气息，似乎也躁动了一下。
“栓子……”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带着试探和惊疑。
墙角颤抖的人，似乎听到了。他颤抖的幅度减小了一些，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抬起头。
动作很僵硬，像生锈的傀儡。先是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是额头，眉毛……火光一点点照亮他的脸。
是栓子。赵铁生认得这张脸，方下巴，阔嘴巴，左边眉梢有道小时候磕破留下的浅疤。可此刻，这张熟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墙壁，对门口的两人视若无睹。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却没有呼吸的起伏。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神采，却在火光照耀下，隐约反射出一种非人的、油亮的光，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
“栓子？你怎么了？大牛呢？”赵铁生强压着心悸，又问，脚步微微前挪了半步。
“栓子”的头，随着他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一格格地转了过来。脖子转动时，发出“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轻响。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铁生脸上。
然后，他咧开了嘴。
一个极其僵硬、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嘴角向上拉扯，露出牙齿，但脸颊的肌肉却纹丝不动，只有嘴唇在动，显得格外诡异。他笑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叔……”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费力，“你……回……来……了……”
赵铁生心头一松，下意识又想上前：“栓子，你怎么样？谁干的？大牛去哪了？”
“栓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用那种僵硬的、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赵……叔……我……好……疼……啊……”
话音未落，他原本蜷缩的身体，突然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猛地舒展开！不是自己站起，而是像被无形的线提拉着，四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整个人“弹”了起来，笔直地“站”在了墙角！
不，不是站。他的双脚，脚尖着地，脚跟高高抬起，只有前脚掌极其轻微地接触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扑出来的野兽。而他的手臂，依然软软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赵……叔……栓子”又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但那空洞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非人的麻木。“你看……我……现在……像……你……了……吗……”
像你？
赵铁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终于明白了林归尘为什么拉住他，明白了墙上那个站立的影子意味着什么！
无脸人！这东西在模仿栓子！不，它可能已经……取代了栓子！而现在，它在观察赵铁生！它在学习赵铁生！
“你不是栓子！”赵铁生嘶声低吼，旧刀横在身前，刀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你把他怎么了？！大牛呢？！”
“栓子”——或者说，占据着栓子身躯的东西——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它似乎对赵铁生的愤怒很感兴趣，空洞的眼睛“盯”着赵铁生握刀的手，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加明显。
“像……了……它”喃喃地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满足？“动作……声音……生气……的样子……都像……”
它一边说，一边开始模仿赵铁生握刀的姿势。右手抬起，五指虚空一握，做了个横刀的动作。动作一开始很笨拙，但仅仅两三次之后，就变得流畅、自然，甚至连赵铁生握刀时，大拇指习惯性压在刀镡上的小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还……不……够……它”摇了摇头，目光从赵铁生的手，移到了他的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他的五官，表情，甚至眼神。“脸……还……不……像……”
它说着，抬起一只手——那只刚刚还在滴血的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皮肤，然后，用力向两边拉扯！
“嗤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栓子脸上那张熟悉的皮肤，竟然像一张劣质的面具，被“它”从中间硬生生向两边撕开！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一片平滑的、灰扑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空白！
无脸！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撕开的“栓子”脸皮，软塌塌地耷拉在“它”的耳侧，而“它”用那张平滑的、灰扑扑的“脸”，“看”着赵铁生，然后用刚刚模仿会的那种粗嘎声调，开口：
“现在……开……始……学……脸……”
话音刚落，“它”平滑的脸上，开始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钻行，灰扑扑的皮肤起伏、变形，一点点地、缓慢地，向着赵铁生脸的轮廓靠拢！额头的高度，眉骨的形状，鼻梁的挺直，甚至赵铁生左脸颊那道年轻时被铁屑崩出的浅疤，都在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它在现场“捏脸”！它在用这种方式，完成最后的模仿，然后彻底取代赵铁生！
“*****！！！”赵铁生看得亡魂皆冒，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愤怒，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暴喝一声，手中旧刀带着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张正在扭曲成自己模样的灰脸，当头劈下！
这一刀含怒而发，又快又狠，刀风呼啸，几乎要斩裂空气！
“铛——！！！”
刀锋斩在“无脸人”抬起的、刚刚模仿赵铁生握刀姿势的手臂上。依旧是金铁交击之声，火星迸溅！但这一次，赵铁生感觉砍中的东西，比之前红嫁衣和井边老**更加坚硬，更加……“实”。仿佛砍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
巨大的反震力让赵铁生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旧刀几乎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向后跌去，撞翻了外面的木桌，碗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而“无脸人”只是晃了晃，手臂上被砍中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它那张正在成型的、越来越像赵铁生的脸上，那刚刚“捏”出来的嘴巴，缓缓张开，露出一个和此刻赵铁生惊怒表情一模一样的扭曲笑容，用越来越接近赵铁生的粗嘎声音说道：
“力……气……也……学……到……了……”
它一边说，一边抬起那只刚刚被砍中的手臂，看了看上面的白痕，然后，手臂肌肉一阵诡异的蠕动，那道白痕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失了！
模仿，不仅限于外形和动作，连身体的“强度”和“特性”，都在被快速学习、复制！
这还怎么打？！
赵铁生撑着断了一条腿的木桌站起来，嘴角溢血，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绝望。这东西，根本打不死！越打，它学得越快，越强！
“无脸人”似乎很满意赵铁生的反应，它“捏脸”的速度更快了。鼻子、嘴巴的轮廓已经清晰，只剩下眼睛的细节还在调整。它向前迈了一步，脚尖点地，姿势和刚才赵铁生进攻前的踏步，几乎分毫不差。
“差……不……多……了……”它说，声音已经和赵铁生有八九分相似，只是还带着那种平直的死板，“学……完……脸……就……可……以……变……成……你……了……”
它再次抬手，这次，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掏赵铁生的心口！动作、角度、甚至指尖带起的破空声，都和赵铁生擅长的某一招“黑虎掏心”如出一辙！而且更快，更狠！
赵铁生旧刀已失，只能勉力侧身闪避，但对方速度太快，爪风已触及胸口的衣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沉默观察的林归尘，动了。
他没有冲向“无脸人”，也没有去救赵铁生。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铺子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打好的铁器，锄头、镰刀、几把柴刀。
他的目标，是墙上挂着的一面东西。
那不是镜子，而是一块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青铜薄片，大约脸盆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旧器上拆下来的。铁匠铺里有时会用这种东西，粗略地照照锻打物件的平整度。此刻，这青铜片在门外透入的微光和铺内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映出一些晃动的光影。
林归尘冲到墙边，一把将那青铜片扯了下来！入手沉甸甸，边缘锋利。他看也不看，手臂抡圆，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块沉重的青铜片，像扔铁饼一样，狠狠砸向“无脸人”的后背！
动作幅度很大，但在青铜片脱手的瞬间，林归尘的指尖，有一缕比头发丝还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青铜片的边缘。那是“影鬼”的力量，被他强行剥离出一丝，附在了这件死物上。
“无脸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赵铁生身上，对背后袭来的“暗器”似乎毫不在意——以它模仿来的铜皮铁骨，一块青铜片砸上来，跟挠**差不多。它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准备用后背硬抗，利爪依旧掏向赵铁生心口。
青铜片呼啸而至，眼看就要砸中它的后背。
就在接触前的刹那，林归尘瞳孔深处，那圈暗红细纹骤然一闪！
附着在青铜片边缘的那一缕阴影，猛地“活”了过来！它没有攻击，没有防御，而是像最灵巧的蛇，顺着青铜片旋转的轨迹，轻轻一拨——
青铜片在空中，极其轻微地，改变了一点点角度。
就是这一点点角度的改变，让青铜片没有砸中“无脸人”的后背，而是擦着它的肩头飞过，然后，“哐当”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了“无脸人”身前两步远的地面上！
位置，刚好是门口火光、赵铁生手中将熄未熄的火折子、以及门外远处灯光，几个光源交织投射的地方。
青铜片光滑的表面，像一面劣质的、变形的镜子，将混乱的光线，猛地反射出去！
一部分光，映在了扑击的“无脸人”身上。
而更多的、扭曲晃动的光影，则投射在了“无脸人”对面——那面它刚刚倚靠的、溅满血点的墙壁上。
“无脸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的利爪，停在距离赵铁生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赵铁生甚至能感觉到爪尖透出的冰冷死气。
但它没有继续向前。
它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那已经捏得和赵铁生有七分像、却依旧平滑没有五官的脸，看向地上那块青铜片。
青铜片光滑的表面，因为撞击而微微变形，像一面哈哈镜，将周围的一切扭曲地映照出来：晃动的火光，赵铁生惊愕的脸，铺子里杂乱的光影，还有——它自己。
不，青铜片里映出的，不是它那张正在模仿赵铁生的、平滑的灰脸。
映出的，是一张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由许多张不同人脸碎片拼凑而成的、支离破碎的“脸”！无数双痛苦、茫然、空洞的眼睛，在那张破碎的脸上眨动，嘴巴开合，发出无声的呐喊。
那才是它“本体”的倒影。是它吞噬、取代的所有“面孔”，在光滑镜面反射的扭曲光影下，短暂显露出的一丝“真相”。
“无脸人”似乎“看”到了青铜片里的倒影。
它那张平滑的、正在模仿赵铁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不是模仿来的惊怒，而是一种源自它存在本身的、最深层的茫然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它停了下来。维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睛”（虽然还没有捏出眼球，但那个位置），死死“盯”着青铜片里那破碎蠕动的倒影。
而墙上，它自己的影子，也发生了变化。那个原本笔直站立的、模仿赵铁生姿态的影子，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边缘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信号受到强烈干扰的影像，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扁，最后，竟然隐隐约约，**成了好几个重叠的、不同姿态的淡影。
模仿，中断了。
不，不仅仅是中断。是“认知”出现了混乱。它“看到”了不属于任何单一模仿目标的、混乱的“自我”倒影，这让它基于“观察-模仿-取代”的核心规律，出现了短暂的逻辑悖论和程序错乱。
它“卡住”了。
“就是现在！打它影子！用你最重的东西，砸它墙上影子的头！”林归尘冰冷急促的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炸响！
赵铁生虽然不明白原理，但生死关头，他选择相信这个一次次展现诡异的少年！他目光瞬间锁定了墙面上那个剧烈晃动、几乎要**的“无脸人”影子，怒吼一声，左手抓起刚才撞翻的木桌残骸——那厚重的实木桌面，右手捡起地上掉落的、用来压火的一块生铁锭，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朝着墙上影子的头部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砰——！！！”
“哐——！！！”
实木桌面和生铁锭，先后重重砸在土坯墙上！墙体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而下，被砸中的地方，墙面凹陷，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而几乎在桌面砸中墙上影子的同一瞬间——
僵立不动的“无脸人”，那张平滑的、正在模仿赵铁生的脸上，正对眉心、鼻梁的位置，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狠狠砸中！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响！
“无脸人”发出一声尖锐到不似人声、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幼惨叫的嘶啸！它整个身体像被攻城锤击中，向后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它脸上那个刚刚成型的、赵铁生面孔的轮廓，连同那平滑的灰皮，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股粘稠的、灰黑色的雾气，嘶嘶地向外逸散。
它抱着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模仿来的赵铁生的声音彻底变形、走调，变成一种混乱不堪的、无数声音碎片混杂的噪音。
墙上的影子，随着它本体的受创，也瞬间变得淡薄、透明，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噗”地一声，像气泡一样消散了。
“有用！”赵铁生又惊又喜，虽然双臂被反震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也气血翻腾，但他看到了希望！他立刻想再找东西砸。
“没用了。”林归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他走到那青铜片旁，弯腰捡起，青铜片边缘，那一缕极淡的阴影已经消散。“刚才那一下，是趁它‘认知混乱’，规律出现漏洞，用‘伤其倒影，反噬其形’的偏门法子，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它缓过来了，不会再上同样的当。而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翻滚抽搐、灰雾直冒的“无脸人”。“它只是‘脸’被打坏了，模仿中断，受了重创，但核心规律没破，很快就会恢复。我们杀不死它，至少现在不行。”
果然，地上“无脸人”的翻滚渐渐停止了。它身上逸散的灰雾开始回收，脸上蛛网般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但不再扩大。它挣扎着，用已经恢复成栓子原貌（虽然布满裂痕）的手臂，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张破碎的脸上，裂痕交错，勉强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但一片模糊。它“转向”林归尘和赵铁生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两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怨毒、又带着一丝困惑的“注视”。
“你……”它开口，声音又变回了栓子那嘶哑的调子，但更加破碎，像是破风箱漏了气，“……是……什……么……”
林归尘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片，指尖冰凉。他在快速计算。影鬼的力量消耗了一缕，虽然微弱，但让本就不稳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梦魇在意识边缘发出烦躁的低语，裂口女在喉咙深处发出饥饿的嘶嘶声。污染值在44%的刻度上微微跳动，随时可能突破。
而眼前的“无脸人”虽然受创，但远未失去威胁。它的规律决定了它极难被物理手段**。硬拼，没有胜算。必须立刻脱离。
“赵叔，”林归尘低声对喘息不止的赵铁生说，“慢慢退，出门，别转身跑，别把后背完全暴露给它。”
赵铁生点头，捂着胸口，一步步向门口挪动，眼睛死死盯着“无脸人”。
“无脸人”似乎还在“消化”刚才认知混乱带来的冲击，没有立刻追击，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张破碎的脸，“看”着他们，裂开的嘴里，灰雾丝丝缕缕地飘出。
两人终于退到了铺子门口。夜风灌入，带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冲淡了铺内浓郁的血腥。
就在林归尘一只脚迈出门槛的瞬间——
地上的“无脸人”，忽然动了。它没有扑上来，而是抬起一只手臂，指向林归尘，用那破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记……住……你……了……”
“下……次……”
“变……成……你……”
冰冷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钻进林归尘的耳朵。
他没有回应，只是最后看了“无脸人”一眼，目光扫过铺子里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炉壁上那个暗红的“逃”字，然后，转身，和赵铁生一起，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和灰雾之中。
铺子里，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灰雾的诡异混合气味。
“无脸人”静静地站在墙角，破碎的脸上，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蠕动。它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里，有一小片刚才打斗时，从林归尘过于宽大的外褂袖口上，被勾扯下来的、极不起眼的灰色布条。
它弯下腰，用僵硬的手指，捡起了那片布条，凑到“脸”前，裂开的鼻子位置（虽然只是轮廓）微微耸动，像是在“嗅”。
然后，它把这片布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胸口——那原本是栓子心脏的位置，现在只是一个不断逸散灰雾的裂口。
“找……到……了……”
它喃喃自语，破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满足。
铺子外，夜雾更浓了。
远处的街道上，那些面壁而立的、模糊的身影，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