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秀英正对着镜子拔掉鬓角一根刺眼的白发。
这是她守寡的第十八年，她已经完全习惯了“扫把星”这个称呼。前世的记忆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曾是江南绣坊最顶尖的绣娘，一双巧手能绣出宫里的花样，以及那场吞没了一切的大火。然后她醒了，成了清河镇西头豆腐坊的寡妇陈秀英，丈夫早逝，无儿无女，靠着三更起床磨豆腐过活。
门被拍响的时候，她刚把最后一板豆腐压上重石。
“谁？”
“可是陈秀英陈娘子？”门外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恭敬。
陈秀英擦擦手，打开半扇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绸缎褙子的中年婆子，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头。婆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的笑容热络得有些虚假。
“陈娘子，老身是镇上柳府的内管事，夫家姓周。经当年稳婆指认、信物比对，您是柳家十八年前在逃难路上遗失的嫡亲大小姐。柳老夫人日夜思念，特命老身接您回府。”
陈秀英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哦。”
周婆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在高门大户里伺候了三十年，见过各种认亲场面。有狂喜的、有疑惧的、有趁机索要钱财的，但从来没见过反应这么平淡的，像听人说“今儿个豆腐不错”。
“陈娘子，您可能不知。柳家是清河镇首富，田产铺面无数。您才是柳家正头嫡女，如今府里那位大小姐柳如烟，是当年奶娘趁乱用自家女儿顶替的——”
“我知道。”陈秀英打断她，指了指锦盒里露出一角的半块玉佩，“这玉，我娘临终前给我看过另一半。”
“那请您这就随老身回府吧？”
陈秀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咕嘟冒泡的豆浆锅，想了想，说：“等我点完这锅豆腐。”
周婆子：“……”
她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陈秀英终于不紧不慢地捞出豆腐，压好，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连个补丁都没有。
“走吧。”
柳府的宅子在清河镇最东头的青石巷深处。轿子停下的时候，陈秀英掀帘看了一眼——高门大户，石狮子，三进三出的院子，光门脸就比她整个豆腐坊宽敞。前世的她或许见过富贵，但这一世清苦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