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外婆这一生  |  作者:另一个星球的穿越者  |  更新:2026-04-13
坟土没干,人心凉薄------------------------------------------,入夜。,穿过老宅的廊柱,发出呜呜的悲鸣。二更时分,西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接着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确诊肺痨到咽气,共十五天。,桓家上下都知道了。,闭着眼,手指一下下叩着梨花木的扶手。下首站着他的三个儿子——老大桓文忠在城里经营布庄,老二桓文义负责物流运输,老三桓文纪负责茶叶和几十户佃户收租。老五老六还在赶回来的路。文修这一摊子的药材工作谁接收?,神色各异。三人没人接话,因为确实也都很忙,各司其职。“爹,”老三桓文纪先开口,“文修的后事……怎么办?按规矩办。”桓守仁睁开眼,“说是肺痨,实际上是累死的,丧事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可是爹,”老三桓文纪凑前一步,“马上要过年了,这白事……”,但意思都明白。腊月里办丧事,晦气。何况再有几天就是除夕,谁家不想图个吉利?。,桓守仁缓缓道:“停灵三日,腊月二十七出殡。葬进祖坟,在他早年夭折的叔叔旁边。三天?”老二桓文义皱眉,“爹,这会不会太赶了?亲戚朋友都来不及通知……瘟疫刚过,谁家不怕?”桓守仁打断他,“从简,尽快下葬。文修那孩子……也该早点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在理。肺痨是传染病,虽说人死了,可旁人心里总有疙瘩。快些下葬,对谁都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桓家祖宅是个三进的大院子,住了三房人。除了老大文忠搬进城里居住。老爷子和三房妻妾占了正中一个院子。老二文义、老三文纪各占东、西跨院,老三文修住在西厢耳房。三房妻妾儿女加起来,光吃饭的就有十六个孩子——这还不算各房的下人、奶妈、长工。
每天开三顿饭,像打仗。
厨房从早到晚不得闲。三个大灶同时烧着,蒸馒头的、炖菜的、熬粥的,蒸汽混着油烟,把厨房熏得昏黄。厨娘刘妈挥舞着大铁勺,吼着让烧火丫头添柴。
“快着点!二房的三小子刚才就来探头了,**鬼投胎似的!”
饭厅里摆着三张八仙桌。男女分席,长幼有序。开饭的梆子一响,孩子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挤挤攘攘地找自己的位置。
稍慢一步,就可能吃不饱。
十岁的桓明礼是老三桓文纪的长子,在男孩里排行第六。他端着碗,眼睛盯着桌上那盆***,心里默默数着人数。九个男孩,一人最多夹两块。他得抢在前面。
“开饭!”
筷子如雨点般落下。
明礼眼疾手快,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又迅速舀了一勺肉汁浇在饭上。同桌的五哥明义慢了半拍,只捞到些碎肉渣,气得在桌下踢了明礼一脚。
明礼不吭声,埋头扒饭。在这个家里,谦让就是挨饿。
腊月二十五这天的晚饭,气氛格外压抑。
大人们都在忙文修的丧事,孩子们**在饭厅,不准乱跑。可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敏锐——他们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从母亲们红肿的眼睛、从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烛味,嗅出了不寻常。
“听说文修叔死了。”八岁的**小声说,她是老二家的小女儿。
“肺痨死的,”明义撇撇嘴,“我娘说,离西厢远点,要传染。”
“死了还传染么?”
“谁知道呢。”
明礼默默吃饭,脑海里却浮现出文修叔的样子——去年春节,文修从省城回来,给他带了一盒洋糖,还用草编了只蚱蜢。蚱蜢编得活灵活现,能搁在指尖上晃悠。
“明礼,长大了想做什么?”文修问他。
“不知道。”那时的明礼咬着糖,含糊地说。
“要多读书,”文修摸摸他的头,“书读多了,路就宽了。”
现在,那个会编蚱蜢、让他多读书的叔,死了。明礼心里闷闷的,放下碗,觉得那肉也没了滋味。
腊月二十六,凌晨。
天还没亮,桓家祖宅已经灯火通明。一口薄棺从西厢抬出来,八个杠夫稳稳架在肩上。没有吹打,没有哭丧,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杠子受压的吱呀声。
桓守仁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棉袍,看着棺材缓缓经过。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和几个男孙——女眷们是不准出面的。
明礼也在其中。他按规矩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站在一群堂兄弟中间。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偷眼去看那口棺材。
棺材是普通的杉木料,刷了红漆,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很轻——杠夫们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门。
“跟上。”桓文纪低声吩咐。
送葬的队伍只有五十几人,沉默地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祖坟在村外二里地的山坡上,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明礼紧紧跟着父亲,脚上的棉鞋很快就被霜打湿了,冰凉。
坟地是早就看好的,在桓家祖坟的东侧,紧挨着伯叔的坟。冻土硬得像铁,几个长工轮番挖了半个时辰,才掘出个浅坑。
“吉时到了,下葬吧。”阴阳先生看了看天色。
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祭文,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嚓,嚓,一锹又一锹,黄土落在棺材盖上,由轻到重,渐渐垒成个小小的坟包,坟头用石头砌好,约有一人高。
新坟的土是**的,带着冻土的腥气。坟前立了块简单的石碑,刻着“桓文修之墓”,左下角小字“庚午年腊月二十七立”。
“磕头。”桓文纪说。
明礼跟着堂兄弟们跪下来,朝着新坟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他看见坟头的土还是湿的,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走吧,”桓文纪拉起儿子,“回家。”
队伍又沉默地往回走。明礼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四周是覆着白霜的枯草。天边泛起鱼肚白,但离日出还早,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寒冷里。
丧事办完,年关就近了。
桓家上下像是约好了似的,绝口不提文修。春联照贴,灯笼照挂,祭祖的供品一样样备齐。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气,孩子们开始兴奋地数着还有几天过年。
只是西厢那间耳房被封了起来。窗户钉上了木板,门上了锁。下人们经过时都绕着走,仿佛里面还住着那个咳血的年轻人。
腊月二十八,扫尘。
孩子们被分配了任务,明礼和几个堂兄弟负责打扫后院的杂物间。杂物间堆着破家具、旧农具,积了厚厚的灰。几个男孩一边打扫一边打闹,把扫帚当刀剑,呼呼喝喝地比划。
“看我青龙偃月刀!”明义挥舞着长扫帚,一个转身扫倒了墙角的竹筐。
筐里滚出几本书,还有一只草编的蚱蜢。
明礼愣住了。他走过去捡起蚱蜢——正是文修编的那只。蚱蜢已经干枯发黄,一条腿断了,但形状还在。
“这什么破玩意儿。”明义凑过来,一把抢过去,“哟,还挺像。谁的?”
“文修叔的。”明礼低声说。
空气静了一瞬。
“晦气!”明义像被烫了手似的,把蚱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枯草碎裂,蚱蜢变成了一摊碎屑。
“你干什么!”明礼猛地推了明义一把。
明义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六弟会动手,踉跄着退了两步,恼羞成怒:“你敢推我?为了个死人的破玩意儿?”
“那是文修叔的!”
“文修叔文修叔,叫得真亲热。”明义冷笑,“一个痨病鬼,死了活该。我娘说了,他那病传染,碰过的东西都得烧掉!”
其他孩子围了过来,有的看热闹,有的帮腔。
“就是,我娘也不让我提他。”
“听说肺痨死了的人,魂魄不散,半夜会出来找人……”
“哎呀别说了,吓死人了!”
明礼站着,看着地上那摊草屑,又看看围着他的堂兄弟们。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陌生。他们眼里有兴奋,有恐惧,有一种近乎**的好奇。
“你们……”明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
孩子们一哄而散。明礼蹲下去,把草屑一点点捧起来,用衣襟兜着。管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摇摇头走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
桓家祖宅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春联贴满了门框。祭祖的供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式点心,香烟缭绕。下午,三房人都聚到正堂,给老爷子桓守仁磕头拜年。
孩子们按顺序上前,说着吉祥话,领压岁钱。明礼接过红封时,看见爷爷眼里的血丝——老爷子昨夜想必没睡好。
晚饭是丰盛的年夜饭。三张八仙桌拼成一条长桌,摆满了盘子碗盏。孩子们被允许上桌,但必须守规矩,不能抢,不能闹。
明礼坐在靠边的位置,默默吃着。桌上的欢声笑语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他想起文修叔,想起那只被踩碎的蚱蜢,想起山坡上那座湿土未干的新坟。
“明礼,发什么呆?”母亲周氏给他夹了块鱼,“吃鱼,年年有余。”
“谢谢娘。”明礼低下头,鱼很鲜,可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饭后,孩子们到院里放鞭炮。二踢脚、窜天猴、小挂鞭,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明礼站在廊下看,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明礼!过来玩啊!”有堂兄喊他。
他摇摇头,转身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就是西厢。那间耳房黑漆漆的,窗户上的木板在夜色里像紧闭的嘴。明礼站在院中,仰头看天。除夕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明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蚱蜢的碎片。他蹲下来,在石榴树下挖了个小坑,把碎片放进去,盖上土。
“文修叔,”他小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
正月初三,按习俗该上坟了。
桓家男丁全体出动,去祖坟祭拜。明礼又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不同的是,这次是白天,路上还有未化的残雪。
祖坟一片肃穆。老爷子的曾祖、祖父、父亲的坟前都摆上了供品,烧了纸钱。最后,他们来到文修的新坟前。
坟土已经冻硬了,表面结了一层薄霜。供品很简单,一碟***,一条鱼,一碗米饭,一碟白菜,三炷香。
桓守仁站在坟前,久久不语。许久,他缓缓开口:“文修啊,好好歇着。桓家……对不住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明礼听见了。他看见爷爷的眼角有泪光,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磕头,烧纸,离开。整个过程很快,像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仪式。
下山时,明礼走在最后。他回头望去,文修的坟在一排排祖坟中显得格外孤单。新土与旧坟的颜色不同,是那种新鲜的、**的褐色,在一片灰白中格外刺眼。
坟头的招魂幡还在风中飘着,哗啦啦地响。
“明礼,快点!”前面传来父亲的催促。
“来了。”明礼转身,小跑着跟上队伍。
正月十五,元宵节。
桓家煮了元宵,芝麻馅、花生馅,甜甜糯糯。孩子们提着灯笼在院里玩耍,兔儿灯、鱼灯、荷花灯,映得院子暖融融的。
明礼提着一盏简单的纸灯笼,坐在廊下。灯笼是他自己糊的,上面用毛笔画了只蚱蜢——照着记忆里文修编的那只画的。画得不像,歪歪扭扭,但他很珍惜。
“明礼,你的灯笼真丑。”明义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走马灯,灯影流转,很是漂亮。
明礼没理他。
“哎,我跟你说话呢。”明义用灯笼撞了撞明礼的灯笼。
纸灯笼晃了晃,烛火险些灭了。
“你干什么!”明礼护住灯笼。
“哟,还急了。”明义笑嘻嘻的,“为了个痨病鬼,至于么?我告诉你,我娘说了,文修是来讨债的。**娘死得早,老爷子养他这么大,结果死在家里,多晦气……”
“闭嘴!”明礼猛地站起来。
“我就不闭,怎么着?”明义也来了劲,“痨病鬼!晦气鬼!克死爹娘,自己也没好下场!”
明礼一拳挥了过去。
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灯笼摔在地上,纸糊的灯罩破了,烛火点燃了纸张,瞬间烧成一团火。其他孩子围过来,有的拉架,有的起哄,乱成一团。
大人们闻声赶来,拉开两人时,明礼嘴角破了,明义眼睛青了一块。
“怎么回事!”桓文纪厉声问。
“他先动手的!”明义指着明礼。
“你为什么**?”桓文纪看向儿子。
明礼抹了抹嘴角的血,不说话。眼睛瞪着明义,像头小狼。
“为了文修叔,是不是?”明义嚷道,“他就为了个死人打我!”
“你再说一遍?”明礼又要扑上去,被父亲死死拽住。
桓文纪看着儿子,又看看侄子,再看看地上烧焦的灯笼残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对明义说:“你回去。明礼,跟我来。”
书房里,桓文纪坐在书案后,看着站在眼前的儿子。
“为什么打架?”
明礼低着头,不吭声。
“因为文修?”
明礼的肩微微抖了一下。
桓文纪沉默良久,缓缓道:“文修是桓家大功臣,聪明,懂事,可惜命不好。”他顿了顿,“但这世道,命不好的人多了。你护着他,是重情义,这没错。可你要记住,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人还得往前看。”
“可是爹,”明礼抬起头,眼里有泪,“他们都忘了文修叔,才几天,就没人提他了。他们还骂他……”
“人走茶凉,世态如此。”桓文纪的声音很平静,“你爷爷心里记着,我心里也记着。但桓家上下几十口人,要吃饭,要过日子。总不能天天哭丧着脸。”
“那就可以随便骂他吗?就可以踩碎他的东西吗?”
桓文纪看着儿子,忽然问:“明礼,如果你死了,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
明礼愣住了。
“是希望全家人天天以泪洗面,还是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偶尔想起你,心里有份念想?”
“我……”
“文修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桓家因他而乱。”桓文纪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拍他的肩,“记住他就好。在心里记着,比嘴上说一千句都强。”
明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吧。”桓文纪说,“把脸洗洗,嘴角上点药。”
明礼走到门口,又回头问:“爹,文修的坟……以后还会有人去扫吗?”
桓守仁没有回答。
明礼等了等,见父亲不说话,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桓文纪独自站了许久。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元宵夜的喧嚣刚刚开始。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山的方向——那里,一座新坟的土还没干透。
他想起文修小时候,也是元宵节,提着小灯笼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三哥”。那时多好啊,人都还在,心也齐。
可现在呢?
桓文纪摇摇头,吹熄了书案上的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正月过后,春天来了。
河开雁来,柳树抽芽,桓家祖宅院里的那棵石榴树也冒出了嫩红的新叶。孩子们脱了棉袄,在院里追逐打闹,仿佛冬天从未发生过什么。
明礼还是那个明礼,吃饭时依然会抢肉,背书时依然会偷懒。只是他偶尔会去后院,站在石榴树下发呆。他埋蚱蜢碎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丛青草,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西厢的耳房依然锁着。下人们不再绕道走,但也没人提议打开。那扇门就这样锁着,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清明时节,桓家照例上坟。
文修的坟前长出了野草,星星点点的,绿得倔强。坟土已经干了,和周围的旧坟没什么两样。桓守仁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烧了纸,什么都没说。
明礼偷偷在坟前放了一捧野花——他在路边采的,不知名的小紫花,在风里颤巍巍的。
下山时,他问父亲:“爹,等以后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桓文纪怔了怔,看着儿子稚嫩而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的。”许久,他说,“只要你好好活过,总会有人记得。”
“像记得文修叔一样?”
“像记得文修一样。”
明礼点点头,似懂非懂。他回头望去,文修的坟渐渐隐没在山坡的绿意中,只有那方石碑还依稀可见。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桓家祖宅升起炊烟,又要开饭了。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总要往前走。
至于那些逝去的,那些被遗忘的,那些坟土未干就被淡忘的,就交给风,交给雨,交给一年又一年的春草秋霜。
总有些东西,会在某些人心里,悄悄生根。
就像那只被踩碎的蚱蜢,在石榴树下,化作了春泥。
明礼转身,小跑着追上父亲的脚步。山路蜿蜒,父子俩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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