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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名:谋士  |  作者:飒公主  |  更新:2026-04-10
药炉深处------------------------------------------,夜色已经很深。宫门下了锁,慈宁宫中灯火却仍亮着,俞宝儿坐在小案前,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强撑着不肯睡,见她回来,眼睛立刻亮了。“母后!”,把他手里的笔轻轻抽出来:“怎么还不睡?等母后。”孩子声音糯糯的,困得都发软了,还不忘往她怀里蹭,“今日太傅夸儿臣写字有长进,儿臣想给母后看。”,心里那点在别院里被搅乱的情绪,忽然又都沉了下去,重新化成另一种更沉的决心。,低声道:“宝儿以后会写得更好。真的吗?真的。那儿臣以后能不能像摄政王和樊将军那样,帮母后撑住很多很多事?”,俞浅浅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着他满眼天真又努力学着懂事的样子,心口涩得发疼。,也没有外祖家撑腰,连可以倚靠的宗亲都没有。别人家的孩子提起家里,总能说出一串亲人;可她的宝儿,除了一个做母亲的,便什么都没有了。、更稳地替他把所有能把控住的东西都牢牢攥在手里。,齐旻。,她把孩子搂紧了些,声音却仍温柔:
“宝儿不用像谁。你只要长大,好好坐稳自己的位置便好。”
俞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很快就困得睡了过去。
俞浅浅抱着他站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真是荒唐得很。
她原本以为,喝下那碗毒汤之后,一切都该结束;如今却反倒是她亲手把齐旻从死路上拽回来,一边养着他,一边借着他替宝儿看路。
可荒唐归荒唐,她心里又很清楚,这条路,自己走对了。
因为齐旻已经醒了。
而只要他还醒着,还能想,还肯活,这盘局就不至于只剩她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孤零零地撑。
至于她对齐旻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她垂眸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宝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现在,还不到去想的时候。
半月后,一日清晨。
齐旻醒时,屋里正煮着药。
药炉里的水滚得很慢,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升,散在灯影里,像一层压不住的雾。
他先是轻轻喘了一声。
很浅。
像是喉间还带着死气。
俞浅浅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声。
她脚步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里走。
榻上那人已经被扶起,靠在软枕间,肩骨在薄被下支出冷硬的轮廓。他低着头,长发散落,衣领微敞,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还未见光的尸。
俞浅浅的目光落在他微敞开胸口的箭伤上,记忆一瞬回到了那日的城墙上——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不让她死,还当真为她挡下两箭。
当真是个说到做到的疯子。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灯下对上。
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声音低哑得不像活人。
俞浅浅侧身坐到床边的矮榻上,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他身侧。
“朝里出事了。”
齐旻的目光这才落到那几页纸上,他没有立刻去拿。
而是先看了她一眼。
“你亲自来。”
他轻声道。
“看来不小。”
俞浅浅没接这句话。
齐旻这才伸手,指尖仍带着病后的轻颤,大拇指断裂处还裹着厚厚的草药,慢慢把折子展开。
礼部侍郎周允谨奏:
新帝甫登大宝,年方冲幼,礼仪未熟,典章未明。
朝会之事,涉百官进退、政务机宜,非一日可通。
臣以为,陛下宜先居内习学,由太傅讲经明理,渐通典章;
朝政之务,暂由摄政王**,以安社稷。
待年岁稍长,礼制既熟,再临朝听政,则上下有序,名实相符。
此非轻陛下之尊,实为护社稷之稳。伏请太后圣断。
(附议官员七人,分属礼部、翰林院、都察院)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声。
他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咬。
等最后一页落下,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笑了。
那笑极淡,却冷得厉害。
“礼部。”
他说。
“果然是他们先动。”
俞浅浅问:“什么意思。”
齐旻没有立刻答。
他把折子放在指间,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劝。”
他说。
“是试。”
“试什么?”
齐旻抬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点“鬼气”彻底浮了上来。
“试你。”
“也试谢征。”
屋内空气像被压住了一瞬。
俞浅浅站着没动。
齐旻慢慢道:
“这封折子,不是为了让这小东西不临朝,是为了看——”
他声音低下来。
“谁会拦。你若不拦,这件事就顺理成章。”
“你若拦——”
他看着她,唇角轻轻一勾。
“他们就知道,你在怕。”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像一把细刀,刺中俞浅浅的心。
她眸色微沉。
“那你说,怎么回。”
齐旻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话头一转问她:
“你现在……是打算用我?”
声音很轻。
“你拿我当什么?”
俞浅浅看着他。
“刀。”
齐旻看着她,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接受思考这个答案。
“好。”他看着她,突然笑了。
“用我作刀。”
没有半点讽刺,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顺从。
可正是这种顺从,让空气变得危险。
俞浅浅本能地把身体往后靠,她太知道这平静的皮壳下藏着怎样的疯癫。
齐旻见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便轻挥了一下折子,问:
“这个。你打算怎么回?”
俞浅浅顿了一瞬。
“压下去。”
齐旻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呢?再压第二封。”
“第三封?”
“**封?”
他一句一句接下去。
语气不重,却越来越近。
像是在一步一步,把她逼到角落。
“到最后,”他低声道,“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后在护短。”
俞浅浅看着他,没有否认。
齐旻忽然往前倾了一点。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危险。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压低,身子向她靠近,低哑得像贴在她耳边。
俞浅浅没有退。
可她指尖微微收紧了。
齐旻看见了。
他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一点。
然后,他才慢慢退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件事,”他说,“不能你来挡。”
“那谁来。”
齐旻看着她。
停了一瞬。
才慢慢道:
“让那小崽子自己来。”
俞浅浅眉心一紧:“他才六岁。”
“这吃人的皇宫,这帝王家,可不管你是六岁还是六十岁。他既已坐上这龙椅,就得拿出手段。”
齐旻低声笑了一下。
“而且,正因为他才六岁,他问,才最要命。”
“问什么。”
齐旻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俞浅浅着急,皱眉:“齐旻。”
他这才开口,声音很慢,很低。
“让他在朝上问——”
“大胤先帝们可曾下诏,不许幼帝临朝。”
“再问——”
“礼制中,可有天子因年幼而不听政。”
他顿了一下。
眼底那点冷意彻底铺开。
“最后问——”
“诸位今日所议,是在议礼,还是在议君。”
话落。
屋中彻底安静。
俞浅浅站在床边,长久没有出声。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把齐旻从死人堆里捞回来不可。
只有经历过帝王无情,有着正统皇室血脉,在泥沼里长大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局,这样的心思,这样见缝插针的恶意与算计里,看得最快,也撕得最准。
他懂朝堂,更懂这些吃人的恶鬼们。
而他本也是从恶鬼堆里爬出后,苟延残喘留下的小孩。
她看着他,缓缓道:
“你若不是躺在这里,这朝里怕是又要血流成河。”
齐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阴沉笑意。
“也未必。”他低声道,“若我还站着,第一个该死的,未必是他们。”
长信王死了,是谢征,是魏严,是长玉,然后北厥,然后……
齐旻抬眸看她,目光又冷又深。
俞浅浅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道:“你对摄政王的恨倒是半点没淡。”
“为什么要淡?”齐旻唇边那点笑意冷得骇人,“我所争的眼看着就在手中,而我落到今日这地步,他有一份。你能从我手里走出去,他也有一份。如今满朝上下又都在替他铺路,我不该恨他?”
俞浅浅并不意外。
这才是齐旻。
他不会因为自己如今成了废人,就忽然大度,也不会因为要帮宝儿,就把旧怨放下。他对谢征的恨是明明白白写在骨子里的,遮都不遮的。
“可你现在不能动他。”她道。
“我知道。”
“你若因为私怨坏了宝儿的局——”
“我不会。”齐旻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些,却更重,
“俞浅浅,我恨谢征,不代表我会拿你和那小崽子的命去赌。”
这话落下时,俞浅浅心口微微一震。
齐旻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也不稳,可说到这句时,神情竟有一种近乎沉静的狠厉。那不是从前那种失控发疯的狠,而是一种更压着、更懂得分寸,也更叫人不寒而栗的狠。
他是真的在替她思量。
俞浅浅沉默半晌,才低声道:“那就把命养好,再替我想下去。”
齐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说‘替我’了。”
她一怔,才觉出自己方才这句话说得太顺了些。
可她没打算改口,只道:“你若不愿,也可以不替。”
齐旻眼底笑意更深了,却不见轻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
“你放心。”
俞浅浅一顿。
齐旻抬眼看她。
那目光,很深,很暗,像湿冷的夜。
“我不会让他出事。”
他说的是宝儿。
可那语气,没有半点父亲的温度。
只是——
因为她在意。
在牢里,他说,他渴求她身上的自在,可这吃人的皇宫怎么会有这样奢侈的东西。他既活着,他能做的,就是替浅浅保下她在乎的,包括那小崽子。
起码,让她未来在这窒息的皇宫里,能有个底气,肆意妄为的底气。
这副早已亏空的躯壳,命比纸薄的人生,
他齐旻还能纠缠她多久呢?
两人沉默半晌,
俞浅浅忽然问:
“你是在帮他。”
“还是在帮我。”
齐旻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开口:
“你希望我帮的是谁?”
俞浅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缓缓拧了一下,正欲说话,却见齐旻忽然偏过头,压着声音咳了起来。
起先还是两声,后来越咳越急,肩背都绷紧了。
她神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齐旻借着她这一扶,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呼吸发烫,唇角竟又带出一点血色。
“齐旻——”
“死不了。”他喘了口气,声音却虚得厉害。
俞浅浅皱紧眉,抬手就要去叫人,齐旻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齐旻低着头,额角几乎抵到她肩侧,呼吸凌乱而滚烫。他闭了闭眼,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别叫人,让我缓一缓。”
俞浅浅没有动。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喘息声。
她垂眼看着齐旻,忽然想起从前他也爱这样逼近她,只是那时的靠近永远带着压迫、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可如今他靠在她身上,却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她只要一推,他便会散掉。
这种反差叫她心里发乱。
她没有推开,只低声道:“你如今倒会示弱了。”
齐旻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她肩侧时连气息都发烫。
“不是示弱。”他说,“是真弱。”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比什么都更让人难受。
俞浅浅喉间一滞,终究还是没有再说重话,只由着他靠了一会儿。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扶着他重新靠回软枕。
齐旻抬眼看她,眼底晦暗不明,忽然低声道:“俞浅浅。”
“嗯?”
“你方才若真的推开我,我会很难过。”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像有根针,慢慢往人心里扎。
俞浅浅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如今连这点都难过计较?”
“自然要计较。”齐旻轻轻笑了,“我现在能有的,本就不多。”
这一句,叫她心里最后那点冷意也压不住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一直不愿深想,不是因为真的无情,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承认,便会变得太乱,太难收场。
她只能强撑着淡声道:“你有空计较这些,不如想想明日朝堂局势会如何变幻。”
齐旻看着她,眸底那点极深的光慢慢沉下去,终究没再追着不放。
“好。”他道,“我替你想。”
他说“替你”时,声音低而缓,像是在反复咀嚼。
这两个字的滋味。
俞浅浅终是受不住这微妙,只道,
“明日我会安排妥当。”
说罢,俞浅浅没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齐旻在身后轻声道:
“你会来的。”
她脚步一顿。
“什么?”
“明日之后。”齐旻声音很低,“你还会来。”
这不是询问,是笃定。
俞浅浅没有回头。
“看情况。”
齐旻轻轻笑了一下,骗子。
“你会的。”他说。
“因为——”他停了一下。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现在,已经离不开我了。”
空气瞬间凝住。
俞浅浅没有回头。
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她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
齐旻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唇角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他确实不在乎那个孩子,也不在乎朝局,甚至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在乎一件事——她主动来了。
而且,她还需要他。只要这一点在,他就不会放手。
屋里又只剩下齐旻一个人。
药炉还在响。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过了许久,他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浮出来的。
——离不开。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第二日上朝,金銮殿上的气氛便与往日不同。
自****以来,这座大殿里不是没有过沉默的时候,可那样的沉默,多半是因为礼制森严、上下拘谨,纵有暗流,也总还隔着一层冠冕堂皇的壳。
今日却不一样。
今日的静,是薄刃上覆了一层冰,谁都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只是谁都不肯先去碰。
天还未大亮时,俞浅浅便亲自替俞宝儿理了朝服。
孩子站在她面前,尚不及她肩头,明黄袍服压在那样小的身量上,愈发衬得他眉目稚嫩。
她一面替他整袖口,一面低声将该记的话又说了一遍。
宝儿听得很认真,唇抿得紧紧的,小小一张脸上尽是强撑出来的镇定。
她说:“你不用争,你只问。”
“你若在朝上慌了,不要先看我。你若先看我,殿下那些人就会知道,你心里先想着的不是君位,不是朝局,而是我。可皇帝不能先想着依靠谁。皇帝坐在那里头,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落下去都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整个江山社稷的事。心性不够,位子便坐不稳;位子坐不稳,底下的人便要生出别的心思。”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不像是该对一个将满七岁的孩子说的。
可俞浅浅没有别的法子。
她可以替他遮风避雨一时,却不能一辈子都替他遮在前头。
她想起齐旻曾冷冷说过:
六岁的皇帝若总躲在帘后和母亲身后,底下的人便会习惯朝上没有皇帝这回事。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一旦养成,比刀更利,比毒更阴。
俞浅浅那日听完,没有说话,回宫后却整整一夜没有睡。
她知道齐旻说得对。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逼宝儿。
可她若不逼,来日旁人便会替她更狠地逼。
到那时,就不是逼着孩子长大,而是逼着他们母子**。
宝儿显然也明白今日这一场不同寻常。
临出门前,他抬眼看了俞浅浅一眼,小声问:
“母后,我若问错了怎么办?”
俞浅浅俯下身来,手掌落在他肩上,低声道:
“你早已不是林安镇里那个只会追着小鸡跑,在溢香楼***的俞宝儿了。你今日坐上去,不只是我儿子,更是大胤的皇帝,齐煜。”
“你若错了,自有他.."
她顿了一下,改口道:“你若错了,自有母后替你兜着;可你若连开口都不敢,那往后谁都兜不住你。”
宝儿听了这话,眼底那一点怯意反而慢慢定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好。
于是朝会开始,金銮殿上便有了这一幕。
俞宝儿——不,该是齐煜,
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之上,小小一团,背脊却挺得极直。
太傅站在侧后,低声提醒礼仪,殿下百官分列而立,宽袍博带,神色各异。
有人平静,有人低垂着眼,有人不动声色地彼此递过眼风。
而立在百官之前的谢征,则依旧是一副静水流深的模样,连眉梢都不见波澜。
礼部侍郎周允率先出列,俯身下拜,声音平稳恭敬:
“臣有本奏。”
齐煊手指在宽大的袍袖底下轻轻一攥,掌心已见一层细汗。
他记得母后的话,强迫自己不去看珠帘之后那道身影,只盯着殿下的人。
喉头微微发紧,出口的声音却还算稳:
“讲。”
周允将那道奏疏再度宣出。
那道折子写得极其漂亮,言辞周密,处处不离“为君为国”四字。
说幼帝年少,礼制未熟,骤然日临朝会,既劳心神,又恐失仪;
不若暂由摄政王**政务,待陛下年岁稍长,学养既深,再逐步亲政。
如此方是社稷之福,亦为护持君体。
殿中无人打断。
等他说完,反而更静了。
随即便有几名附议官员依次出列,态度俱是恭谨温和,却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不高,却像细线缠绕,一圈圈往上收紧。
齐煜掌心已经湿透,心跳也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回头去看珠帘之后,看一眼母后在不在,她会不会示意自己什么。
可那念头刚一起来,
昨夜的话便又在耳边响起——
“你若看我,他们便知道,你不是当皇帝的人选。”
于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看。
他只是盯着殿下,喉头滚了滚,才发现自己牙关都咬得发酸。
珠帘之后,俞浅浅其实将这一切都看得分明。
她看见孩子在袖中微微收紧的手,看见那一瞬几乎要控制不住朝自己偏过来的目光,也看见他最终是怎样硬生生把那点求助的本能按了下去。
她心里一酸,像是有人不轻不重地在最软处按了一把。
说到底,她的宝儿还是个孩子。
不到一年之前,他还在林安镇里跟一群乡下孩子满山满坡地跑,沾一身泥回来,笑得没心没肺;
而一年之后,他却已被推上这张龙椅,要在一群满腹机心的朝臣面前,学着当一个皇帝。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无情。
它不会因为你年幼,便将风刀霜剑收起来。
相反,越是软弱,越容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不能心软 。
再过几日宝儿便满七岁了。
若她今日不逼他这一步,将来总有一天,这些乱臣贼子会把他们母子俩拆骨入腹,连最后一口喘息都不肯给。
殿中静了许久。
齐煜,终于慢慢开口。声音依旧稚嫩,却很清楚:
“朕问你。“
这一句出来时,底下竟有几人下意识抬了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几乎来不及遮掩的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小皇帝会茫然,会慌,会转头看珠帘后的太后,或者干脆不知如何应对。
谁知他竟真敢开口。
周允微微一顿,还是俯身道:
“陛下请问。”
齐煜看着他,先前那点发紧的心口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不差:
“大胤先帝们,可曾下诏,不许幼帝临朝?”
这一问落得平平稳稳,听在众人耳中,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里,陡然激起暗浪。
周允神色明显一滞,额角隐隐有了汗意,半晌方道:
“回陛下——未曾。”
齐煜又问:
“礼制中,可有天子因年幼而不听政?”
周允额上的汗意更重了些,声音也不如方才那样稳当:
“并……无此前例。”
殿中已起了细微骚动。
几名附议之臣头垂得更低,再不复先前从容。
齐煜停了一瞬,喉咙确实有些发紧,背后也早已被冷汗浸透,可他到底还是把最后一句问了出来。
“既无遗命,亦无先例,”他看着周允,声音不再那么轻,“那你今日,是在议礼,还是在议君,又或者说议朕?”
这一句一落,满殿死寂。
无人敢应。
连周允都只觉双膝一软,额头几乎贴到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词。
先前那一封看似温良恭顺的折子,在这一问之下,骤然变了意味——
若说只是议礼,何以无先例、无遗命;
若说不是议礼,那便真有议君之嫌了。
众臣知晓这不是几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这背后必有太后的手段。
这一刻,不是他们在劝,而是他们被一把逼到了悬崖边上。
正在此时,一道平稳的声音自侧列传来。
“礼部此议,虽出谨慎,却失分寸。”
是谢征。
他缓步出列,神色仍旧平静,语气不急不缓,不像是在与谁针锋相对,倒更像是在替这场僵局做个了断。
“陛下既已临朝,便当依礼听政。年幼,可辅之,不可代之。”
这句话一落,局势彻底定了。
不是硬生生将礼部压下去,而是在最合适的时候,由最该出面的人把这件事收住。
谢征若不开口,朝臣会觉得是太后护子逞强;
谢征一开口,便成了摄政王也认同“不可代之”的礼法之正。
如此一来,周允等人便再也无话可说,既不能说谢征失了分寸,也不能说皇帝年幼就可退居其后。
齐煜坐在龙椅之上,手心早已湿透,胸腔里却像有一根绷得极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没有露出半分稚弱,只轻轻点头,道:
“摄政王所言,朕知了。”
这一场风波,就此压下。
可所有人都明白,自这一天始,局便真正动了。
当晚,俞浅浅再到别院时,屋内灯火比前一夜更亮了几分。
齐旻靠在榻上,披着一件深色薄衫,银发散在肩后,因病久而瘦削的轮廓在灯下显出一种近乎阴郁的清厉。
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见她进门,眼中没有诧异,反倒像早知如此。
“他问了。”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是笃定的。
俞浅浅走近,解下斗篷递给一旁侍女,才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齐旻轻轻笑了一下,眼底那点晦暗光泽在灯影里浮浮沉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鬼气:
“因为那是我的崽子。”
这句话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疯意,像是随手掷过。
俞浅浅没有接,宝儿确实是他儿子,不过在她心里,宝儿与他自然是天差地别的。她懒得在这时候与他争这一句,只将今日朝会上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谢征出面时,她停了停。
齐旻却已低低笑出声来。
“果然是他。”
“他做得没错。”俞浅浅道。
“当然没错。”齐旻语气极淡,像是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看得透谢征,
“他若不出面,这一局就会变味。礼部若真被你压下去,便成了太后护子;可他一开口——”
他顿住,抬眼看向她,眸中阴影深得吓人:
“所有人都会更确信一件事。”
“什么?”
“这个朝,离不开他。”
空气静了一瞬。
俞浅浅没有否认。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不是今日这一局,而是往后无数个同样的时刻里,谢征总会是那个能收束局面的人。
越是如此,朝臣越会觉得摄政王之位不可或缺;
越是不可或缺,天子便越显得年轻、单薄,未能真正立住。
齐旻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不动声色地更深了些。
可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慢慢靠回枕上,像是这一阵交谈已让他有些疲乏。
俞浅浅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让人把温好的药送了进来。
她亲手接过药碗,递到他唇边。
齐旻也不推拒,只垂眸将药喝了,唇边沾上了一点深褐药汁。
俞浅浅下意识伸手,用帕子替他拭去。
动作一出,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齐旻却像早已将这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只抬眸看着她,眼底慢慢浮出一点意味难明的笑。
“你现在待我,倒比从前像样些。”他低声道。
俞浅浅将帕子丢回案上,神色平平:
“你若想死得快些,大可以少说两句。”
齐旻闻言笑了,笑意里却不见多少轻快,反而有一种很深的、缠人的东西,像雾一样慢慢绕上来:“我若死得快了,你舍得?”
俞浅浅没有答,只转身让人把药碗撤下。
她心里却清楚,自己已经越来越不擅长答他这种话了。
并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再难收拾。
那一日朝会之后,殿中虽再无人提“暂缓临朝”之事,可暗流并未消散。
朝中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试探,一次不成,便换一种法子。
如今,皇帝年幼,那更是变本加厉。
果然,不过数日,御史台便以地方税赋为由递了新折,字字不提朝权,却句句牵出旧案,暗指户部近年权责失衡;又有翰林上书,请整肃军粮调拨之制,措辞平和,表面上只是议事,实则隐隐指向兵权分配。
看似各不相干,实则彼此呼应。
俞浅浅将折子一一看过,没有压,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把所有出声之人、附议之人、旁观之人,连同其身后关系都记了下来。
她知道,这已不再是单纯的一两道奏疏,而是一张网在缓缓收拢。
若只截一角,永远看不见全貌;
唯有放着,让那些人自己走到更深处,才知道谁与谁原来是一线。
这几日,她没有急着去别院。
不是不想,而是刻意按住了。
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不想让齐旻觉得她很依赖。
那个人有时候像鬼,眼里最会看这些细微处。
她不愿在他面前露出自己太多的急切。
可到了第五日夜里,她还是去了。
别院中灯火比前几日更亮了些,屋内药气也淡了几分。
她推门进去时,齐旻已醒着,靠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薄衫,整个人仍显得清瘦,气息却比初醒时稳了许多。
灯影落在他脸上,将点点旧疤映得若隐若现,也把他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湿与偏执勾得更清楚。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神情淡淡的,像是并不在意,
可那眼底一点若有似无的意味却压也压不住。
“你忍了五日。”
俞浅浅走到案边,将折子放下:
“你倒是记得清。”
齐旻轻轻一笑,并不争辩,只慢慢伸手,将折子取过来。
他看得极慢,像在拆一件精细的机关。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翻纸声与炭火轻响。
俞浅浅站在一旁,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忽然生出一种极微妙的错觉——
仿佛这人虽还虚着,手里却已重新握住了什么。
不是刀,不是权,
而是一种重新将自己嵌回局中的掌控感。

齐旻看完最后一页,将折子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比我想的要快。”
“怎么说?”
“不是一条线。”他抬眼看她,眸色沉沉,像在深水里浮着一层暗光,
“而是有人借局,有人顺势,有人观望。”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带出一点凉薄的笑:
“也有人,在等谢征。”
俞浅浅没有否认。
她在朝上也看见了,谢征并未多言,却始终在那个位置上。
不是他主动要人依附,而是他只要不动,旁人便会觉得有靠。
齐旻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这几日站在帘后——谢征如何?”
俞浅浅没说话。齐旻便又追问,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如何?”
“稳。”她道,“不多言,不越位。”
齐旻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讽,也带着某种久经人心之后的冷:
“他一直如此。越是这样,旁人越信他。一个从不越位的人,最容易让人忘了,他原本就站得离那位置太近。”
俞浅浅没有接这句话,只问:
“那下一步呢?”
齐旻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榻上,似在思索,又似在看她。灯影落在他脸上,将那点疤痕映得更深,连同他眼底那点阴影,也显得愈发沉郁,像一团被压在潮湿泥土里的火,不见得亮,却总烧得人难受。
“先不动。”他慢慢道,“再放一放。”
“再放?”
“让他们再走一步。”齐旻看着她,语气轻得近乎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现在动,只是压住一面。我要他们自己站出来。”
俞浅浅沉默了一瞬。
“你这是在养局,在冒险。”
齐旻笑了,眉眼间竟浮出一点近乎病态的愉悦: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懂我了。看来这江山还是由我们携手为最妙啊。”
这话带着轻挑,也带着疯意,像是在半真半假地试探和自嘲。可说到底,仍旧是他惯常那一套——明知你不愿听,偏要说,偏要将你和他捆在一处,哪怕只是一句口头上的“我们”。
俞浅浅像是没听见他后面那句疯话一样,神色不动:
“我只是看得清。”
齐旻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低咳了一声,气息微乱,抬手掩唇时,指缝里竟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俞浅浅眉心一皱,尚未开口,齐旻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放下了手,仍旧平平静静地道:
“记住人就够了。谁开口,谁附和,谁沉默,一个都不要漏。等到他们站定,再动。”
“动谁?”
“先动最安全的。”齐旻道,“既能震住人,又不会动摇大局。”
他说到这里,目光慢慢深了下去:
“至于谢征——”
他停了一瞬,语气更低,也更稳,像刻意将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他不动,我们,便不动。”
俞浅浅看着他。
她太清楚齐旻对谢征的恶意了。那不是一朝一夕结下的仇,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放下的恨。
他疯到极时处,谢征正是挡在他面前最锋利的一道坎;他后来坠到泥里,谢征仍旧稳稳站在那里,哪怕不会有意羞辱,对齐旻而言,也足够刺眼。
可如今,这句话却像是他刻意递给俞浅浅的一针安定剂。
不是放下。
是克制。
把他救回来已经一月有余了,从他醒来后,他就像一只收敛了野性的兽,利爪还在,牙也还在,却被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跃而起,扑向自己想撕碎的一切。
俞浅浅忽然想起穿越前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过一次动物园。
那时她趴在栏杆边上,看一头雄狮在狭小的围栏内缓慢踱步。
它明明那样威武,那样天生便该立于旷野,却被关在一方砖石之中,成了旁人闲暇时的一点谈资和取悦。
如今的齐旻,便像那样一头被她亲手“豢养”起来的狮子——
危险仍在,傲气仍在,只是天地小了,再不能任性妄为。
齐旻似也想到了他如今的处境一般,眼光暗了一瞬。那暗意极浅,却没能逃过俞浅浅的眼。
她正欲说话,齐旻却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袖角。
动作很轻。
却足够让她停住。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声。
俞浅浅垂眸看他:
“放手。”
齐旻没有立刻松。他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沉下去,沉得人心里发紧。
“你这几日没来。”他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种不同于他以往的、近乎安静的委屈。
俞浅浅皱眉:
“我不是来见你的。”
“我知道。”齐旻答得很快,像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一点。
那一点距离几乎可以忽略,却足够让两人的气息交错。
“你只是拿我当工具罢了。”他低声道,
“可你没来,我还是会想。”
这话落下的瞬间,俞浅浅心口猛地一紧。
她想抽回手,却在那一瞬迟疑了。
也就是这一瞬,齐旻忽然低头吻了上来。
他的动作并不强势,甚至因为身子不适有些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很轻,带着淡淡药味,还有一点未散的血腥气。
俞浅浅整个人一僵,本能地想推开,可手抬起时,却停住了。
她无比清楚地感觉到——他太虚弱了。
这一刻若用力,他可能真的会栽下去。
她好像总是对他,心软。
她没有推。
齐旻的吻也没有加深,只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退开。
退开时,他的呼吸已有些乱,眼底却亮得惊人,仿佛一潭死水里忽然浮上来一点火。
“你没躲。”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像风,“那这便是接下来的报酬了。”
这句话带着疯意,又带着一种叫人心悸的暧昧。
俞浅浅这才回过神,猛地抽回手,脸色冷了下来:
“齐旻。”她声音不重,却带着压下去的恼意。
齐旻靠回榻上,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淡淡道:
“你不会杀我。”
俞浅浅看着他。
那一刻,她心里极乱。
不是因为这个吻本身,而是因为——她方才竟然没有推开。
沉默许久,她最终只冷声道:
“你再这样,我便不来了。”
齐旻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有极淡的笑:
“选择权一直在你,不是吗?”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又不像随意。
俞浅浅没有再停,转身出了门。
她刚走到廊下,齐旻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收了报酬,我会让你如愿的。”
夜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廊下,手指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界线,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楚了。
在这之后,朝堂之上短暂安稳了一段时日。
俞浅浅没有再主动压制言官,而是如齐旻所言,将每一次发声、每一次附议都细细记下。
半年之后,御史台中两名言官因牵涉地方贪墨**出旧案,借机外放;
礼部内部也因典章之争进行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更替。
那一回,死的人不多,却足够让人明白——
这小皇帝和太后,与摄政王之间,并非表面那般各行其是。
也让更多人开始谨慎。
而在城西的别院里住着的人,便是这局外的局中人。
从最初的密不示人,到如今宫中早已流传“太后在外养人”的说法,反而成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齐旻就在那里。
活着。
也越来越活得像一个人。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那一次的死而复生,才是真真正正的生,而不是半死不活的恶鬼。
俞浅浅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正替他系好颈间衣带。
那时他身体还没养稳,偶尔坐得久了便会咳,脸色也总带着挥不去的苍白。
可那双眼里的死气,确实淡了不少。
她听他这样说,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他一眼,道:
“你倒还知道自己先前像恶鬼。”
齐旻便笑,笑意阴湿而安静:“你把我从土里刨出来,不就是为了养一只鬼给你守门?”
那话听着荒唐,俞浅浅却没有回嘴。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说得也不算错。
而这朝局,也在齐旻和俞浅浅的小心经营下,渐渐转为另一种诡异的平衡。
朝中人一面敬谢征的稳,一面又急切希望他能夺局篡位;一面忌惮幼帝和太后,一面又拿不准她们与摄政王和簪花将军之间究竟隔着几重心思。越是看不透,越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明面上,朝堂渐渐显出一种短暂的太平。
可俞浅浅知道,这种平衡极脆,只是一种僵持罢了。
因为它不是建立在真正的信任与归顺之上,而是建立在互相试探、互相提防、互相计算之后,谁都暂时不敢先动的僵持之上。
而僵持,总有被打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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