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本上的秘密------------------------------------------，天还没亮透，李炯就出了门。。晨雾从西湖上升起来，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市。清河坊的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只有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小贩和倒马桶的老妈子，空气里弥漫着露水、青石板和隔夜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脚步不快不慢。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街道——清河坊，**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从鼓楼到西湖，蜿蜒三里，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药材铺、瓷器店、酒楼茶馆，应有尽有。他的李记茶庄就在这条街的中段，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当铺中间，门面不大，位置也不算好，但胜在租金便宜。，他在这间铺子里熬了将近二十年，才攒够钱换到更好的地段。这辈子，他一天都不想多等。，天刚蒙蒙亮。伙计们还没来，铺子的门板还上着。李炯掏出钥匙开了锁，一块一块地把门板卸下来，码在墙边。这门板是松木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都磨圆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李炯摸到柜台后面的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慢慢扩散开来，照亮了铺子里的陈设——几口大锡罐靠墙摆着，里头装着今年的龙井、旗枪和少量的武夷岩茶；墙上挂着一块乌木招牌，“李记茶庄”四个字是鎏金的，年头久了，金粉掉了不少，看起来灰扑扑的；柜台是榆木的，台面上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痕迹，那是这么多年称茶、包茶磨出来的。，翻出账本。，厚厚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记录着最近三个月的每一笔生意——几月几日，卖了什么茶，卖了多少，收了多少钱，一一在册。，很仔细。，账本很少翻，觉得那是掌柜的事。但死过一次之后，他看问题的方式变了。他知道，一个人要想在生意场上站住脚，光靠勤快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而账本，就是一个人做生意最真实的脑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准确地说，是很不好。，扣除茶叶成本、房租、人工和各种杂费，净利润只有七十三两。也就是说，他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每个月平均下来只能挣二十多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在**城里足够一个小康之家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但他是开铺子的，不是过日子。铺子要进货，要周转，要应付各种突**况，这二十多两银子根本不够看。上一世他之所以能做大，不是因为他的零售生意做得好，而是因为他后来搭上了几个大客户的线，开始做**生意。**和零售，利润差了一个数量级。，他现在还没有那些大客户。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上一世的他用了五年时间才从零售转到**，这辈子他不想等那么久。但他也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他现在手里的资源太少了——四百多两现银，二十亩茶园，一间小铺面，几个不温不火的伙计。这点家底，在**茶市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他需要一笔钱，一笔大钱。
怎么弄到这笔钱？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摆好。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下几个字。
狮峰龙井。
今年是光绪二十二年，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再过两个月，北京的裕隆太后要办六十大寿。太后大寿，各地官员都要进贡贺礼，江南这边的官员们最讲究排场，送金银太俗，送字画太雅，送茶叶最合适。而龙井茶里，又以狮峰山的顶级龙井最为名贵。
上一世，**几家大茶庄提前得到了消息，把市面上的狮峰龙井一扫而空，等到官员们来采购的时候，价格翻了五倍。那一年，做狮峰龙井生意的茶商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而李炯因为信息不灵通，错过了这波行情，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辈子，他要抢在他们前面。
但光有信息还不够，他需要一个门路，一个能把茶叶送到那些官员面前的渠道。**城里有这个能力的人不多，李炯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恒寿。
**织造。
他把毛笔放下，看着纸上那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恒寿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上一世他跟恒寿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称兄道弟，他花了很多年才摸透这个人的脾气秉性。恒寿是满人，官居**织造，表面上是个管丝绸茶叶的芝麻官，实际上手眼通天，在江南一带权势极大。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贪——贪财，贪名，贪好茶。但贪归贪，恒寿做事还是有底线的，至少收了钱会办事，这一点比很多官员强多了。
想搭上恒寿的线，光送礼是不够的。恒寿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普通的礼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李炯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恒寿眼前一亮、非收不可的东西。
他想了想，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
贡。
贡茶。
如果他能让李记茶庄的茶叶成为**织造进贡给**的贡茶，那他在**茶市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到时候，不光是那些官员会来找他买茶，各地的茶商也会蜂拥而至，因为他有“贡茶”这块金字招牌，那就是最好的广告。
但要让恒寿把他的茶叶列为贡茶，谈何容易。**织造府每年进贡的茶叶都是有定数的，茶叶的品种、产地、数量都是定好的，轻易不会更改。恒寿就算再贪，也不敢在这件事上随便做手脚。
除非，李炯能给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一个比现有贡茶更好的选择。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狮峰山脚下，胡公庙前，有十八棵茶树。
那十八棵茶树，是整个**城里最顶级的龙井茶树，没有之一。传说那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亲手栽种的，虽然这个说法不太靠谱，但那十八棵茶树产的茶叶，品质确实冠绝群伦。上一世，这十八棵茶树产的茶叶一直是**织造府的贡茶，每年不过几斤，珍贵得不得了。
问题是，那十八棵茶树不属于任何一家茶庄，它们属于胡公庙的和尚。每年的茶叶采摘权都是公开招标的，价高者得。上一世，这个采摘权常年被**城里几家最大的茶庄把持着，小茶商根本连边都摸不到。
但李炯记得一个细节——在光绪二十二年的这次招标中，有一家茶庄因为****不开，临时退出了竞标，导致那年的采摘权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茶商以很低的价格拿到了。那个小茶商靠这笔生意一举翻身，后来成了**茶市的一方诸侯。
上一世，那个小茶商不是李炯。
这一世，可以是。
他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清河坊上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在空气中飘荡。隔壁面馆的老板正在卸门板，看见李炯站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李老板，今儿个起得真早啊。”
李炯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天，七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洒在清河坊的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保俶塔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根金色的针插在西湖边上。
好天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铺子。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