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落的101------------------------------------------。，距离公司被**刚好一周。宋迟记得那天的天气。早上开始下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南京春天特有的、绵密的、下了一整天也积不起水坑的细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黏。。早上出门前程朗说“我今天搬”，他说“好，我去公司”。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门开着，走廊里有一股雨和水泥混合的气味。程朗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没拉起来，头发有一点乱，后脑勺翘着一撮，是睡觉压的。宋迟看见了，手指动了一下，想伸手帮他按下去。像以前一样。。。他自己抬手按了一下那撮头发，没按下去，就让它翘着了。“那我走了。”宋迟说。“嗯。”，让出门口的位置。宋迟从他面前经过，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宋迟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程朗自己的气味。搬进101三年，他的衣服和程朗的衣服用同一瓶洗衣液洗了三年，洗到最后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已经分不清了。，下楼梯。下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半，雨飘进来，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楼上没有声音。。。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工作，是不知道回去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空了一半的房间。他在办公室坐到九点，把收件箱里所有未读邮件点了一遍，连广告邮件都点开了。十点的时候他关掉电脑，下楼，打车。。车窗外的南京城被雨水分成一层一层的，近处是清晰的，远处是模糊的。路灯的光晕在雨里化开，像一团一团的**水彩。，宋迟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掏钥匙。。客厅的灯亮着——不是程朗留的，是他早上出门忘了关。。
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床铺空了，书架空了，书桌上只剩一圈杯子留下的水印。窗帘还挂着，是他们一起挑的那块深灰色的遮光布，程朗说程序员需要黑暗才能睡好。他没带走。
客厅里那张办公桌还在。咖啡机还在。但程朗的东西全没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宋迟的。那些空缺像一排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洞，整齐，安静，合不拢。
宋迟站在客厅中间，发现这间房子突然变大了。大得有些过分。大到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放进太大盒子里的珠子，往哪边滚都碰不到边。
他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程朗的字：冷藏室第二层有你爱喝的那种酸奶，保质期到月底。
宋迟打开冰箱。酸奶在那里，一排，三盒。他关上了。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看那块门牌。
101。
螺丝松了。整块门牌微微向下倾斜，角度不大，大概十来度的样子，像一个人在低头看地。黄铜的表面蒙着一层灰，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沉沉的、说不清颜色的污迹。那个“0”中间的孔里积了一小滴水，被走廊灯照着，亮了一下，又暗了。
宋迟伸手碰了一下。门牌晃了晃。螺丝在孔洞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想起三年前搬进来的那天。程朗扛着两个行李箱上六楼，在门口停下来，抬头看这块门牌。说“我们的起点”。说“以后别人问我们在哪创业，可以说101”。那时的门牌是崭新的，钉子钉进去用了力，纹丝不动。那时他们二十一岁，相信很多事情。
他蹲下来，想找块石头把螺丝敲紧。找了一圈没找到。这栋楼翻新好几年了，楼道里干净得过分，连颗石子都难找。最后他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捡到一个啤酒瓶盖，已经踩扁了，边缘生了一层薄锈。他拿着那个瓶盖蹲回门口，用瓶盖的边缘去敲螺丝。
敲了三下。螺丝纹丝不动。门牌还是斜着。
**下的时候瓶盖从手里滑出去，弹到墙上，滚进楼梯缝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他放弃了。
蹲在门口，雨从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看着那块斜着的门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进屋，关门。
第二天早上，宋迟搬走了。
他的东西比程朗多，搬了两趟。第一趟是两个行李箱，扛下六楼的时候在四楼停了一次，在三楼停了一次。下楼比上楼容易，但他觉得比三年前重了很多。也可能是错觉。第二趟是零碎的东西——咖啡机、那半瓶威士忌、他画图用的数位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那块门牌。
螺丝比昨天更松了。整块牌子的角度又往下斜了一点。昨天那滴积在“0”中间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圈灰白色的水渍。像哭过。
第二趟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
搬家公司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口音，搬完最后一只纸箱，擦了把汗，指着门问他：“门上那块牌子要带走吗？我看螺丝松了，一拧就下来。”
宋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牌斜挂在门上，被上午的光照着，黄铜表面那层灰和雨迹干了以后变成一种斑驳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
“不用。”他说。
“那我给你拧紧点？别掉下来砸着人。”
“……不用。”
搬家公司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扛起最后一只箱子下了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越来越远。
宋迟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房东装的，铝合金的，冬天冰手夏天烫手，他们住了三年也没换过。他把门拉上，听见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整层楼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
他站在门外，面对着那块门牌。
三年。
第一年，门牌是新的。他和程朗站在这里，仰着头看那个数字，觉得101是全世界最好的门牌号。第二年，门牌开始落灰。他每天经过，看见了，没有擦。程朗擦了一次，然后把布扔了。第三年，螺丝松了。门牌斜着，他找不到东西把它敲紧。
然后今天。
宋迟伸手，摸了一下门牌的边角。冰的。四月末的南京已经不算冷了，但黄铜是冰的。他的手指停在那个“0”上，那个孔，程朗用手指裹着布捅进去转过的地方。
然后他收回手。
转身。下楼。
没有回头。
那是101最后一天有人住在里面。
门牌还挂在门上。斜着。螺丝撑了大概两周。两周后的一个夜里，仙林起了一场大风，把楼梯间的窗户刮开了，雨灌进来。第二天早上，三楼的住户上楼的时候发现楼梯上躺着一块门牌。
数字朝上。101。
他捡起来看了看，以为是哪家掉的，随手搁在窗台上。
过了一阵子，那块门牌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人捡走了，还是被扫地的阿姨当废品收走了。
没有人找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