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镇北侯府的大门近在眼前。门房看见我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跑进去通报。

我没有等任何人来接，径直走了进去。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所遇之下人无不惊骇低头，不敢直视。

我的继母，如今的侯夫人林氏，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在正厅前拦住了我。她看到我的样子，保养得宜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愕，随即眉头紧紧拧起，眼神里满是责备和……嫌弃。

“昭姐儿！你、你这成何体统！” 她压低声音，急切道，“快，快从侧门回你院子去！这副样子，让人看了像什么话！今日可是你大婚的日子，花轿呢？世子呢？”

“花轿在匪窝，世子在陪他的岚妹妹。” 我平静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林氏一噎，脸色变了变，显然也听说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想拉我，又嫌恶地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污渍，收回手，苦口婆心道：“昭姐儿，娘知道委屈你了。可那柳如岚毕竟是个孤女，世子顾念旧情，一时情急也是有的。你才是正经的世子夫人，要大度些，男人嘛，总是……”

“总是怎样？” 我打断她，抬眼直视着她，“总是会为了别的女人，把自己的未婚妻子扔在**刀下？总是会在全京城面前，告诉他的新娘‘你自己回去，别让人说闲话’？”

林氏被我眼中的冰冷慑住，一时语塞。

“母亲，” 我改了称呼，语气疏离，“我父亲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我沈家满门忠烈，不是为了让我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还要忍气吞声，学着‘大度’的。”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我居住的“昭华院”。

秋月没有跟回来，生死未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看到我吓得跪倒在地。

我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发丝凌乱、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

没有眼泪。

一滴也没有。

心死了，是流不出泪的。

我走到屏风后，用冷水草草清洗了伤口和脸。换下一身破烂的嫁衣，没有穿平日里那些锦绣罗裙，而是选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

然后，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研墨，提笔。

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

“镇国公世子顾珩，背信弃义，大婚之日，弃未婚妻于险境而不顾，反与义妹柳如岚言行逾矩，致沈昭名节有损，险死还生。此等无情无义、不仁不孝之徒，不堪为配。今沈昭立此书为凭，自愿**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有反悔，犹如此衣！”

写完，我吹干墨迹，折叠好。然后，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件从身上换下、依旧浸染着血污的破烂嫁衣。

我拿起剪子。

“嗤啦——”

尖锐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将那象征美好祝愿的鸳鸯石榴图案，将那费尽绣娘心血的金线银线，一剪，一剪，剪成了破碎的布条。

最后，我拿起那顶被我丢弃在花轿中的赤金点翠衔珠凤冠，狠狠掼在地上！

珠翠迸溅，华美的冠身扭曲变形。

我拿着退婚书和那堆破碎的嫁衣布条，打**门，对外面候着的一个面生的、眼神机灵的小厮道：“你，过来。”

那小厮忐忑上前。

“去找一班锣鼓手，要最响的锣，最亮的鼓。然后，拿着这个，” 我把退婚书和碎布一起塞给他，“敲锣打鼓，送到镇国公府大门口。务必要让整条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昭，今日退了镇国公世子顾珩的婚！原因，就按这上面写的，大声念出来！”

小厮目瞪口呆，捧着那堆东西，手都在抖：“大、大小姐……这、这恐怕……”

“去！” 我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否则，你现在就滚出侯府！”

小厮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连滚爬跑地去了。

我走到院中，负手而立，仰望苍穹。

不过片刻，侯府外，震天响的锣鼓声猛地炸开，伴随着小厮扯着嗓子的、带着颤音却清晰无比的呼喊：

“镇北侯府大小姐沈昭，立书退婚！”

“镇国公世子顾珩，大婚之日弃妻，德行有亏，不堪为配！”

“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声声，一遍遍，如同惊雷，炸响在清晨的京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