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纸------------------------------------------，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四肢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造型简单，白色的灯罩，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金属的味道。不是潮湿的、混着血腥和汗臭的、让人想吐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阳光晒过被褥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被子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不是昨天那件。昨天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略大的、领口处有淡淡雪松味的上衣。。，看见自己的手腕。那些圆形的疤痕还在，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圈一圈浅白色的印记。他把手腕翻过来，手心朝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然后放下了手。。“醒了就下来吃饭。”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昨晚那个声音。在雨里，在巷口，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的那个声音。。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笨拙地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踩在地板上。木头地板，不凉。他的脚很小，和这间大房子不太相称。，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从上面往下看，能看见一个开放式厨房，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料理台前，手里端着咖啡杯，正在看手机。。
沈曜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出现在脑海里的，但它就在那里。昨晚那个人说，从今天起，他叫沈曜。
曜。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也许没有以前。
沈曜走下楼梯。赤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发出声音。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然后皱了皱眉。
“鞋呢？”
沈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有几道口子还泛着粉色。他没有觉得疼。
“忘了。”
沈渡放下咖啡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沈曜脚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穿鞋。”
沈曜把脚伸进去。大了好几码，走起路来会拖地板，像小孩子穿大人的鞋。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沈曜爬上椅子——他是真的需要用“爬”的，椅子太高了，他坐上去之后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水煮蛋，没有动。
“能吃吗？”沈渡问。
沈曜拿起筷子。他的手很小，筷子在他手指间显得不太听话，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调整好姿势。夹了一口粥放进嘴里，很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他不觉得饿，但身体在机械地执行“进食”这个指令。
沈渡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咖啡，看着他吃。
沈曜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有教养的安静，而是一种……没有存在感的安静。他吃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咀嚼的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习惯了不被注意到。
沈渡看了他很久。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沈曜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那个表情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空白。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安排。在他的世界里，似乎从来没有“安排”这个概念。只有指令。
沈渡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换了一个问法：“你想做什么？”
沈曜想了想：“不知道。”
沈渡“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早餐结束后，沈渡带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半山的公寓，面积很大，但装修简洁到了冷清的地步。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墙的落地窗。餐厅的桌子够坐六个人，但只有一把椅子被拉出来用过。书房的门关着，沈渡说“这间不要进去”，沈曜没有问为什么。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隔壁就是沈渡的卧室。
“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沈渡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下午有人送衣服过来，你先穿我的。”
沈曜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赤着脚，穿着沈渡那件大了好几码的T恤和拖鞋，裤腿卷了好几道才不至于拖地。他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瘦得可怜。
他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
“怎么了？”沈渡问。
“……没事。”
沈渡没有追问。他伸手在沈曜头顶拍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沈曜的整个头顶。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
“别想太多。”
他转身下了楼。
沈曜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个触感还在——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点力道。不像实验室里的触碰。实验室里的触碰永远是冰冷的、精确的、有目的的。手套的橡胶味，仪器的金属边缘，针头刺入皮肤的锐痛。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没有目的。
下午三点，老陈开车送来了几袋衣服。沈曜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床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学习怎么做这件事。他以前大概没有叠过衣服。
沈渡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走廊，看见沈曜蹲在床边，对着一堆衣服发呆。
他没有出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拿起一件T恤，三下两下叠成了一个整齐的方块。
“这样。”
沈曜看着那个方块，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然后他拿起下一件，模仿着沈渡的动作，慢慢地、笨拙地叠了起来。他的手太小了，动作不够利索，叠出来的方块歪歪扭扭。
他看了看自己叠的，又看了看沈渡叠的那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拆开了，重新叠。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但还差得远。他又拆开了，重新叠。第三次，**次。沈渡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到了第五次，沈曜叠出来的方块和沈渡叠的已经差不多了。
他把衣服放进衣柜，转过头看沈渡。
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让沈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是认真。是那种“你看，我做到了”的认真。
沈渡没有摸他的头。他只是说：“吃饭了。”
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沈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没有用吹风机，就那么湿漉漉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赤着脚盘着腿。沙发太大了，他坐在上面显得更小了，像一只窝在角落里的猫。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港岛的夜晚从半山看下去，像一条流淌的光河。霓虹灯、车灯、路灯，层层叠叠，汇成一片流动的颜色。沈曜看得很专注，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光。
沈渡从书房出来，看见他湿着头发坐在那里，皱了皱眉。他去浴室拿了吹风机，走到沙发后面，插上电源。
沈曜感觉到一股热风吹到头顶，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别动。”
热风从头皮上拂过，手指**发丝之间，把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沈曜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那些针眼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沈渡把吹风机收好，从他身后绕过来，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他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开始看邮件。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曜依然看着窗外的夜景。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朝沈渡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
沈渡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靠近。他只是把平板的亮度调低了一点。
十点，沈渡站起来，说“早点睡”。
沈曜“嗯”了一声，但没有动。他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上楼梯。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曜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那线光，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只是觉得，有光的地方，似乎应该是安全的。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觉得安全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爬上那张大得不像话的床。
被子很轻，但很暖。枕头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沈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关掉走廊的灯，路过沈曜的房间，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那条缝看进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床上。沈曜蜷缩着睡着了，姿势和昨晚在巷口一模一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在保护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被子被踢到了一边。
沈渡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曜瘦削的肩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这么小的孩子，不该有这么多伤。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别走。”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沈曜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被子的一角，攥得很紧。
沈渡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他最终没有回去。但他也没有关上门。
他就让那扇门开着，留了一条缝。
走廊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河。
五年前的船夫港，雨夜。
十九岁的沈渡不知道，这个蜷缩在他客房床上的孩子，会用五年的时间，从一张白纸变成一个会笑会闹的少年。会叫他哥，会在他面前假装阳光开朗，会把所有的秘密和恐惧都藏在笑脸底下。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船夫港的雨停了，他的房子里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孩子。
而他决定，把门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