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姐温柔递糕点，心里骂我“乡野贱婢”------------------------------------------，苏云昭便醒了。，是习惯了。前世在军中，天不亮便要起身操练，巡营，处理军务。十六年沙场生涯，早已将她的筋骨和意志，锤炼得如同边关最冷的铁。，她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二小姐，您怎么自己起了？该唤奴婢的。”春杏连忙放下铜盆，快步走过来，想接过梳子。“不必。”苏云昭避开她的手，声音淡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乡下时习惯了。”，将长发简单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的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清亮有神，不见昨日的半分病弱惶恐。，总觉得二小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好像……背挺得更直了？眼神……更静了？“今日要去给母亲请安，穿那件藕荷色的衣裙便好。”苏云昭吩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从衣柜里取出昨日那套衣裳，心里却嘀咕：这颜色也太素了，夫人见了怕要不喜。算了，反正也不是正经主子，穿什么要紧。，将那嘀咕听了个大概，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她就是要穿得素净，越不起眼越好。在这个能“听”见心声的诡异侯府，低调，才是最好的保护色。，主仆二人出了西厢小院，往正院去。，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一派富贵气象。丫鬟婆子们见了她，远远便停下行礼，口称“二小姐”，姿态恭敬，眼神却各异。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这府里的路，倒是比北境的**滩好走。至少，没有埋伏的敌军。，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路径、亭台、院落布局，一一记在心里。这是为将者的本能，每到一处陌生地界，必先摸清地形。
正院比起昨日用膳的花厅，更加宽敞肃穆。正中悬着“明德惟馨”的匾额，是御笔亲题。黄花梨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多宝阁上摆着些古董玉器，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林氏已经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盏茶，轻轻吹着浮沫。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苏静瑶也在一旁，陪着说话。她换了身水绿色的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发间只簪了支玉簪，清丽脱俗。见苏云昭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绣绷，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得体的笑容。
“妹妹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快过来坐。”她声音柔和，如同春风拂柳。
苏云昭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女儿给母亲请安。长姐安好。”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林氏放下茶盏，脸上也堆起慈和的笑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可用了早饭？我让小厨房熬了碧粳米粥，最是养胃。”
“谢母亲，女儿用过了。”苏云昭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闺秀坐姿。
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碟四块精致的点心。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这是小厨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糕，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苏静瑶亲自用银筷夹了一块，放到苏云昭面前一个巴掌大的甜白瓷碟里，笑容温婉，眼神关切，“妹妹尝尝，可还是从前的味道？”
她动作优雅，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苏云昭看着那块洁白的糕点，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藕粉桂花糕？原主记忆里，确实爱吃。可惜，我不是她。这甜腻腻的东西，哪有烤羊肉、大饼子来得实在。不过，样子倒是挺好看，比军里的干粮强多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怀念，拿起旁边备着的小银叉，轻轻戳了一点点，送入口中。细腻甜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谢长姐记挂。”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
苏静瑶笑容更深了些，又亲手执起青瓷茶壶，给她斟了半盏茶：“喝点茶，别噎着。你这身子刚好，更得精细着养。”她语气温柔，动作体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疼爱妹妹的好姐姐。
然而，就在她将茶盏轻轻推到苏云昭面前时，苏云昭耳边，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语气却截然不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乡野贱婢，也配吃我侯府的糕点？用这上好的甜白瓷碟？真是糟蹋东西。也就母亲心善，还肯给她这份脸面。若不是父亲拦着，老**又念着那张脸……早该打发到庄子上自生自灭，也省得在眼前碍事。哼，装得一副可怜相，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落水？谁知是不是自己跳下去，想赖上哪个？
这声音……分明是苏静瑶的！
可苏静瑶的嘴明明没动，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眼神关切地看着苏云昭，仿佛在等她评价茶水的味道。
苏云昭握着银叉的手指，几不**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苏静瑶。
苏静瑶也正看着她，目光清澈柔和，还带着一丝询问：“妹妹，怎么了？茶不合口味？”
看什么看？难道听出什么了？不可能。这茶可是我特意挑的雨前龙井，给她喝都是抬举。土包子，怕是连茶叶好坏都分不清。
那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在苏云昭耳边。
这一次，苏云昭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没有听错。这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且，只有苏静瑶的声音。旁边林氏的心声，她听不见。
原来如此。
苏云昭心中豁然开朗。这“听”见心声的能力，不是单向的。或者说，不仅仅是侯府那些人能“听”见她。她，也能“听”见他们的！
而且，似乎是针对特定的人？至少目前，她只能“听”见苏静瑶的。
这就有意思了。
苏云昭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她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抬起脸，对苏静瑶露出一个有些怯生生、又带着感激的笑容。
“茶很好，很香。长姐对我真好。”
她心里，却开始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想”道：
这雨前龙井，是今年江南的新贡吧？宫里赏下来的？听说今年雨**，贡茶产量少，宫里赏赐也减了份例。嫡母这里还有，真是难得。不过，保存得似乎不太妥当，火气略重，少了些清润。可惜了。
她一边“想”，一边留意着苏静瑶的反应。
果然，苏静瑶脸上的笑容，几不**地僵硬了那么一瞬。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苏云昭看得分明。她捻着帕子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些。
她……她怎么知道这是贡茶？还知道今年雨**？保存不妥？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茶？胡言乱语！
苏静瑶心里的声音带上了惊疑和恼怒。
苏云昭心中一定。果然，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声！至少，苏静瑶能。
这就有趣了。一场戏，台上台下，演员和观众，竟然能互相看见对方的剧本？
不，不对。苏云昭迅速冷静下来分析。从昨晚到现在，她能“听”到的，只有苏静瑶。父亲、嫡母、二哥、老**，他们的心声，她并未听见。是他们没有“想”，还是她暂时只能“听”见苏静瑶的？
而苏静瑶能“听”见她的，这一点已经验证。那么，苏静瑶是否知道，自己也能“听”见她的？
看苏静瑶那极力掩饰的惊疑，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以她这般心思，断不敢在心里如此肆无忌惮地**。
信息不对等。
苏云昭的嘴角，几不**地弯了一下。这是优势。
“妹妹喜欢就好。”苏静瑶很快恢复了常态，笑容重新变得温柔得体，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只是错觉。“母亲，您瞧妹妹，气色比昨日好多了。只是这衣裳……”她目光落在苏云昭身上那身过于素净的藕荷色衣裙上，微微蹙眉，转向林氏，语气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嗔怪和关切，“是不是太素了些？女儿那里还有几匹新得的霞影纱，颜色鲜亮，正适合妹妹这个年纪，回头就给妹妹送去做两身新衣裳。”
林氏放下茶盏，目光也落在苏云昭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笑道：“还是瑶儿想得周到。昭儿如今回了家，是该好好打扮打扮。这颜色，是素净了些。春杏，回头去我库里，把那匹水红色的云锦，还有那匹鹅黄的软烟罗，都给二小姐送去。”
“是，夫人。”侍立在旁的春杏连忙应下。
水红？鹅黄？真是笑话。给她穿，不是糟蹋了好料子？不过也好，穿得鲜亮些，才更显得那张脸……碍眼。和那个人，太像了。苏静瑶心里冷笑着，面上却是一片诚挚的关怀。
那个人？苏云昭心中微动。是指已故的太子妃，她那个传闻中与她容貌相似的“姨母”？
“多谢母亲，多谢长姐。”苏云昭起身，又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只是女儿在乡下穿惯了粗布衣裳，这般好的料子，怕穿不出样子，反而辜负了母亲和长姐的美意。”
“说的什么傻话。”林氏嗔道，语气慈爱，“你是我侯府的小姐，穿什么都是应当的。往后，缺什么，短什么，直接来和母亲说，或是告诉你长姐，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委屈？一个*占鹊巢的冒牌货，有什么可委屈的。若不是……哼。苏静瑶心里啐了一口，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走过来亲热地拉起苏云昭的手，“妹妹别怕生，以后习惯了就好。姐姐那里还有些不错的珠花首饰，下午一并给你送去。”
她的手温热柔软，苏云昭的手却冰凉。苏静瑶握着，心里又是一阵厌烦：手这么凉，果然是乡下人，气血不足。
“长姐……”苏云昭抬起眼，看着苏静瑶，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不安，“您对我真好。我……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
她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想”道：
珠花首饰？是丁。嫡长女用的，自然是好东西。不过，我瞧长姐今日头上这支羊脂白玉簪，水头极好，雕工也精妙，怕是价值不菲。只是这玉色虽润，细看却有一道极细微的冰裂，怕是受过磕碰。可惜了。
苏静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发间的玉簪。那玉簪，是前些日子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给她的，她极喜欢，日日戴着。确实……前几日不小心在妆台上磕了一下，心疼了好久，仔细看了许久，只在簪头内侧发现一道极细的纹路，不凑近根本看不出。
她……她怎么知道？！
苏静瑶猛地看向苏云昭。
苏云昭却已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简单的绣纹，侧脸弧度柔和，睫毛纤长，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长姐？”她似乎察觉到苏静瑶的目光，茫然地抬起眼，“怎么了？”
那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不解，仿佛刚才那些关于玉簪裂纹的“心声”，只是苏静瑶自己的错觉。
可那声音，明明那么清晰！
苏静瑶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刚从乡下接回来、胆小怯懦的“妹妹”，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深处，仿佛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冰冷，锐利，让她后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寒意。
“没、没什么。”苏静瑶松开手，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她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只是看妹妹气色还是不好，要多歇着。母亲，若没别的事，不如让妹妹先回去休息吧？”
林氏看了看苏云昭苍白的脸，也点了点头：“也好。昭儿，你回去好生歇着，不必每日来请安。养好身子要紧。”
“是，女儿告退。”苏云昭再次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云昭微微眯起眼。
能听见了。
虽然目前只有苏静瑶，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好长姐。
戏，这才刚刚开场。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