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殷素素率先躬身行礼：“危难之际，承蒙阁下不惜开罪六大派相救，此恩殷素素铭记。言重了。”，“我曾是武当 ，护佑师门本是分内之事。”：“无忌，快谢过恩公。”，声音还有些稚嫩：“多谢师哥。”，他确该称一声师哥。，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慨——自己竟成了张无忌的师哥。，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触感柔软，却说不清心头那阵涌动是什么滋味。“大师兄能得此奇才，翠山由衷欣喜。”，语带深意，“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我曾是武当 ”。，又一次撞进他耳中。“无珩，”，“你当真要离开武当？”
“师父，”
枫无珩迎上他的目光，“当日若不以退为进，六大派必会借题发挥，污损武当清誉。
既已当众立言，若不践行，他们岂会罢休？”
“可是——”
“无珩，”
一直沉默的张三丰忽然开口，截断了宋远桥的话，“随我来。”
白发老者转身步入紫霄宫深处。
枫无珩向宋远桥与张翠山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
殿内光线昏暗，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沉。
张三丰坐在正中的椅上，目光如古井般落在枫无珩身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这一身功夫，究竟师从何处？”
石阶上那道苍老的身影背对着殿门，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袍袖。
远处层叠的峰峦在暮色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
“应当已出山门了。”
宋远桥站在师父身后三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老人没有回头。
他望着逐渐沉入雾霭的山道，许久才开口，话音混在渐起的松涛声里：“那孩子折了六大门派的脸面，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我闭关期间，你安排几个稳妥的人，远远跟着。
若遇险情，武当须护他周全。”
“ 明白。”
宋远桥应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无忌师弟身上的寒毒，玄冥掌力那般阴狠，至今未有化解的头绪。”
“纵使踏遍九州，寻尽岐黄圣手，我也要找到法子。”
老人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像被暮色浸透的枯枝。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在想那孩子的事？”
宋远桥沉默了片刻。
殿前铜鼎里残余的香灰被风卷起，细碎的灰烬沾上他的衣摆。” 只是觉得可惜。
那样的资质，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留不住。”
老人只说了三个字。
山道尽头最后一点天光也熄灭了。
宋远桥想起那少年离开时的背影——没有回头，步幅均匀，仿佛只是去后山练一趟剑。
他记得自己追出几步，喊了句什么，声音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少年没有停。
紫霄宫外的广场上，当时聚着不少人。
宋远桥能回忆起那些面孔上交织的神情：有人眼底发亮，像是目睹了某种不敢企及的决断；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别开了脸。
众多视线中，有一道格外沉，沉得像淬过毒的针，扎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是青书。
宋远桥当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无暇深究。
他快步折回殿内，袍角带起一阵风。
师父就坐在那张旧 上，闭着眼，仿佛入定。
他冲到嘴边的话忽然哽住了。
“不必说了。”
老人先开了口，眼睛仍闭着，“路是他自己选的。”
“可他毕竟……”
“远桥。”
老人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深潭，“有些鸟雀，笼子关不住。”
少年那时就站在殿心，身姿笔直。
师父问他是否已想清楚，他只答了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宋远桥记得自己掌心里沁出的汗，记得少年行礼时衣袖划出的弧度——标准，恭敬，却透着某种彻底的疏离。
“师公教诲，无珩铭记。”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转身，跨过门槛，走入外面白得晃眼的日光里。
殿内的阴影与殿外的光亮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步之后，他便完全浸入了光中。
此刻，宋远桥望着彻底暗下来的山道，耳边仿佛又响起少年临走前的话音。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聚在广场上的众人说的。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自此，我不再是武当 。”
人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吸气，有人低语。
少年却笑了笑，拱手环施一礼，动作利落得像斩断什么。
然后他径直穿过人群，朝下山的路走去。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节奏平稳得让人心慌。
宋远桥当时追了上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乱。”你等等！我去求师父——”
少年没有停。
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只是侧过半张脸，余晖在那瞬间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宋大侠，保重。”
称呼变了。
就是这三个字，让宋远桥钉在了原地。
他望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石阶拐角处。
山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追着那道身影去了。
殿前的老人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他身怀异禀，自有际遇。”
老人缓缓说道，像是说给身后的 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武当的功夫，他已尽数掌握。
留下，反是束缚。”
宋远桥没有接话。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刻——少年被单独唤入殿内，门在身后合拢。
他在门外等候，能听见隐约的对话声，却听不真切。
只记得门再打开时，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师父坐在原处，眉头微微蹙着，又很快松开。
那时师父问了一句：“非走不可？”
少年答：“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
师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后来的嘱咐，关于侠义，关于歧途，少年都一一应下。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越是周全，越显得决绝。
宋远桥收回思绪，发现师父已转身朝殿内走去。
老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步速很慢。
他连忙跟上。
“青书那边，”
老人忽然停步，没有回头，“你多留意些。”
宋远桥心头一凛：“师父是担心……”
“同门离心，有时比外敌更伤。”
老人说完这句，便迈过了门槛。
殿内尚未点灯，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宋远桥站在门槛外，夜风灌进领口，激起一阵凉意。
他抬眼望向山道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
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一点微光在远处闪了闪，像夜行的灯火，又像错觉。
他站了很久，直到 来请他用晚膳。
转身时，他最后望了一眼。
黑暗依旧，没有光。
武当山巅的风声里，老者的话音落下便散入云雾。
宋远桥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那件事过去之后，“枫无珩”
三个字便不再是无人知晓的符号。
消息像被风卷起的草籽，飘过江河与关隘，落进倚天州每一处茶肆与巷口。
日头偏西时，洛城的城门洞里走进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边摊贩的吆喝、孩童追逐扬起的尘土、屋檐下晾晒的布匹。
剑鞘的金色在暮光里偶尔一闪。
他离开那座山已经很久了。
路在脚下延伸成陌生的形状，人群的面孔如流水般更迭，城镇的色彩与气味一次次刷新眼睛与鼻腔。
最初笼罩心头的薄雾，不知何时已被风吹散。
客栈的伙计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咧开嘴招呼：“这位爷，天色可不早啦！”
年轻人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木匾，漆色斑驳，边角被岁月啃出细密的裂纹。
四个字倒是认得。
“往前百里都未必有瓦遮头，”
伙计凑近些，声音压得轻快，“不如歇一夜，明儿精神足了再赶路？”
年轻人望向天际最后一线橘红，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厅堂里飘着油烟与旧木混合的气味。
他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解下背上那柄用布裹着的长物，横放在桌边。
“您用点什么？”
伙计提着茶壶过来，碗底与桌面碰出清脆的响声。
“一荤一素，酒要烫过。”
年轻人顿了顿，“再要一间房。”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踏入这样的地方。
伙计应声转进后厨，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节奏。
年轻人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门外——零星几个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走过石板路。
一种奇异的感触忽然漫上心头：自己竟也成了这流动图景中的一笔。
门轴又响了。
进来的是三四个男人，衣衫带着尘土的颜色。
他们在不远处坐下，桌椅挪动时发出吱呀声。
年轻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
蒸腾的热气裹着酱香，他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
“楼上左手第一间给您留着。”
伙计的声音从旁边飘过。
他点了点头，食物送进口中，咀嚼的声响在耳膜上震动。
酒液滑过喉咙，一股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仿佛把骨缝里积攒的酸涩都融化了。
这地方的酒，确实烈。
另一桌的招呼声响起，伙计又小跑着过去，笑声短促而明亮。
年轻人不再抬眼。
他专注于舌尖的咸鲜、齿间的韧劲、腹腔渐渐充盈的踏实感。
直到最后一口菜咽下，最后半杯酒入喉，他才放下竹筷，向后靠进椅背，满足的气息从唇边逸出。
枫无珩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时，舌尖品出的竟是食物本真的味道。
饥饿让味觉变得敏锐，那些未经修饰的食材反而透出质朴的香气。
他放下竹筷，手指无意识地探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一个念头像冷水浇下：他身无分文。
踏入这江湖时，他只顾着新鲜，忘了银钱才是敲开客栈大门的硬通货。
“账先记着，”
他站起身，声音刻意压稳，“离店时一并结清。”
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他没看柜台方向，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很重。
店伙计从帘子后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
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瞥见对方手中那柄剑——剑鞘在昏灯下泛着暗金色的、沉甸甸的光——伙计肩膀才松下来，把话咽了回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
枫无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陷进床铺时，愁绪才密密麻麻爬上眉头。
弄银子——这事刻不容缓。
总不能真吃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