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烽火淬  |  作者:东方三叔  |  更新:2026-04-09
抗大第一课------------------------------------------ 抗大第一课,保安,**红军大学。,黄土高原在寒风里瑟缩着,丘陵沟壑像凝固的**波涛,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边。保安县城就卧在这波涛之间,小得可怜——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能数清全城的**。,冬天水浅,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岁月磨得光滑。河水清浅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弋。几个红军战士正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啪啪”作响,在空旷的河谷里荡出回音。,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墙根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缺口处用木栅栏草草地挡着,哨兵披着破旧的棉大衣,枪靠在肩上,呵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霜。,占据了原先的城隍庙和几排新挖的**。说是“大学”,其实寒酸得让人心酸——没有操场,学员们就在庙前的空地上出操;没有图书馆,所有的书加起来装不满两个木箱;没有像样的教学设备,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油印机,印教材全靠它。,板凳是捡来的石头,纸是边区自造的马兰草纸,粗糙得能刮破手指。笔是铅笔头——连铅笔都是缴获来的,一支要用到握不住为止,再用木棍绑着继续写。教室是旧庙改造的,神像搬走了,留下空荡荡的神龛,墙上还残留着“风调雨顺”的斑驳字迹。——其实就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加一块破木牌,上面写着“中国人民**红军大学”几个大字,字是哪个有文化的干部刻上去的,漆都掉了大半,在寒风里吱呀作响。,打着绑腿,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把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木牌,心里五味杂陈。,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学院里讲课,用的是多媒体课件,讲的是信息化战争。现在,他站在1936年的黄土高原上,即将成为一名“教员”,教的是最基础的步兵战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排长,咱们真要进去啊?”,背着两个人的行李——一个铺盖卷,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布包,还有一把缴获的**军刀,那是陆铮坚持要带来的。小石头东张西望,眼睛瞪得溜圆,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这孩子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种老兵才有的机警。“不是‘咱们’,是‘我’。”陆铮纠正道,转身帮小石头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背包带,“你的事我还没跟学校说清楚。你先在警卫排待几天,等我安顿下来,再想办法跟学校申请,看能不能让你当个旁听生。”
“哦。”小石头有点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排长你说抗大有没有***啊?我听说延安那边有女兵,还能骑马打枪呢!”
陆铮看了他一眼:“你来抗大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看***?”
“都……都想。”小石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陆铮没再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十个学员正在出早操。**声、脚步声、教官的喝令声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学员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红军制服的,有穿缴获的***军装的,甚至还有穿老百姓棉袄的,但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划一。
“立正!向右看——齐!”
一个精瘦的教官在队伍前喊着口令,他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但学员们似乎很服他,动作一丝不苟。
陆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些学员的**素养不错,但动作里还带着各自部队的习惯——有的明显是红一方面军的风格,干脆利落;有的像是四方面军的,动作幅度大,带着一股狠劲;还有几个动作略显生疏,可能是刚参军的地方干部。
“同志,你找谁?”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铮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干部,圆脸,皮肤白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腿用线缠着,显然断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打绑腿,脚上一双黑布鞋,像个教书先生。
“我是来报到的,陆铮。”
“哦!陆铮同志!”圆脸干部眼睛一亮,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欢迎欢迎!我是抗大的教务干事,姓方,方明远。刘参谋长已经跟学校通过电话了,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抗大正缺教员,你来得好啊!”
方干事的手很温暖,握着陆铮的手上下摇了摇,力气不小。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方干事过奖了,我只是个侦察排长,哪敢说是什么人才。”陆铮谦虚道。他注意到方干事的眼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目光很锐利,正在仔细打量自己。
“哎,别谦虚嘛。”方干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参谋长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单枪匹马端掉敌人一个前哨站,昨晚又一个人干掉了三个敌特——这样的战绩,放在整个十五军团都是数得着的。”
陆铮心里苦笑。刘参谋长这是把他往火上烤啊。
“走,我带你去见校长。”方干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陆铮往**区走去,“校长姓林,林海同志,老**了,参加过北伐和南昌**。长征路上受了伤,瘸了一条腿,但精神头足着呢。他对教员要求很严,不过你放心,你这样的战斗英雄,他肯定喜欢。”
两人穿过院子,学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陆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审视,甚至还有几分不服气。毕竟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不过二十出头,而这里的学员大多是二十多岁、三十来岁的连排级干部,有些人的年纪比他大得多。
“那些学员……”陆铮低声问。
“哦,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方干事说,“有一军团的,有二军团的,有四方面军的,还有陕北本地的干部。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的上过中学,有的只认识几个字,但打起仗来都是一把好手。所以啊,你这教员不好当——你要教的东西,他们有些人可能已经在战场上用过了。”
陆铮点点头。这他早就料到了。教一群有实战经验的老兵,比教新兵难得多。新兵是一张白纸,你怎么教他怎么学;老兵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你得先打破他们固有的观念,才能装进新东西。

林海住在最里面一孔**里。**是新挖的,门框上还挂着干草,用来防沙。方干事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不大,进深约四五米,宽三米左右,但收拾得很整洁。土炕占了一半空间,炕上铺着草席,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中国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出了敌我态势——红色的是红军控制区,蓝色的是***控制区,黑色的是日占区,东三省那一块被涂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地图旁边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拼贴的,已经发黄了。
一张旧木桌靠在窗边,桌上堆着各种教材和文件,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个搪瓷茶缸里泡着浓茶,茶垢厚得能刮下来当药吃。桌角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锃亮。
林海就坐在桌后的椅子上。他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黝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他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灰布军装,但洗得更干净,补丁也打得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
“校长,这就是陆铮同志。”方干事介绍道。
林海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在陆铮身上刮了一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种老战士特有的直觉——他在用几十年的战场经验,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坐。”林海指了指炕沿,自己也挪了挪身子,把那条伤腿搁在另一个凳子上,动作很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
陆铮在炕沿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林海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自己。
“陆铮同志,你的履历我看过了。”林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红四方面军出身,1932年入伍,参加过反‘围剿’,走过长征,三过草地,两翻雪山。现在在十五军团侦察排当排长。刘参谋长说你战术素养很高,昨晚还一个人干掉了三个敌特——是伏击还是遭遇战?”
“遭遇战。”陆铮回答,“在回师部的路上碰到的,他们先动的手。”
“对方有枪吗?”
“有,两把驳壳枪,一把**。”
“你怎么应对的?”
“利用地形,先发制人。他们有三个人,但轻敌了,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士兵。”
林海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烟盒,抽出一支卷好的烟,划火柴点上。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用左手——右手手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手指也不太灵便。
“刘参谋长在电话里说,你只用了一分钟就解决了战斗。三个训练有素的特务,一分钟。”林海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陆铮,“这可不是一般的侦察排长能做到的。”
“是运气好。”陆铮说。
“打仗没有运气这一说。”林海摆了摆手,烟灰掉在桌上,他随手拂去,“我打了一辈子仗,从北伐打到南昌**,从井冈山打到长征路,什么场面没见过?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靠运气的。活下来靠的是本事——判断地形的本事,把握时机的本事,开枪的本事。你的本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着陆铮,目光里有一种老**特有的、近乎本能的怀疑。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警觉——对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的警觉。
陆铮心里一紧。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要来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林海果然开口了,他身体前倾,盯着陆铮的眼睛,“你的档案上写着,你只上过三年私塾,没有受过正规**教育。那你的战术素养,是从哪儿学的?”
**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方干事站在门口,也看向陆铮。作为教务干事,他对“知识来源”这个问题同样敏感。
陆铮沉默了几秒钟。这个问题他在师部就回答过,但那时面对的是刘参谋长那样的**干部,糊弄起来相对容易。现在面对的是林海——一个老**,一个教育工作者,糊弄的难度要大得多。
但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只上过三年私塾的侦察排长,却懂得现代战术理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自学的。”陆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在部队的时候,我看了很多书。”
“什么书?”林海追问。
“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杜黑的《制空权》,还有**陆军大学的《步兵操典》,都看过。”陆铮说。这些都是他在二十一世纪读过的书,而且记得很清楚——作为一名军校教官,这些是基本功。
林海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看过《战争论》?”
“看过。”
“德文原版还是中文译本?”
“中文译本。”陆铮说,“是商务印书馆出的,罗伯斯翻译的那个版本。1934年出版的,我在四川的时候偶然得到一本,后来长征路上弄丢了。”
这个细节是他仔细想过的。罗伯斯翻译的《战争论》中文译本确实在1934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但在当时的中国,这本书的流通范围很小,主要在一些大学和高级**院校里。一个普通红军侦察排长读到这本书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林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有意思。”林海说,把烟头在桌上的破碗里摁灭,“我们抗大几百号学员,看过《战争论》的不超过五个。你是第六个。”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需要用手撑着桌子——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陆铮。
“这是你这学期的教学任务。你负责的是‘步兵战术基础’和‘单兵战斗技能’两门课。每门课每周三节,一节理论,两节实操。学员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连排级干部,有些人的实战经验比你丰富,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铮接过教学任务书。纸是粗糙的马兰草纸,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课程安排确实很紧凑,除了他这两门课,还有**理论、**地形学、简易工事构筑等等。
“学员一共多少人?”陆铮问。
“这一期是五十六人,分两个班。不过经常有临时来听课的,各部队的指挥员,甚至军团**,有时候也会来。”林海说,“所以你的课,要准备得充分些。不要以为这些学员文化水平不高就好糊弄——他们可能说不出一二三,但枪一响,谁对谁错,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陆铮点点头。他翻开教学大纲,快速浏览了一遍。“步兵战术基础”包括单兵战术动作、班组协同、火力配置、地形利用等等;“单兵战斗技能”则包括射击、投弹、刺杀、**作业、野外生存。
内容都很基础,但正是这些基础,决定了一支部队的战斗力。
“教材呢?”陆铮问。
“没有教材。”林海说,“抗大成立才半年,什么都缺。教材要靠教员自己编,编好了交给油印室,印出来发给学员。不过纸不够,可能两个人共用一本。”
陆铮深吸一口气。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没有教材,意味着他每节课都要自己准备教案;没有教具,意味着很多战术动作只能靠讲解和示范;甚至可能连一块像样的黑板都没有。
但他没有选择。既然来了,就得把这事做好。
“第一节课,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上午。”林海看着他,“有困难吗?”
“没有。”陆铮说。
“好。”林海又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方干事,带陆教员去安排住处,再把学员名册给他一份。明天第一节课,我去听。”
最后一句话,让陆铮心里又是一紧。校长亲自听课,这既是压力,也是考验。

从林海的**出来,方干事领着陆铮往教员宿舍区走。抗大的教员宿舍也是一排**,比学员的稍微大一些,但也简陋得很。
“陆教员,别紧张。”方干事看出陆铮的凝重,安慰道,“林校长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严格。不过他心是好的,就是想看看新教员的水平。你只要把课讲好,他肯定会认可你。”
“谢谢方干事。”陆铮说,“学员的情况,你能多介绍一些吗?”
“当然当然。”方干事推了推眼镜,如数家珍,“这一期五十六个学员,来自二十多个不同的部队。年纪最大的三十八岁,是红二方面军的一个营长,负伤下来学习的;最小的十九岁,是陕北本地参军的后生。文化程度嘛,有四个上过中学,十一个上过高小,剩下的都是半文盲,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那教学难度很大啊。”陆铮说。
“可不是嘛。”方干事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急需你这样的战斗骨干。你讲战术,他们听得懂,因为你真刀**打过。不像有些**教员,满嘴理论,学员们听得打瞌睡。”
两人走到一孔**前。**门虚掩着,窗户是用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用旧报纸补着。
“这是你的宿舍。”方干事推开门,“原来住这里的王教员调走了,去前线部队了。有点简陋,你将就着住。”
**里果然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钉着几颗钉子,用来挂衣服。炕上铺着草席,没有被褥。
“被褥要去总务科领,我待会带你去。”方干事说,“你先收拾一下,我去拿学员名册。”
方干事走后,陆铮把背包放在炕上,环顾这孔小小的**。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新起点了。从侦察排长到抗大教员,看似是晋升,实则是一场更大的考验。
他走到桌边,发现桌上竟然有几本书。拿起来一看,一本是《红军识字课本》,一本是《**救国十大纲领》,还有一本是手抄的《步兵操典摘要》,字迹潦草,但很工整。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王振国。
这应该是前任教员留下的。陆铮翻开那本手抄的《步兵操典摘要》,里面记录了一些基本的战术要领,但都很粗浅,而且有不少错误。比如关于**火力的配置,里面写的是“**应置于阵地中央,以发挥最大火力”——这在实战中是致命的错误,**阵地应该隐蔽、侧置,打交叉火力。
陆铮摇摇头。看来抗大的教学水平,确实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把书放回桌上,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硬皮笔记本——这是他在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前面记录的是他在侦察排的所见所闻,后面的空白页,他将用来准备教案。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铅笔只剩下短短一截,用木棍绑着才能握稳——开始写明天的教案。
“第一课:单兵战术基础——地形利用与隐蔽接敌。”
他写下标题,停顿了一下。面对一群有实战经验的老兵,第一课不能太理论化,必须结合实际,让他们立刻感受到价值。
他想了想,开始列提纲:
一、为什么要利用地形?
二、常见地形的战术价值(开阔地、丘陵、树林、村庄、河流)
三、隐蔽接敌的五个要点
四、现场演示:如何在无遮蔽地带接近敌人
五、学员实操与讲评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教案是有了,但教具呢?示范场地呢?学员的接受能力呢?这些都是问题。
“排长!”
小石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陆铮抬头,看见小石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警卫排等着吗?”
“我领到铺盖了!”小石头抱着一个铺盖卷挤进来,“方干事让我跟你住,说教员可以带一个勤务兵。他还给我发了学员证,说我可以旁听!”
小石头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盖着抗大的章。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小石头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太好了!”小石头一**坐在炕上,铺盖卷散开了,露出一床薄薄的棉被,“排长,我以后也能上学了!我娘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陆铮看着小石头兴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对普通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情。而他能站在这里,用自己来自未来的知识,教这些为**和民族奋战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小石头。”陆铮说。
“嗯?”
“明天我上第一节课,你去帮我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排长你说!”
陆铮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去河边捡二十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要圆的。再去总务科要一筐木炭,如果没有木炭,草木灰也行。另外,找一块平整的场地,大概十米见方,把杂草清干净。”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排长,你要石头和木炭干啥?做饭吗?”
“上课用。”陆铮说,“我要用石头和木炭,给学员们上一堂他们从来没上过的课。”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铮就醒了。
陕北的冬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鸡鸣声。**里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陆铮穿上所有的衣服——两件单衣,一件棉袄,还是冷得打哆嗦。他点起煤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又把教案看了一遍。
小石头还在炕的另一头呼呼大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这孩子昨天兴奋到半夜,把学员证看了又看,最后压在枕头底下才睡着。
陆铮没有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地起床,舀了一瓢缸里的水洗脸。水冰凉刺骨,打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他用毛巾擦干脸,对着墙上巴掌大的破镜子整理军容——风纪扣要扣好,**要戴正,绑腿要打整齐。
这是他的第一节课,必须给学员留下好印象。
天蒙蒙亮时,小石头也醒了。他**眼睛坐起来,看见陆铮已经穿戴整齐,吓了一跳:“排长,你这么早就起了?”
“去准备教具。”陆铮说,“你把昨天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搬到操场去。”
“是!”
小石头一骨碌爬起来,动作麻利地穿衣洗漱。两人一起走出**,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学员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拉得很长。看见陆铮,他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年轻教员。
“那是新教员?”
“太年轻了吧,有二十吗?”
“听说是个侦察排长,一个人干掉过三个特务。”
“吹牛的吧?三个特务,他一个人?”
议论声隐约传来。陆铮装作没听见,径直往河边走去。小石头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大筐,里面装满了石头。
“排长,他们好像在议论你。”小石头小声说。
“正常。”陆铮说,“换作是我,突然来个二十岁的教员,我也会怀疑。”
“可是你很厉害啊!”小石头不服气。
“厉不厉害,不是靠说的。”陆铮说,“是靠做的。”
他们在河边又捡了一些石头,凑够了二十块。木炭没有找到,小石头从炊事班要了一筐草木灰。陆铮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十米见方的方框,让小石头把草木灰均匀地撒在里面。
“这是干什么?”小石头问。
“待会你就知道了。”
太阳完全升起时,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学员。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场地中央那一摊奇怪的草木灰,和站在旁边的陆铮。
陆铮看了看怀表——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贵重物品”,一块缴获的**怀表,表壳上有弹痕,但还能走。八点整,上课时间到了。
“集合!”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学员们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站成两排。队伍歪歪扭扭,高矮不齐,有人还斜挎着枪。
陆铮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大多黝黑粗糙,带着常年征战的风霜,但眼睛都很亮,透着好奇、怀疑,还有一丝挑衅。
“立正!”陆铮又喊了一声。
这次学员们站直了些,但还不够标准。陆铮没有纠正,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新兵,用训练新兵的方法对他们,只会适得其反。
“自我介绍一下。”陆铮说,声音平稳清晰,“我叫陆铮,原十五军团侦察排排长。从今天起,我负责教你们‘步兵战术基础’和‘单兵战斗技能’。你们可以叫我陆教员,或者直接叫名字,都行。”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年轻,能教啥?”
陆铮装作没听见,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有些人参加过五次反‘围剿’,走过长征,打过大小几十仗。论实战经验,我可能不如你们。”
这话让学员们有些意外,队伍稍微安静了一些。
“但是。”陆铮话锋一转,“经验不代表正确。很多时候,我们靠经验打赢了仗,但不代表我们打得好,更不代表我们打得对。今天的第一课,我要教你们的就是——怎么用脑子打仗,而不是仅仅靠经验。”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这话说得有点重,不少学员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不服气?”陆铮笑了笑,指着场地中央那摊草木灰,“那我们做个简单的测试。看见那片草木灰了吗?十米长,十米宽,我把它当作一片开阔地。假设对面有一挺**,枪口就对着这片开阔地。你们的任务,是在不被打中的情况下,穿过这片开阔地,接近敌人的**阵地。”
学员们面面相觑。这算什么问题?
“报告!”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喊道,“这还用问?冲过去就是了!十米距离,一个冲刺就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铮问。
“赵大山!原红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连连长!”
“好,赵大山同志。”陆铮说,“就按你说的,冲过去。但你确定你能冲过去吗?十米距离,**一个扫射就是十几发**,你的冲刺速度再快,快得过**?”
赵大山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谁有办法?”陆铮问。
队伍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学员举手:“报告!可以匍匐前进!降低目标,减少被弹面积!”
“你叫什么?”
“李卫国,原红四方面军侦察兵。”
“匍匐前进是个办法。”陆铮点点头,“但你想过没有,在开阔地上匍匐前进,速度太慢。敌人有充足的时间瞄准你。而且草木灰会扬起灰尘,暴露你的位置。”
李卫国不说话了。
“还有吗?”
学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举手。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仔细一想,确实棘手。十米开阔地,一挺**封锁,怎么过去都是个死。
陆铮等了几秒钟,见没人再回答,便说:“既然没人有更好的办法,那我告诉你们答案——不要过去。”
“啊?”学员们愣住了。
“在战场上,明知是死地,还要硬闯,那是愚蠢。”陆铮说,“真正的办法是,绕开它,从侧面接近,或者用火力压制,或者用烟雾弹掩护。如果这些条件都不具备,那就等待时机。总之,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填敌人的枪口。”
他走到草木灰边,用脚在边缘画了一条线:“这是第一步——识别地形。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知道敌人的火力能覆盖哪里,不能覆盖哪里。这是每一个指挥员,也是每一个士兵,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学员们若有所思。陆铮能看到,有些人眼里的不服气,开始转为思考。
“但这只是理论。”陆铮继续说,“现在,我们来做实操。”
他让小石头把那二十块石头拿过来,放在草木灰边上。
“这二十块石头,代表二十个不同的隐蔽点或掩体——可能是土坎,可能是弹坑,可能是石头,可能是灌木丛。你们的任务是,利用这些‘掩体’,用最安全、最快的路线,穿过这片开阔地。”
他看了看学员们:“谁先来试试?”
赵大山第一个站出来:“我来!”
陆铮点点头,递给他一根树枝:“用这个当枪,假设你是单兵。从起点出发,到达终点。每暴露在开阔地一秒,就算被击中一次。到达终点后,我会统计你‘中弹’的次数。”
赵大山接过树枝,深吸一口气,看着那片撒满草木灰的开阔地。二十块石头散落在各处,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中间,有的在边缘。
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动了。
第一步,他冲向最近的一块石头,躲在其后。然后探出头观察,选择下一块石头,再次冲刺。他的动作很快,经验也很丰富,每次冲刺都尽量压低身体,选择最短的路线。
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有些石头的位置并不理想,躲在后面并不能完全避开“**”的射界。而且他的路线是直的,基本上是沿着一条直线向前推进,这在实战中是大忌。
两分钟后,赵大山到达终点,气喘吁吁。
“几次暴露?”陆铮问旁边的小石头。小石头一直在数。
“十……十二次!”小石头说。
赵大山的脸一下子红了。十二次暴露,意味着在实战中他已经死了十二次。
“下一个。”陆铮说。
李卫国站出来,他比赵大山谨慎得多。他仔细观察了每一块石头的位置,规划了一条迂回的路线——先向左移动,利用边缘的几块石头做掩护,然后再折向中间,最后到达终点。
他的路线更长,但暴露的次数明显减少。
“八次!”小石头报数。
李卫国松了口气,但陆铮摇摇头。
“八次,还是太多。”他说,“而且你的路线有问题——你选择的掩体,有些根本挡不住**。比如这块石头。”
陆铮指着开阔地中央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这么小的石头,能挡住****吗?在实战中,你躲在这种掩体后面,和站在空地上没什么区别。”
李卫国愣住了,然后点点头:“教员说得对,我刚才没注意大小。”
“在战场上,细节决定生死。”陆铮说,“掩体的大小、形状、位置,敌人的射击角度,你自己的移动路线,甚至风向、光线,都要考虑到。这不是玩游戏,这是玩命。”
他走到开阔地起点,从赵大山手里接过树枝。
“现在,我示范一次。小石头,计数。”
陆铮站在起点,没有立刻行动。他观察了整个场地,目光从一块石头移到另一块石头,心里快速计算着。十秒钟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非常流畅。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从一个掩体到另一个掩体,路线不是直的,而是之字形;每次移动前,都会从掩体侧面探头观察,选择最佳时机;遇到不理想的掩体,他会选择绕行,而不是硬闯。
更关键的是,他充分利用了每一块石头的特性——大的石头,他躲在后面调整呼吸;小的石头,他只用来短暂隐蔽,观察后立刻离开;有些石头位置不好,他干脆不用。
两分半钟后,陆铮到达终点,脸不红气不喘。
“几次?”他问小石头。
小石头张大嘴巴,半晌才说:“三……三次!只有三次!”
学员们一片哗然。三次暴露,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成绩。
“不可能!”赵大山忍不住说,“我明明看见你好几次都在开阔地上!”
“你看见的是我的移动轨迹。”陆铮说,“但我每次移动,都选择了最佳时机——比如刚才,我移动到中间那块大石头时,你是从正面看的,所以觉得我暴露了。但如果敌人**在对面,那个角度其实打不到我,因为石头挡住了射击线。”
他走到场地中央,开始讲解:“这就是今天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地形利用。地形不是死的东西,它是活的。一块石头,一个土坎,一棵树,甚至一道阴影,都可以成为你的掩体。关键是要会用。”
“首先,要学会观察。不要只看眼前,要看全局。敌人在哪里?他们的火力能覆盖哪些区域?有哪些死角?”
“其次,要学会规划路线。最短的路线不一定是最安全的,有时候绕远路反而能活命。”
“最后,要学会利用掩体。掩体不只是用来躲的,更是用来观察、射击、移动的支撑点。一个好的掩体,应该能让你看到敌人,而敌人看不到你;能让你打到敌人,而敌人打不到你。”
陆铮讲得很细,每讲一个要点,就用石头和草木灰现场演示。学员们听得入神,连最初不服气的赵大山,也频频点头。
“现在,两人一组,轮流练习。”陆铮说,“一个人走,另一个人观察、计数、提意见。半个小时后,我们集体讲评。”
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开始在场地里练习。陆铮在中间巡视,不时停下来指导。
“你的路线太直了,走之字形!”
“那块石头太小,挡不住你,换一块!”
“移动前要先观察,不要盲目冲!”
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学员们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这些老兵毕竟有实战经验,一旦理解了原理,进步非常快。
陆铮走到一边,看着这群认真练习的学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将来都会回到各自的部队,把今天学到的知识教给更多的战士。也许,就因为今天这堂课,未来的某场战斗中,能多活下来几个人。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陆教员。”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铮转身,看见林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方干事站在林海身边,脸上带着笑。
“校长。”陆铮立正。
“课讲得不错。”林海说,目光扫过操场上练习的学员们,“我看了十分钟,比我预想的要好。特别是那个地形利用的演示,很直观,学员们容易懂。”
“谢谢校长。”
“不过。”林海话锋一转,“你讲的这些东西,有些已经超出了‘基础’的范畴。比如那个之字形移动路线,还有利用射击死角的理念,很多老指挥员都不懂。你是从哪里学的?”
又来了。陆铮心里苦笑,这个问题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自己琢磨的。”陆铮说,“在侦察排的时候,经常要渗透敌后,地形利用是基本功。琢磨得多了,就总结出一些规律。”
林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不管是从哪学的,有用就行。我们红军打仗,讲究的就是实用。花架子再好,打不赢仗,都是白搭。”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讲的这些东西,有些太‘新’了。我担心学员们一时接受不了,特别是那些老资格的干部。你要注意方法,慢慢来,别太急。”
“我明白。”陆铮说。
“明白就好。”林海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了,“对了,下节课讲什么?”
“单兵射击基础。”陆铮说,“但我想换个**——不讲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这些他们都会。我准备讲射击心理,讲如何在紧张状态下保持稳定,讲如何快速识别和锁定目标。”
林海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思路不错。我们红军的枪法,很多是靠**喂出来的,但心理训练确实是个短板。你准备怎么讲?”
“我准备搞一个模拟训练。”陆铮说,“用木枪,让学员在模拟战场上练习快速射击。我会设置各种突**况,锻炼他们的心理素质。”
“需要什么器材?”
“一些木枪,一些靶子,最好能有一些能发出响声的东西——铁桶、鞭炮之类的,制造战场噪音。”
“去找方干事。”林海说,“让他帮你解决。”
“是!”林海拄着拐杖走了。方干事走过来,拍了拍陆铮的肩膀:“陆教员,厉害啊!我来抗大这么久,第一次见林校长这么痛快地批器材。往常申请点粉笔都要磨半天嘴皮子。”陆铮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操场上那些认真练习的学员,看着他们黝黑的脸、专注的眼神、笨拙但努力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这些人,***的未来。他们现在学到的每一个战术动作,将来都可能挽救一条生命,甚至改变一场战斗的结局。而他,是那个教他们的人。“方干事。”陆铮说。“嗯?我想申请一些纸张和笔,把今天讲的内容整理成教材。不用多,十几份就行,可以让学员们传着看。行,我下午就给你送过来。”方干事爽快地说,“不过纸是马兰草纸,笔是铅笔头,你将就着用。足够了。”陆铮说。他转身走回操场,学员们还在练习。阳光洒在黄土地上,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一课结束了。但陆铮知道,这只是开始。在抗大的日子还很长,要教的东西还很多。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来自未来的知识,一点一滴地,教给这些最需要的人。为了这个**,为了这个民族,也为了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最可爱的人。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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