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纸条------------------------------------------，月亮已经偏西。，半亩菜地，篱笆上缠着枯死的牵牛藤。四十年扫地的积蓄，买不起内门的洞府，但胜在偏僻——左边是废弃的丹炉房，右边是乱葬岗，平日里连鬼都不来。，门轴吱呀作响。这声音他听了四十年，知道哪一声是风吹的，哪一声是有人潜进来了。，比往常多了一声。。炼气三层的修为，夜能视物，只是模糊些。他走到床前，从枕下摸出火折子，又放下——点灯太显眼。他走到灶台前，从灰堆里扒出半截蜡烛，这才是外门弟子该有的做派。，豆大的光，照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他出门时，桌上只有半块硬馍，一碗凉水。现在馍还在，水还在，纸条就压在水碗底下，像一片落叶，轻得没有重量。，没有立刻拿纸条。先掰了硬馍，慢慢嚼，嚼到腮帮子发酸，嚼到蜡烛烧短了三分之一。。，边缘有剑气灼烧的痕迹，是宗主的手笔。但字迹不是宗主的，更老，更枯，像一根骨头在砂纸上刻出来的："陈渊，或者陈安，或者随便你是谁——"。。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一句话里叫出他两个名字。"天穹城发现了循环。他们在清理所有长生者。"
"你有三百个坟，他们挖了二百九十九个。这是最后一个。"
陈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
"明日子时，斩仙台。"
"要么摊牌，要么真死。"
蜡烛爆了个灯花。陈安看着纸条，看着那行"二百九十九个"，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八千年，三百个坟，平均二十六年一个。有时候他死得快，十年就换一次身份；有时候死得慢，苟了三百年才"病逝"。他记得每一个坟的位置，记得哪一座埋在雪山，哪一座沉在海底，哪一座就在青云宗后山，被当成"祖师遗迹"供着。
二百九十九个。
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坟。
陈安把纸条凑近蜡烛。火焰舔上来，烧得无声无息，幽蓝的火，像鬼眼。灰烬落在水碗里，沉下去，像一场小雪。
他坐在黑暗中，嚼剩下的半块硬馍。
馍是苦的。四十年了，他一直觉得外门的馍是苦的，只是以前不说。以前他要演一个知足的、卑微的、随时会断气的老废物。苦馍配凉水，正合适。
但现在他嚼不出味道了。
二百九十九个坟被挖，意味着二百九十九个"陈渊"被找到。有些坟是空的，像今天这个；有些坟里埋着替身，是当年为了"死亡"逼真，特意找的**；有些坟里……有些坟里他记不清了，八千年太长，长到记忆像落叶，扫完一层又落一层。
但天穹城挖这些坟，不是为了找**。
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陈渊真的死了吗？
陈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皱如橘皮，掌心有老茧，是四十年扫地磨出来的。但八千年前的陈渊，也曾用这双手握过斩仙剑，斩过一个真仙。
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用剑。
不是怕死。是怕折寿——斩仙剑出鞘一次，折寿三千年。他现在还剩一百四十七年，不够斩一剑。
明日子时，斩仙台。
要么摊牌，要么真死。
陈安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噎得胸口发疼。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正在变红。
不是月食的那种红，是从边缘开始，像被血浸染，像一个人左颊上的痣。他看了八千年月亮，知道这是天穹城的信号——他们在召集"猎寿人"。
猎寿人。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李清河的时代，在陈清河的时代，在那些他以为只是"疯话"的传说里。
他们是长生者，专门猎杀长生者。
因为天道需要平衡：有人活得久，就必须有人死得快。猎寿人杀一个长生者，就能从天道那里换一百年寿元。
陈安关上窗。
他回到床边，躺下，双手交叠在腹，像躺在棺木里。斩仙剑在枕下，贴着后脑勺，凉得像八千年前的雨。
"二百九十九个……"他默念。
窗外传来风声，像有人在数：二百九十七，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
数到三百时，风停了。
陈安闭眼，呼吸绵长，像一具真正的**。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掐诀，算自己还剩多少寿元，算斩仙剑还能出鞘几次，算明日子时，是战是逃。
算到最后，他想起林晚。
那个左颊有痣的少女，那个问他"等到了吗"的少女，那个在月光下笑得像哭、哭得像笑的少女。
她为什么知道斩仙台？
陈安没有答案。八千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没有答案的时候，就睡觉。睡醒了，答案自己会来。
或者，敌人会来。
他睡着了。呼吸绵长，像一具真正的**。
窗外，月亮彻底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