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盐碱地上的渔歌  |  作者:前南宫的陈淑云  |  更新:2026-04-23
三十块钱的重量------------------------------------------,周梅正对着镜子抹雪花膏。“吱呀”一声推开,周梅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哟,咱们的‘农业专家’回来啦?滩涂上刨出金子没有?”。,转过头。。,浑身上下全是黑泥。裤腿湿到膝盖,解放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有干了的泥点子。但她怀里抱着一个草篓,草篓里——。。。“那、那是什么?”。她把草篓放在桌上,然后一**坐在床沿上,开始脱鞋。,倒过来一抖,一股混着泥沙的水流出来,在地上淌成一小摊。袜子已经看不出是袜子,整个被血水和泥糊在一起。,下意识地捂住鼻子:“你脚怎么了?”,只是慢慢把袜子往下剥。袜子粘在伤口上,每剥一下,她的眉头就皱一下。等袜子完全脱下来,周梅看见了——,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还有几个没破的,亮晶晶的,像嵌在肉里的水珠。脚后跟磨掉一层皮,血糊糊的,还在往外渗。
周梅的脸色变了。
“你……你不要命了?”
沈念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梅觉得心里一紧。
“有水吗?”沈念微问。
周梅愣了一秒,然后转身从墙角的脸盆架子上拿过搪瓷缸。缸里还有半缸水,是她早上打来洗脸的。
沈念微接过来,没喝。她倒在手上,开始洗脚。
水冲进伤口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停,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洗。
周梅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血水混着泥水流下来,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滋味。
“你……你歇着吧,”她别过脸去,“我去给你打点干净水。”
说着,她端起脸盆,推门出去了。
沈念微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等周梅回来的时候,沈念微已经把脚包好了——用一块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布条上有血迹渗出来,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梅把脸盆放下,终于忍不住问:“那篓里到底是什么?”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真想知道?”
周梅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草篓。
沈念微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把草篓举起来,递到她面前。
周梅低下头。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
那是一篓虫子。红色的,小小的,在篓子里挤来挤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小东西身上,闪着一层奇怪的、像是会流动的光。
“这……这是什么?”
“卤虫。”
“卤……什么?”
沈念微把草篓放下,一**坐在凳子上。脚上的伤又开始疼,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还是说了一句:
“这东西,一斤十二块五。”
周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多少?”
“十二块五。猪肉两块五,这个,顶五斤猪肉。”
屋子里安静了。
周梅盯着那篓虫子,又盯着沈念微,又盯着那篓虫子。她的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抢钱啊?”
沈念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周梅看见了。
她忽然发现,认识沈念微三年,好像从没见她这样笑过。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周梅,”沈念微说,“明天我要去县城。你去不去?”
周梅一愣:“去县城干什么?”
“卖这个。”
周梅看着那篓红色的虫子,又看着沈念微缠着布条的脚,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真去啊?你不吃饭了?”
——“你那些清高在这地方屁用没有!”
——“咱们都是知青,你装什么装?”
她低下头。
沈念微没再说话。她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已经干得发硬。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梅忽然开口:“你还没吃早饭?”
沈念微没回答。
周梅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从自己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东西。那是半块红糖,**托人捎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她把红糖放在沈念微面前。
“泡水喝,”她别过脸去,“你不是脚疼吗。”
沈念微低头看着那半块红糖,又抬头看着周梅。
周梅的脸有点红,但她一直别着头,不肯转过来。
沈念微把那半块红糖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
周梅急了:“你这人怎么——”
“明天跟我去县城,”沈念微打断她,“回来以后,帮我记账。一个月,我给你十块。”
周梅的话噎在嗓子里。
十块钱。
她下乡三年,每年分红最多分过八块钱。十块钱,顶她一年多的分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念微已经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我再去一趟陈老伯那儿。”
周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
“你脚都那样了,还去?”
沈念微没回头。
“潮不等人。”
门开了,又关上。
周梅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篓红色的虫子,看着那半块没人要的红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
陈**正在屋门口编篓子。
看见沈念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脚怎么了?”
“磨破了。”
陈**没说话,站起来,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瓦罐。
“自己熬的草药,涂上。”
沈念微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苦味冲进鼻子,但苦味底下,还有一种很淡的清香。
“谢谢老伯。”
陈**摆摆手,又蹲下去继续编篓子。
沈念微在他旁边坐下,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开始往伤口上涂药。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疼痛好像轻了一点。
“老伯,”她一边涂一边说,“明天我去县城卖货。你去不去?”
陈**没抬头。
“不去。”
“为什么?”
陈**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这人晦气。进城,人家嫌。”
沈念微涂药的手也停了。
她看着陈**。他低着头,一直在编那个篓子,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驼着的背上。
“老伯,”沈念微说,“我问你个事。”
“嗯。”
“你那天在礁石后面等我,到底等了多久?”
陈**没回答。
沈念微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儿子死的那年,我在这村口等了三天。等他回来。”
沈念微没说话。
“后来他回来了。装在棺材里。海里淹死的。”
陈**的手还在编篓子,一下一下的。
“从那以后,村里人说我是‘晦气’,说我克死的。老婆也跑了。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年。”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滩涂。
“那片地,是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他喜欢在那儿抓螃蟹,一抓就是半天。他死了以后,我就经常去那儿坐着。坐着坐着,二十年就过去了。”
沈念微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继续涂药。
“老伯,”她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陈**沉默了一会儿。
“陈水生。”
沈念微把药罐盖上,站起来。
“老伯,明天我去县城。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在村口等我。”
她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陈**的声音:
“丫头。”
她回头。
陈**还是蹲在那儿编篓子,没看她。
“那药,一天涂两次。三天就好。”
沈念微笑了。
“知道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念微就醒了。
脚上的伤好了不少,走路不那么疼了。她穿好衣服,背上草篓,正要出门,忽然看见周梅也坐起来了。
“我跟你去。”
沈念微看着她。
周梅已经穿好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海还是卷着的。她站在那儿,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我就是……想去看看县城。好久没去了。”
沈念微没戳穿她。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凌晨的黑暗里。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念微下意识地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陈**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编得结结实实的新篓子。
他站起来,驼着背,慢慢走过来。
“那个篓子太破了,”他把新篓子递过来,“换这个。”
沈念微接过篓子,看着他。
他没看她,转身就走。
沈念微在后面喊:“老伯,你去哪儿?”
陈**头也没回。
“回家。”
沈念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周梅在旁边小声问:“这老头是谁啊?”
沈念微没回答。
她把新篓子背上,把旧篓子里的卤虫倒进去。红色的虫子在晨曦里跳跃,像一小团燃烧的火。
“走吧。”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走。
走到三里外的岔路口,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沈知青!等等我!”
沈念微回头一看,愣住了。
癞子头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后面跟着那两个小年轻。
周梅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沈念微身后躲。
沈念微没动,只是盯着癞子头。
癞子头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腰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沈知青,那啥……昨天是我不对,我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沈念微没说话。
癞子头**手,眼睛一直往草篓上瞄:“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虫子,还收不?我们哥几个也想去捞点……”
沈念微看着他。
癞子头的眼神闪闪烁烁的,一看就没憋好屁。
“你去捞呗,”沈念微说,“滩涂是公家的,谁都能去。”
癞子头的脸僵了一下。
“那啥……不是得认吗?我们也不认识那虫子长啥样……”
沈念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癞子头看着,后背有点发凉。
“癞子头,”沈念微说,“你知道那虫子吃什么吗?知道什么水能养它吗?知道什么时候捞最合适吗?”
癞子头一愣。
“不知道是吧?那你去捞,捞上来卖给谁?卖给收破烂的?”
癞子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念微从他身边走过去。
“想学,等你什么时候不叫人‘老头’了,再来找我。”
癞子头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梅从后面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念微说的那句话——“等我什么时候想学了,来找我。”
她那时候以为沈念微是在装。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两人走了三里路,又走了三里路。
县城出现在眼前。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扯布,有人在打酱油。路边蹲着几个偷偷摸摸卖鸡蛋的农村妇女,看见**袖章的就跑。
沈念微没去供销社。她带着周梅,七拐八绕,走到一扇灰色的大门前。
门边挂着一个木牌:东海县水产研究所。
周梅愣住了:“这不是……”
话没说完,门开了。
一个戴厚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看见沈念微,眼睛一亮。
“小沈!你可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周梅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着沈念微,嘴张得老大。
沈念微把草篓递过去。
“刘主任,货带来了。您过过目。”
刘志明接过草篓,往里一看,眼睛更亮了。
“好!好!个头均匀,活力足,比我们**站收的那些强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微,忽然发现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位是……”
“我朋友,周梅。一起来见识见识。”
刘志明笑着点点头,然后冲里面喊了一声:
“小张!拿秤来!顺便把那个新到的**价目表拿来!”
很快,一个年轻人端着秤跑出来。
过秤。算账。
“两斤八两,”刘志明看着秤杆,“一斤十二块五,总共——”
他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笑眯眯地说:
“三十五块整。”
周梅的腿软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扶住墙。
三十五块。
她爹在工厂干一个月,才三十八块。
她下乡三年,每年分红最多八块。
沈念微就去了一趟滩涂,捞了一早上虫子,就挣了三十五块。
她看着沈念微把钱接过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自然,好像她早就习惯了。
刘志明还在说话:“小沈,你那边的货,以后我们全包了。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只高不低。另外,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研究所的‘特约**点’牌子。挂了这块牌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谁也不敢卡你的货。”
沈念微接过那块牌子,低头看着。
周梅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出了研究所的门,周梅一直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停下来。
沈念微回头看她。
周梅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念微,你昨天说的那个……记账的活,还算数吗?”
沈念微看着她。
周梅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没彻底躲开。
沈念微笑了。
“算。”
周梅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就是想挣点钱,给我妈寄回去。她身体不好……”
沈念微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那个新篓子递给她。
“拿着。以后帮我背货。”
周梅接过篓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念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
“周梅,你那刘海,下次别卷了。挺好看的。”
周梅愣住了。
等她想起来要说什么的时候,沈念微已经走远了。
阳光落在县城的土路上,落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
远处,供销社门口的大喇叭正在广播:
“……党的十一届****精神指引下,农村经济**进一步放宽……”
沈念微听着那广播,脚下的步子,迈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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